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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初一 ...

  •   第三十章初一
      队伍围着城西转了一圈,来到一个小广场。公元前771年的第一缕阳光终于照射到地处中原腹地的郑国,照射到君臣百姓脚下这一片土地。
      广场东面,矗立着三排巨型石碑,每块石碑上密密麻麻刻着雪灾遇难者姓名。清晨的阳光斜斜照在石碑上,石碑很干净,不染纤尘。石碑前的祭台上层层叠叠堆满祭品,祭品都已经冻成冰疙瘩,依稀可以看出原来的模样,有烧好装在陶罐里的蔬菜、豆腐、鱼和肉,还有整个的猪头、牛头、羊头,也有馒头、包子和米饭以及其他吃食,这些都是普通百姓摆放的祭品,有的是祭奠死去的亲人,有的与这些逝者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纯粹表达一份心意。
      祭昭对一个年青人嘱咐了几句,不多时,只见这名年轻人带着几名壮汉走到祭台前,把上面堆砌的祭品一一往下搬。祭昭俨然是今天主祭官,是啊,朝中重臣多和他父亲一样都年过半百,在这冰天雪地,总不能让老臣们前后奔忙吧。
      不远处,郑伯正和众臣攀谈。郑伯一年里多半时间待在镐京,难得和国中老臣见上一面,老臣们借此机会谁个不想和君上唠叨唠叨。一时间郑伯被里三层外三层人群包裹住。
      淮山大营老帅高浪和原繁同岁,年岁将将过五旬,身材矮小瘦削,两条腿有点罗圈,皮肤黝黑,颌下短髭微微花白,颧骨高耸,常年泛着红光,像是多喝了几杯,其实高帅滴酒不沾,郑国上下尽人皆知。他长着一对三角眼,平素眼皮耷拉,像没睡醒,极没有精神,可是,当他说话时,眼睛上两块松弛的眼皮瞬间就会缩回去,眼眸里精光四射,像一头蛰伏的猎豹,随时扑向猎物。矮小的高帅气场逼人,一般人不敢近前。
      高浪此时撮着干瘦的脸,向郑伯大倒苦水:“滑国平乱、郑陈河谷村之战,我们淮山大营干瞪眼,没能上一兵一卒,都叫洛山大营逮着了。君上,淮山大营众儿郎不会给您丢脸,让郑国蒙羞。”
      “寡人知道、寡人知道,”郑伯和蔼地拍着高浪肩头,一叠声安慰道。他和这些个老臣都是生死之交,名为君臣,实际相处更像兄弟。
      豫水大营主帅燕炽深有同感。无奈他是晚辈,不好和老臣们争抢什么,只能一脸尴尬地闭嘴不语。原繁哈哈大笑,点指高浪道:“你个小个子,胃口大的很嘞。你的淮山大营驻防整个滑国你咋不说,大平郡西面毗邻陈国、北面越过陈国葵丘,距晋国夏城仅仅五十里,东南接壤宋国。战场拼杀不过对面交手,转瞬即逝。长期驻守、保境安民,那才显真本事。”
      武将抢战,其实就是抢前途、抢富贵。一个没有经历过大战、恶战的兵士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迟早被弃之。文官们不便插嘴,但原繁几句话都在理,引来一众文官频频点头。
      郑伯一捋颌下须髯,对高浪摇头笑道:“怎么样,没词了吧。你说寡人偏心,站不住脚。这里啊,有委屈的,但不是你高浪,燕炽,”郑伯一抬手叫道,燕炽已经被众人挤到了三层圈子外。见君上叫他,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望着这位年轻英武的主帅,满眼羡慕。
      燕炽来到郑伯面前,恭恭敬敬躬身一礼:“君上。”郑伯一把攥住他手腕,笑呵呵道:“你说说,是不是委屈,寡人既没派你上战场,也没让你驻防边境。”郑伯大手向四周一划拉:“和你这些叔叔伯伯们说说,都说说。”
      燕炽心想,万万不能说委屈,他辈分低,委屈他是应该的。也不能说不委屈,那样一来显得高帅小肚鸡肠、不识大体。左不行、右也不行,聪明如燕炽,他眉头舒展、计上心来:“原帅算无遗策,战神之美誉响遍天下,可谓我郑国镇国利器;高帅老成持重,步步为营,乃是我郑国护国之宝。君上知人善任,有此二位大帅,郑国何愁不能矗立于天地。”
      众人闻言,开怀大笑,原繁和高浪乐得脸上皱纹开成了一朵菊花,心里皆不约而同说:“小子够狡猾。”郑伯却不想让燕炽糊弄过去,敛住笑容道:“燕炽你啊,说说真实想法,原繁和高浪你都尊重过了,现在轮到说你自己。”
