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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算账 回想起当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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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光义朗声道:“我下面说的全是账本上记录的,有疑问的可以找我翻阅账册。钟光智夫妇7月10日去世,7月13日出殡,白事共持续三天。7月9日开销:烟一千元,酒一千元,食材两千元……三日支出共计两万元。”
两万块钱办一场白事,这在农村并不少见。按照惯例,凡是在白事第一天购买了纸钱和花圈的人,无论有没有上“礼数”(也就是给钱),都能吃上两天半的流水席,包括第一天的荤宴和第二天的素斋,第三天荤素不忌,凡是第三天参加了送殡的人都能上桌,主人家还必须为每个年满二十岁的人送上“压惊钱”。在钟秀小时候,压惊钱不过是一点心意,红包里装的往往是一块、五毛的硬币,不知从何时开始,像是在互相攀比似的,压惊钱越给越多,现在已经变成了五十块。
而白事的第二天,主人家还必须请个戏班子,热热闹闹地唱上一天。送殡时,沿途若有人家摆出瓜果以示敬意,主人家也必须给出一包烟、两条毛巾的回礼,这烟的价格还不能太低,否则会被村里人认为小气。再加上送殡时需要准备的各种材料,花费三万,实在是再常见不过的了。
停顿了一下,钟光义接着说:“下面说收到的礼数,钟光大五百元、钟光礼五百……这是钟家村上的礼数,共计六千。而莫水茵为孤儿,并无亲人前来吊唁。”
这个数字,跟钟秀猜的差不多。农村上礼数,很少有人多给,也少有人少给甚至不给,大都是一起商讨、约定一个数字。钟家村一共有十三户人家,除了钟秀家,每户人家都给了五百,这个数字已经偏高了,钟秀心知肚明,应该是村里人怜悯他小小年纪就没了父母。对大家的好意,钟秀感激,并已想到了办法回报大家。
只是……钟秀低下了头,背却挺得笔直,看在在场人的眼里,尚显单薄的少年越发惹人怜爱了。那约定的数额,并不适用于死者的亲属,特别是直系亲属,往往是在这个数额两倍甚至三倍之上的,而钟秀的大伯和姑姑,却都不约而同地给了最低数额。
这原也无可厚非,但钟秀却清晰地记得,上辈子自己误以为没考上高中,想要复读时,大伯母和姑姑说的话,甚至她们的每一个表情,钟秀都记得一清二楚……
“你说什么?复读?!”
刚从父母逝世的伤痛里走出来,又收到了自己发挥失常没考上高中的消息,双重精神打击又被饿得营养不良的钟秀,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说出口,自然也不肯轻易退缩。他哀求地看着大伯母和姑姑,说:“对不起,我知道我很不争气……但是我想再赌一把,想完成爸妈的心愿。大伯母,姑姑,求求你们了。”
大伯母叹了一口气,说:“不是大伯母不想让你继续念书,实在是没钱啊……”
钟秀急忙道:“我可以出去赚钱,捡破烂,打小工,我都可以的!”
姑姑这时接口道:“秀秀,别看我和你大伯才上了两千的礼数,但我们私底下是快把家底都补贴进去了啊!”
大伯母瞪了她一眼,不让她继续往下说。
钟秀愣了,说:“这是怎么回事!我爸他们不是留下了五万多块钱吗?”
仿佛是被逼问到极点,大伯母才说:“傻孩子,你以为存折里真有五万吗?再说了,一场白事是那么容易办的吗?到处都要请人,到处都要花钱,村里人那就是吸血虫,哪里有便宜往哪里钻。我们为了你爸妈,已经……”
在两个自己尊敬的女人的眼泪攻势下,钟秀彻底懵了,随后又传来大伯“好不容易托关系”找的制酒厂老板同意收下钟秀的消息,就算心里再多不甘心,钟秀也只能接受大伯安排的路。
回想起当日,钟秀只觉得可笑,笑自己识人不清,笑她们演技高超。这种为了两万块钱百般算计的人,就是他视若珍宝的“家人”,自己上辈子还真是死得不冤!
而耳畔钟光义的声音还未停下:“此外,还有吴忠良两千、王守信两千……这些人为钟光智夫妇生前的朋友,共计三万,因此,钟秀共能获得财产69000元。”
和钟光义交换了一个眼神,钟三叔站了出来,说:“大家可有什么疑虑?”
