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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冰释 楚玥托琴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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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冰释
万家灯火,欢庆新春,晋国宫里烦恼的远不止曼夫人一个。
朝阳公主一回到自己宫里,脸上疲态尽显,夜里和父母族人祭祀天地社稷祖先,又马不停蹄接受文武百官新年恭贺。按道理,她是个回母家守寡的原楚国太子妃,应该深居简出,更甭说在国事上抛头露面,无奈父亲和母亲实在疼爱有加,要求她在正月初一的百官朝拜上露面。
被无数官员和他们夫人们贺拜,朝阳脑袋瓜子突突跳的疼,好容易撑到午膳,实在熬不住,向父母亲告罪,回宫歇息。晋侯和曼夫人再三盯嘱内侍和宫女们好生伺候,并派蔷內史亲自护送侍候左右。
“你们都下去吧,本宫要歇息。不用传晚膳,不饿。”朝阳吩咐道。蔷內史不放心,让人端来几盘点心,又沏上一壶香茶才带领众宫人退下。关上内屋房门,朝阳急匆匆从床垫下摸出一把钥匙,走到衣柜边平移开柜门,弯腰打开一个挂着铜锁的抽屉,从里面拿起一个小包袱,转身放下床榻前幔帐,脱衣坐在床榻上,把包袱放到腿上,解开,里面有一只浑圆温润的玉鼓和一方叠的整整齐齐的丝帛。
她手指微微颤抖,急切地打开丝帛,上面熟悉的遒劲不失娟秀的篆字再次映入朝阳眼脸:昭,我身体完全康复了,勿难过、勿担心。这只玉鼓是我楚家传家之宝,今赠予你,权当是我对你的承诺,我会来找你的,而且不会太久。然后我们一起双宿双飞,过自在逍遥的日子。楚玥敬上。
短短数句,朝阳已经可以倒背如流,“小笨蛋,你怎么知道我难过、我担心,告诉你,我才不会,”眼泪顺着她深凹的眼眶喷涌而出,滑过细嫩的面颊,滴滴嗒嗒落在被子上,打湿了丝帛。“小坏蛋、小坏蛋,”她小声反复念叨,手捂着嘴,呜呜咽咽痛哭起来。心被那个人揉搓的死去活来,“以为写封信就没事了,想的美!”心里想着,另一只手却把那面玉鼓死死抱在怀里,仿佛那不是玉鼓,而是那个小坏蛋本人。
不知哭了多久,连天来一直压在心里的大石头荡然无存,整个人感觉无比轻松畅快。用手绢仔细拭净脸,朝阳“噗”地笑出声,脸上隐隐泛出一丝血色和欢快。她小心翼翼地把浸湿了的丝帛平摊在床头,手掌托起那面小玉鼓。
玉鼓有一截指节厚,直径正好一个手掌宽,突出的鼓肚子光泽厚重、质感丰润,对着光线通体洁白,不掺一丝杂质。她把玉鼓反过来,惊奇地发现背面正中间有四个字,她连忙举起玉鼓,仔细察看,四个字字迹清晰,用的大篆阴文,“山南楚氏。”朝阳又念了两遍,感觉有点熟悉。感谢父母,让她受过良好教育,她很快想起山南楚氏究竟是谁?
殷商朝时,天下第一巨贾便是来自云台山的楚氏。据说云台山沟壑纵横、飞瀑流泉、奇峰异石。殷人崇商,楚氏依托深山里无边无垠的森林,做起木材生意,楚氏脑筋活络、手腕高明,很快走出大山,把生意做到天下,此时的楚氏,生意触角已延伸到粮食、酒水、铁器、食盐、马匹、兵器等等暴利行业。
为打通商路,楚氏花重金结交高官贵胄,就连殷王室重要成员都与楚氏有来往。后天下大乱,商军各处平乱,都离不开楚氏影子。楚氏巨资赞助商军,军粮、军衣、军械等等,楚氏深信,朝廷最终会平复叛乱,而和平,才是生意人最向往的发展状态。据说周武王与殷商牧野大战时,殷商部队四十万奴隶兵士所穿的盔甲、手里擎的矛戈都来自楚氏。
大战结果殷商大败、王朝覆灭。楚氏被周王权彻底打进十八层地狱,真没想到,楚玥居然是楚氏后人。朝阳嘴角微翘,想起楚玥平素古灵精怪的俊俏模样,心里一颤,她比自己还小上三岁,若不是家族变故,以楚家财力,如今应该是富贵荣华、前呼后拥的小姐,哪里像现在这样,做个间人,整日里担惊受怕不说,随时面临万劫不复的危险。
自己这些天痛苦万分,想来楚玥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她心里背负的矛盾和痛苦远在自己之上,想到这,朝阳公主的心针刺一样生疼。眼前不停变幻楚玥的各种表情,生气的、开心的、忧愁的、调皮的,不管哪种表情,都是无一例外的阳光灿烂、明媚如春,照亮了自己晦暗的生活,把自己从死水一潭的生活里拉了出来、重新活过来。她说她会来找自己,朝阳对此深信不疑,她相信玥玥,即便知道她是郑国间人那一刻,她也不曾怀疑过楚玥的感情,感情这种事,无法装扮、无从替代,只有当事人心里最是清楚明白。
朝阳哭了很久很久,眼睛肿的快睁不开才沉沉睡去。梦里,一个叫琴的美丽女子走进她房间,递给她一个包裹,说是楚玥捎来的......。