      燕炽见实在糊弄不过去,这才实话实说:“郑国养着豫水大营数万官军不是做摆设,下臣觉得君上实在偏心下臣,最重要的任务定是在后面候着下臣,豫水大营数万将士誓死捍卫郑国、效忠君上。”郑伯微笑不语,就这么眼珠不错地一直盯着眼前这位年轻将帅。
      三十岁当上一营大帅,放眼天下也属罕见。燕炽父亲燕鲵早年战死沙场,燕炽三兄弟分别是九岁、六岁和三岁。燕母一人带大三个儿子,燕门三兄弟个个出类拔萃,老二燕烈和祭昭同窗,当年也是洛山书院三大才子之一,如今官拜司臣少卿,主理外交。老三燕燃精于计算,在內司府任职稽核的官职。
      老大燕炽十五岁从军,小小年纪便具有超出年龄的干练和稳重,胆大心细,数次率领敢死队深入敌穴立下奇功,郑国建国二十一年,燕炽浴血疆场十五年,立下汗马功劳,可谓一名年轻的老将。便是原繁、高浪和蔡鳌等一干肱骨老臣心里对这位晚辈也是敬佩不已。
      见君上一直看着自己,燕炽渐渐觉得浑身不自在,以为言语不当,回忆一下,没觉得哪里不妥。蔡鳌在一旁点破,嘿嘿笑道:“君上,燕炽是在请战呢。”“哪说不是,要说狡猾,没人比得上这小子,”郑伯说罢,爽声大笑。
      燕炽长期在豫水大营驻守,和朝中众臣没有多少交集,众人今日观其言,觉得此人有点意思。只听郑伯笑道:“恐怕寡人要令你失望了,这个打仗的事啊不归寡人管,这得问公主,唉,衡儿在哪?”说罢,向人丛外寻去。这一看不要紧,看完脸色立马有些阴沉。
      心细的臣下顺着君上目光望去。祭台已被清理出大半,原先的祭品都被搁置在几个大筐子里。祭枫暗叫不好,原繁也是惊出一身汗。他们跟随郑伯左右几十年,对这位君主的性格十分了解。私下里,他经常挂嘴上一句话:没有善良朴实的郑国百姓,就没有今天的郑国,是他们接纳了我姬友,接纳了郑国。
      一念及此,祭枫人已冲了出去,原繁速度更快,风一样大步走到正指挥壮汉搬祭品的年轻人面前,抬手一个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年轻人面颊上立时出现五道紫红的手印。小广场众人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不知发生了什么。
      “原繁,你这是做什么?”郑伯高声怒喝道,快步走到他身边,一把摁住还要甩出去的胳膊。“原帅、原帅,”祭昭从不远处疾走过来,脸色灰败,来到君上和原繁面前,双手一拱到地,饶是他处惊不变,此刻也是口舌发干,观父亲凶恶的眼神,他知道闯祸了:“君上、原帅,是臣下令原淦带人清理祭品,如果有错,错都在祭昭,原淦不过奉命行事。”
      郑伯和原繁还没开口,那厢祭枫已经气的浑身哆嗦,咬着牙根怒斥儿子:“如果有错?你认为你没错?!竖子,跪下!”祭昭至孝,心疼父亲身子未痊愈,于是“咚”的一下双膝着地,和原淦并排跪在地上。
      郑伯皱皱眉,狠狠瞪了原繁和祭枫俩个老东西一眼,二人立马屏声敛气,闪到一旁。他对地上俩个年轻人和声道:“起来。”从原繁举动和祭昭口中他已猜到面前这位少年便是原繁幼子原淦。
      “你们准备把百姓摆放的这些个祭品如何处置啊?”郑伯向他俩问道。祭昭如实答道:“原淦提议把这些祭品捡些好的送到育婴堂和孤老所,用我郑国吃食喂养我郑国遗孤老弱,地下的先人们想必也是高兴的。”
      郑伯闻听,一扫脸上阴霾,双掌一击,道:“好主意,原淦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识,不简单。”肯定过后,他话锋一转:“你们处置这些祭品的时辰不对啊。今天是大年初一,这些祭品有不少是摆放不久的,寡人知道,你们是因为寡人要祭奠才移开这些祭品的。可你们想过没有,难道就因为寡人要祭奠,这片土地下的魂灵就不能享用他们亲人的祭品?他们地下有知,怎会接受寡人的祭奠,寡人前来祭奠的意义何存?”
      如果祭昭原淦再不知道怎么做,那真就是个棒槌。二人带人把原先搬离的祭品又摆放到祭台上,有人抬来十几张矮几,把宫里准备的整猪、整牛、整羊和其他供品摆放上去。小广场四周几条街都挤满了人,百姓们听说君上亲自来祭奠二十年前雪灾遇难者,一改年初一不出门的惯例,纷纷走出家门一睹公室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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