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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惊鹿 送礼就送小 ...

  •   ——叮咚。

      虽说门铃是自己按的,叶隐透还是被那意外的响亮吓得心里一突。触电般收回的右手本来应该和另一只提袋子的手去会和的,但一想到走了这么长一段路,头发可能乱了,衣服可能起褶子了,她又忍不住犹豫着理理发丝、拍拍裙摆——浅蓝色的,是条衬衫裙。把它穿在身上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就像自己还是那个幼儿园的小孩子,在小久家门口等他出来玩,中间那十年压根不存在似的。

      没办法,这条裙子和幼儿园的制服太像了。从用色到剪裁再到领口,就是襟前没有缝小月亮。除此之外,束腰用的女式皮带也提醒着自己不再是什么三头身小朋友。小朋友也用不着在开学前一天在亲戚朋友家门前等着送礼……

      啊不,当然不是在怪引子阿姨!叶隐透察觉到这样想对绿谷家的阿姨有些不太礼貌,赶紧在心里订正:引子阿姨很好,麻烦的是长大以后不得不面对的义理人情。就像工作之前要跟着经纪人各处打招呼一样,搬回来也会在无意中给别人添麻烦,或者遇到不得不拜托别人的地方。邻居家的叔叔阿姨也都送了,把引子阿姨家放到最后是因为……来见小久果然相当需要勇气。

      她当然没有像小胜那样讨厌他——无论是信里还是信外,小胜提到小久的时候总是没什么好气,不是抹黑他“恶心”“渣滓以下”“看不清现实的死宅”就是把信纸或戳破或炸焦,连字都不让人看清。这不是讨厌是什么?

      她曾经好奇过小胜这么讨厌小久的原因。一开始看小胜脾气坏成那样,她还以为他在谁面前都是一点就炸呢。所以第一次见他笑的时候,她震惊得揉了好几下眼睛。跟他们一起混了之后,她才知道平时小胜跟正常的小孩子一样,是很会笑的……虽然嘲笑占总数的半数以上。

      小胜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眼贼小,从小就是看不起别人的惯犯。他看不起个性没有他强的,懂得没他多的,比他弱小的。瘦竹竿,小胖,自己,自己班的大嗓门……他看不起的人有很多很多,但这么针对的一直以来都只有小久,最多再加上个自己。但自·以·为打赢自己之后,他也不再过多纠缠了:他不会太在意靠近他的小石子,总是把矛头对准他无法跨越的障碍物。那么真相就只有一个——

      他拿小久没办法!

      小胜的信从来都是简洁扼要,短短几行里最后总是会提到小久,可见他一直没能超越小久。嗯……按照他那个强迫症满级的烂性格,很有可能是学习成绩。小久那么喜欢动脑筋,肯定常年位居第一!这么说来小胜就是万年老二了……怪不得那么暴躁。

      说到信,初三开始小胜就没有再寄信过来了,应该是为了沉下心准备中考吧。雄英可不好考……昨天都怪他来得太突然,忘记问他有没有考上了。和小胜做同学啊……有点难以想象他安安分分坐在教室里认真听讲的样子。

      “是小透吗?快进来坐吧,还带礼品什么的,真不好意思……”

      等发散思维的叶隐透回过神来,引子阿姨早就接过叶隐透手里的袋子,领她进了玄关:那里摆着早就准备好的室内拖。穿上动动脚趾,有点大。从木地板啪叽啪叽走到沙发边坐下的间隙,面前已经摆上了飘着热气的茶杯和色彩缤纷的果盘。

      看着引子阿姨丰润可亲的脸庞,叶隐透脑海里不经意地闪过一张缠满阴暗光线的,干瘦的脸。也许比起“脸”,“头颅”的叫法更接近事实一些。

      叶隐透告诉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

      于是她跟引子阿姨打了个招呼,明明练习了很多遍,但真的从嘴巴里说出来却有点磕磕巴巴的:“阿姨好,您最最、最近怎么样?”

      对面的女性缓和了眼角,露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的笑容:“很好哦,小透你呢?搬回来是方便上学吗?”她把果盘往叶隐透的方向递了递,用软乎乎的微笑示意她多吃点。

      “嗯!考上的学校在静冈,就回来了,”叶隐透拿起一块插着牙签的苹果,用手接着咔叽地咬了一口,“就是雄英高中,欧尔麦特的母校。”

      圆圆脸的女性笑得更开心了,她脸上浮起两片红晕:“从早上接到电话我就在想了,果然是雄英!出久他,也考上了哦!还是英雄科。我本来是不同意的,小透你也知道,这孩子是、是无个性,怎么可能考得上……但,但是出久他、他真的做到了!”