各国的新年仪式内容相差无几,郑国往年也不例外,但公元前771年的这个正月初一,郑国没有按常理出牌。过后几年,许多事情一一发生之后,一些有心人回头再望向这个初一,深觉天机奥妙无穷、一切皆有定数。
卯时刚过,郑国王宫宫门洞开,无数火把照亮宫内外如白昼一般,先是两列全副武装王宫守卫约百余人鱼贯而出,到达指定位置,向左向右转,面朝外,高度警戒。宫外早已有无数铁骑组成铜锣铁网进行戒备,王宫守卫们丝毫不敢大意,瞪大眼睛预防可能出现的险情,衡公主在大平郡险些遇刺的消息早已传回新郑。
接着,火把亮光骤然巨增,两排黑衣劲装贴身护卫从宫门里走出,紧接着是红青两色官服的文武官员,浩浩荡荡、蔚为壮观,他们如同漫天繁星,拱卫着最靠前的一队小方阵。走在这个奇怪小方阵最前面的是郑国君上姬友,他左手边是上大夫太师蔡鳌,右边是洛山大营主帅原繁再往外是上大夫祭枫祭昭父子,淮山大营主帅高浪、豫水大营主帅燕炽在蔡鳌旁边。
文武百官队伍过后则是以音夫人为首的各府女眷,莺莺燕燕比前面百官的队形更加冗长。音夫人两侧自然是和公主初青和衡公主姬衡。整个队伍足足有三里长。如一条蜿蜒巨龙,向城西方向蜿蜒进发。
新郑城西,历来是贫民聚集居住的地方,王宫和各级官员府邸在城南。许多平民人家和公室一样,于子时祭告过天地祖宗就一直在家里守岁,正月初一习俗是不出门的,加之冬日里天寒地冻,卯时正是黎明前最黑的时段,一路走来,户户窗上灯火摇曳,街面上却几乎空无一人。
凛冽寒风驱逐了人们整夜未眠的疲倦,郑伯点指着一幢幢民居对蔡鳌和原繁道:“看看这些房子,墙壁足有两掌厚,冬暖夏凉,扛得住大风大雪。当年我们可是在这上面吃过大亏啊。”众人都知道君上指的是建国之初那场大雪,足足下了五天五夜,压垮房屋数百,冻死百姓千人。
蔡鳌眯了眯眼,仿佛又看到当年惨状,不由一声长叹:“雪后一开春,国库里把最后一金都拿了出来给遭灾的人家建房子,钱不够,夫人把陪嫁也捐出来,还是不够,多亏夫人向齐国娘家开口,老齐公心一软,及时送来三万金,才算度过难关。”
“寡人记得建房工地上传唱过一首号子,祭枫,”郑伯扭脸看向右边,叫道:“身体可还吃得消?”祭枫是祭昭父亲,官拜介卿,上大夫爵,乃蔡鳌的副手,亦兼任教授太子公主公子们的课业,一门父子俩位上大夫,也算郑国一段佳话。前些日子,祭枫一直在家卧病修养。
见君上问及自己,祭枫连忙躬身答道:“老臣身子骨还算壮实,没问题。”刚说罢,一阵冷风灌进口中,惹得剧烈咳嗽起来。郑伯眉头紧皱,心疼地道:“身子还没好利索,叫你不要来,在祈元殿候着,偏不听。你个老祭枫啊,这股子倔劲一点都没变。”说罢,停下脚步,走到他面前,温和地帮他摩挲后背,舒缓咳嗽。一旁蔡鳌、原繁等一帮子老臣早已命人端来热茶,见祭枫喝下一盏,终于止住咳嗽,众人这才稍稍放心。
祭枫身子稍安,忙不迭给君上行礼,又对众臣拱手示意。郑伯一把拉住他:“罢了,都是一起从泥水血水里滚出来的,再客气就生分了。”
言罢又又嘱咐祭昭:“寡人今天给你布置一个任务,好好照顾你父亲,他可是郑国国宝。”祭昭诚惶诚恐,赶忙应道:“百善孝为先,臣不敢忤逆。”
“这就好,你们年轻人呐,哪里知道父辈当初经历的苦难。你父亲当年也是一条生龙活虎的汉子,雪灾过后,一开春就开始建房子,寡人命令他在秋天以前把郑国不合标准的房子都修缮好。你父亲和匠人一起吃住在工地,没日没夜,生生把身子累垮了。”郑伯神情黯然,不过转瞬,他重又恢复君王威仪,爽朗地道:“祭枫,你起个头,大伙儿重温一下工地号子。”
祭枫闻言,豪情顿生,抬手解开颌下斗篷系扣,粗大的喉结滑动几下,张嘴吼道:“天降大雪毁灭家园国府与曰勿急勿怕 ...,”宽厚嘶哑的声音响彻在空荡的街道上,唱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长歌述说那场雪灾带给人们的绝望、悲痛,更像在描绘郑国的苦难史,房子还没建好,陈国军队来了:“豺狼汹汹尖牙利齿沟壑难填欲灭郑国 。”郑国所有男丁放下手中瓦刀、砖块,拎起矛戈长剑,跟随君上迎向敌人“友朋远来美酒佳肴豺狼远来金戈利刃” 渐渐,许多个声音汇合进来,形成一股声音的洪流,激荡着每一个人的郑国心。不少本来关闭的民居悄悄打开一条缝,接着越开越大,后来屋里人索性全都涌到街道上,和着歌声一起吟唱。
这首原本是工地号子的歌经过加工,后来成为郑国孩子开蒙第一课,全国男女老少人人耳熟能详。
后面的女眷们不甘落后,齐声贺唱。音夫人认真地唱着,清美的脸庞早已被泪水打湿,她想起了不幸流产的大儿子,血肉模糊已经成形的男胎,那是她和夫君的第一个孩子啊!这时,两只胳膊悄悄从左右搂住音夫人肩膀,初青和衡用身体为她挡住严冬清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