《家国荣辱》红尘蓝尘

42、郑酒 郑国酒和宋

　　第四十二章郑酒
　　楚玥今日拜访龙旻，本就是过来认识一下，顺便了解了解其为人秉性。她并不知道龙旻父亲龙象帮她在女儿面前美言，她在从木材铺出来后回到云台山，不过，她没有继续向北行进，而是在一处密林里折了一个弯，向南奔去。
　　宋都商丘真是一个好地方。地势平坦、一马平川，四周河网密布，给土地充足的滋润，加之宋人承袭了商人“好稼穑”的习惯，在喝酒、铸铜之余把大把汗水摔在田地里，使得商丘城被无边无垠的庄稼环抱。商丘，原本就是商朝的重要城市，商被周取代后，周王把商人余孽圈在商丘城里，任其自生自灭。可是，商人活泼、浪漫的天性在国破之后并没有被泯灭，而是异乎寻常顽强地生存了下来，且一代强过一代。
　　商人骨子里带有经商天赋，成熟的青铜铸造技术极大促进农业生产率，农业和青铜技艺带动了贸易发展，一时间，宋国的贸易繁华在中原诸国中首屈一指。只是近二十年来郑国崛起，贸易发展势头迅猛，一举盖过宋国风头，成为中原地区第一大贸易国。但宋毕竟是老牌贸易大国，其井然有序的社会结构和贸易势头仍然强劲，于是，陶邑和彭城这两座繁华的都城依然灿烂夺目。
　　陶邑位于宋国西北部，而彭城则更接近商丘，自从老公卿龙象捐建了从商丘到彭城的道路后，两地距离从过去的六天一下缩短到三天，极大方便了彭城商品尽快输送至商丘，给两地民众生活带来极大方便。
　　出商丘东门，一条六架马车宽的笔直大道赫然出现在眼前，路面用青条石铺设，勾缝处以米浆混合泥浆灌注，中间两车宽的路面只允许军队或负有特殊使命的使者坐骑通过，一般人平时都走左右两边的车道。
　　宋国商业发达，人民富裕，商人社会地位较高，经济宽裕的商人都乘坐双马高车甚至驷马高车，这在其他诸侯国根本不能想象，在那些国家，商人最多只能乘坐一匹马拉的马车，如果坐两匹马马车即视为犯罪，会被投进监牢，若胆大包天坐四匹马车，怕是活腻了。
　　在商丘通往彭城的道路上，两匹马车络绎不绝，一辆灰油布棚的马车混杂在路人中，极为平常，如果硬要说出什么不同。也许就是车把式一身鼓囔囔腱子肉和脸上一对异常机敏的眼睛。车厢右侧油布棚上的气窗被掀起一个角，一对苍老阴沉的眼鹰一样迅速扫视了一下街景，然后放下帘子，车子不紧不慢离商丘渐行渐远。
　　车内，龙象舒适地靠在背墩上，两眼似睁似闭，宽大的下颌随着马车的轻微震动上下起伏。尽管路上人声鼎沸，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清脆的踏踏声变得有点遥远，但还是一声不拉的落进龙象的耳朵里。
　　这些踏踏声曾经是那么悦耳，像是无数金玉珠宝落袋时发出的撞击声，可如今听来，无疑是对他这位位高权重的龙氏家主的不断讽刺，像根根矛刺狠狠地击打在他的心上。龙象的眉头紧蹙，一个深深的川子纹刀刻一样嵌在双眉之间。一股恨意在他胸腔里蔓延，正考父这个名字像数十条藤蔓紧紧裹缠住他，使他的口腔里分泌出比胆汁还要焦苦的味道，他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却发出剧烈的咳嗽。车外，响起一个低沉关切的声音：“主人。”龙象终于止住咳嗽，清了清嗓子，抬手捶捶驾驶座后的棚壁：“孤生，没事，叫口水呛住嗓子，继续赶路。尽早赶到彭城。”
　　彭城是龙氏的封地，从宋国立国到现在二百多年一直都是，而陶邑则是当今宋国太子司空的封地。民间有一句话：天下铸铜看宋国、宋国铸铜看彭城，可见彭城的青铜制品水准之高。这也是由彭城的地理位置决定的。
　　彭城四周环山，山多地少，可以耕种的土地少的可怜，老天总是公平的，它不让彭城人种地，却赐给这片土地一座大型优质铜矿。于是，勤劳的彭城人生生用双手冶炼出一片美好生活。陶邑人经商、彭城人铸铜、商丘人酿酒，商丘数不尽的良田成为酿酒的肥沃土壤，一坛坛美酒灌进宋国人肚子，带去对美好生活的赞美。陶邑、彭城、商丘，三只脚稳稳地支撑着宋国，仿佛一切都停滞在前朝，都不曾改变。
　　非要说清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恐怕还是从五年前郑国商社孝敬的那坛郑国特酿开始的。想到这，龙象额头的川字纹平复了一些，提起郑国特酿，怎会忘记老友弦高。龙象本身并不爱喝酒，年节应酬时象征性地湿湿唇，在宋国，谁敢灌他酒。不喜欢饮酒不代表不会品酒。