钟家村的人面面相觑,实在不知钟三叔是什么用意。这时,有一人出声道:“既然已经算清楚了,本来确实应当按照钟光智的遗嘱来,只是钟秀现在才十五岁,身上有这么多钱恐怕会惹来祸患吧?”
钟秀听了,尚无任何反应,今日他的任务,就是演好一个无助的人。钟三叔看向发问的那人,果不其然是与钟大家交好的人,心中也有了计较,说:“我原来也是想,钟秀年幼,还是让钟大家替他保管最为稳妥。但——”
大伯母还没来得及高兴,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赶紧说:“这有什么但是的?难不成我们还会贪小孩子的钱吗?”
钟三叔瞥了她一眼,说:“但我询问过了钟秀的中考成绩,他的成绩,足以上江城一中,也就是说,他未来三年都要去市里念书。既然去市里,那就不得不让他多带点钱了,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其他人纷纷点头,特别是那些去过市里的人,确实,市里的东西多得让人眼花缭乱,价格又高得离谱,钱带少了只怕是寸步难行。不过谁叫江城一中的教学质量好呢,进了江城一中,一只脚就已经踩在大学里了,这钟秀,还真没辜负他爸妈那样的培养。而大伯母面如死灰,原以为已经到手的钱一下子要全部吐出来,又叫她怎么甘心!
钟三叔又侧身对钟秀说:“秀秀,你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钟秀抬起头,众人这才见到他通红的眼眶,顿时就心软了三分。钟秀先跟大家深深鞠了个躬,才说:“刚刚听了光义叔的话,钟秀心里很清楚大家对钟秀的照顾,也很感谢大家。正好我前几日偶然间培育出了一种辣椒,不仅生长速度快,产量也有增加,味道更是比普通的辣椒好上不少,要是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直接来我家拿棵苗去试试。”
“至于那六万多块钱,我是这样想的,六万六千块钱就当是我未来十年给奶奶的赡养费,现在就交给奶奶,是因为我马上就要去市里,再照顾奶奶只怕是鞭长莫及,不如让她老人家拿着这笔钱,将来有个万一也能及时解决。而剩下的三千块钱,我想给大伯家一千五,给姑姑家一千五,毕竟这段时间家里所有的事都是大伯和姑姑帮着处理的,实在是辛苦了,也希望大伯和姑姑不要嫌弃才好。”
钟奶奶、大伯一家以及姑姑一时有些发愣,没想到钟秀居然会主动放弃这笔钱!钟三叔则不赞同地皱紧了眉头,这钟秀,竟是打的这个主意……
很快就有人出声反对:“这不行!那你岂不是连学费都交不起了?”
钟秀面色不改,说:“大家都知道,我最近都在卖桃和西瓜,其实就是在准备这学期的学费。至于以后,我已经拜托了三叔,相信很快就有人接手这片果园,到时候转让费又是一笔钱,所以大家不用担心。”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又有人羡慕起钟光智的家底了,才自立门户十几年就有这么多积蓄,只是这事,光是羡慕也求不来,还不如去讨个辣椒苗,试试看到底是不是像钟秀口中说的那样。
钟秀给大家的辣椒苗,是用灵泉水浸泡过根的。因为有一天钟秀突然想到,桃和小白菜还好解释,只要推说是钟秀爸妈侍弄得好就行,但辣椒却不行,自家仅有的几棵辣椒树都种在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一眼就能瞧见,偏偏长势只能算是一般。钟秀便想出了这么个法子,用灵泉水浸泡辣椒苗的根,就算种在外面,收获的辣椒也只比空间的辣椒差一点。
钟秀准备了十二棵这样的辣椒苗,最终来拿的只有八户人家。钟秀也不奇怪,今天他在祠堂说的话,听在某些人耳里,只怕早就给他打上了“傻瓜”的标签,又怎么会相信他的话。只有少数几人想到了,钟秀还有五年才需要给赡养费,却一下子就给出十年的赡养费,又将果园给转让了出去,只怕是被钟大家的所作所为寒了心,再也不愿与他们有所来往。只叹钟大家的,看到了眼前的小利,却没想到以后,钟秀上了江城一中,将来不出差错就能上大学,找个好工作,到那时能得到的好处才多呢!
钟秀的想法差不多,要断就现在赶紧断了,省的将来攀扯不清。而且就现在看来,那三万块钱在钟奶奶手里,与在大伯手里并无分别,是大伯一家占了钟秀的便宜,将来他们再找上钟秀,那也是他们理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