　　他记得那日晚上用晚膳时，家老拎过来一坛酒，悄悄地放在角落架子上，架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各国名酒。平素用膳没有他允许家人都是不准饮酒的，见到家老行为，龙象心知肚明，准是收人好处，替人家办事呢，希望引起他的兴趣。他不动声色地随口问道：“谁送来的？”家老赶紧躬身，从袖笼里掏出一块金灿灿金，双手奉上，答非所问：“小人收了十金。”龙象“哦”了一声，这也是他治家奇特的地方。他不反对家仆收红包，但不能隐瞒，另外也不准许没有送红包就对来访者设置障碍，如果被他知道，后果很严重。
　　几天后，龙象发现那坛酒还在架子上，愿意花十金贿赂家老就为送进来一坛酒，他觉得有点意思，十金可是普通人家一年的生活费。于是问家老“哪里的酒？”
　　“郑国商社送的郑国特酿，”家老如实回答。龙象心里一惊，郑国商社的赫赫大名如雷贯耳，据说郑国商社所到之处都能带动地皮飞涨。有句话叫只有你想不到，没有郑国商社弄不到。一想到郑国商社专做有钱人生意、奢侈品消费。龙象突然对这坛酒产生了兴趣，遂叫家老打开倒上一小爵。
　　家老用小刀小心翼翼刮去封口泥封，不消片刻，一股奇异的酒香开始蔓延开来，这股香味不同于龙象以往闻到的任何酒香，它绵绵柔柔的，却丝丝紧扣，如果说以往那些酒香能钻进你鼻孔，那么郑国特酿则直往人大脑里、心口窝钻，让人恨不得立刻喝上一大爵。家老利索地给他斟上一爵，龙象接过，不假思索地抿下一大口，像是沙漠中行走的人一下看到泉水。
　　家老一脸惊愕。老爷品酒讲究观、闻、晃，方才明明上来就是一大口，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那爵酒已经全数落进龙象肚腹中，他满面红光，一脸兴奋，一把把酒爵重重顿在桌上，感慨万千：“我龙象今日才算真正喝到好酒。什么观、闻、晃，不过都是矫情、附庸风雅，一口进嘴，答案全有。”接下来，源源不断的郑国特酿送进龙府，而市面上还没有此酒售卖。
　　终于有一天，龙象见到了神秘的弦高。说实话，弦高的长相很一般，一个相貌平平的魁梧汉子，远没有他的酒那般让人惊艳。但弦高接下来的话着实把龙象炸翻了：“小人闻宋国经济三足鼎立，陶邑贸易、彭城开矿铸铜、商丘酿酒。贸易可以永远做下去，酒也可以一直酿，只要有粮食，矿却有枯竭的一天，待到彭城无矿可采，可拿什么铸铜？好，大人可以从外面买来铜块，不过，待到铸成铜器，那价格可有优势？矿山上那许多挖矿人以何为生？”
　　龙象听完头皮几乎要翻起来。矿山龙氏开了两百余年，矿师说还能再开一百年，一百年后呢，龙氏以何立足？没有强大持续的经济来源，家族很快就会没落下去，一个斗大的头衔是没有说服力的。龙象的优点是善于倾听，他感觉到弦高的目的绝不是为吓唬他，于是矜持地道：“先生有良策教我。”
　　弦高点指着桌上三个陶碗道：“也是三足，太子、大人，还有正相弟弟正仲平。内容是酒，郑国酒。太子占据高端，中低端由龙氏掌控，剩下的芝麻留给正仲平拾遗补缺。郑国商社出货，要多少有多少。”对于弦高的缜密，龙象十分欣赏。不带太子和正仲平，生意做不长久。或许，弦高已经和那两方谋划妥当。龙象那天把郑国中、低端酒都尝了一遍，他知道郑国送了他一座金矿。
　　果然，没用多长时间，宋国酒开始滞销、无人问津。最后市场被郑国酒完全占领，宋国的酿酒业遭到毁灭性打击。而太子和龙氏、正仲平则赚的盆满钵满，陶邑、彭城空前繁荣。弦高自然成了龙府座上宾。
　　商丘的宋君不愿意了，眼看公室酒坊门庭冷落，酒坛子堆成山，卖不出去。他曾在大殿上号召文武百官喝宋酒，但收效甚微，谁不喜欢价廉物美的东西呢。没有郑国酒以前，大伙儿觉得宋酒美味，可自打喝过郑酒，就觉得宋酒简直就是涮锅水。宋国一直号称自由贸易，总不能好端端赶走郑国商社，那样岂不是自毁名誉，他国客商还敢来宋国？宋君找来正相商议，正考父出主意道：“可以间人借口抓捕弦高，然后逼他交出和朝中大臣合作的证据。郑国商社能在短短时间内把控宋国酒业市场，一定有内奸。”
　　没几天，宋国司刑府差人在郑国商社内搜出宋国王宫地形图，弦高被捕。宋人虐打他整整一月有余，却始终撬不开他的嘴，后来，不知怎的，弦高离奇失踪了，从堂堂宋国司刑府大牢里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