      她还是笑着,但伴随着哽咽声的,是簌簌滚落的泪珠。叶隐透一时也顾不得吃惊了,紧张地抽出桌上的纸巾递过去。见她仍又哭又笑地接过,但丝毫没有用来擦泪的意思,又胡乱抽了几张绕到桌子对面,俯下身轻轻帮她拭去,时不时用拍打婴儿的力道拍拍她的背,并顺着她的话附和上几句“太好了”“做到了呢”。

      不知擦了多久,引子阿姨的眼泪终于擦完了,眼睛红肿一片。叶隐透看看散落在桌上沙发上的纸团,不由得感叹:“就连爱哭的毛病都好像啊,小久跟阿姨。”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叶隐透慌慌张张地想道歉,但刚说到“对不”就被一双温暖的手捂住了嘴:“谢谢你了,小透。”

      被捂着嘴的叶隐透默默地想:这种地方也很像。

      两人一起把纸团收拾到了垃圾桶里。再坐下的时候,叶隐透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她把果盘推回去:“阿姨,吃点水果补充下水分吧?”

      果盘没有被推回来。引子阿姨红着脸说:“人老了泪腺还这么脆弱,很不像话吧。”

      叶隐透赶紧摇摇头,心里悄悄想:哪里不像话了,多可爱呀。对面引子阿姨的脸颊红通通的,好像很不好意思。叶隐透试着转移她的注意力:“阿姨,小久是在英雄科对不对?”得到对面看过来的眼神,叶隐透继续道:“我也是喔,说不定我们还能分到一个班呢!到时候我做您的探子,时刻监视小久上课有没有搞小动作或者讲空话好不好?就算他考鸭蛋把试卷藏起来,我也会给您汇报的!”

      她心知小久那种优等生只会沉迷学习无法自拔,所以说这话只是为了凑趣。但对面的引子阿姨却没有如她所料地笑出来,而是无比认真地反问了一遍:“真的吗?!”

      叶隐透傻眼了。她看着引子阿姨泪光闪闪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引子阿姨脸上又滑下一行泪水,她还是没有笑:“谢谢你,小透。你能帮阿姨看着出久的话,阿姨就放心了。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阿姨知道。”

      她蹙着眉,勉强笑了一下:“成绩我倒是不担心。阿姨担心的是小久哪天为了学欧尔麦特,不顾自己的生命危险也要逞强……这十个月来,出久早起晚归的,还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套菜谱让我做。身体是一天比一天结实了,但是阿姨很担心,担心他像长大的鸟儿一样飞走,然后在阿姨看不见的地方受苦,受伤,甚至……如果要有那么一天,阿姨恨不得从没把他养大过……!”

      眼见呜咽声又有冒头的趋势,叶隐透连忙拼命点头:“我会的!小久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一定会看住他的!我会让他量力而行的!毕竟,毕竟我也是他的朋友嘛,本来就有义务规劝他。”她顺手揪了一张纸巾,重心离开沙发,时刻准备着应对下一场洪灾的到来。

      “阿姨就是仗着小透是好孩子……明明小透和小久很多年没见了,”引子阿姨吸吸鼻子,又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来,“小透你等等,有本相册!阿姨去拿相册过来哦。”说着咚咚咚上了楼,叶隐透都来不及阻拦。

      虽然跟阿姨是那么说的,但叶隐透并没有能劝住小久的自信。她对自己其实挺了解的:有些过度崇拜“绿谷出久”的嫌疑。但是没有办法,“绿谷出久”一直都是“正确”的啊。不是绝对真理之类用来哄骗信徒的东西,更不是条条框框规定的正确那么轻浮的东西。他是偶然出现在叶隐透面前的唯一解:

      第一次见面,他慌慌张张地接住了她,没有无视她,也没有把她摔到地上;

      他跟她说话,每每切实关注着她这个人,同时又释放出一种绝妙的漠不关心,从不探究她、试图挖掘她这个“个体”;

      那天傍晚,他跟她说的“再见”,是他平均分给过一个人的温暖。

      ——他会对任何被欺负的人伸出援手,他的笑容面对谁都是恒温的。

      在他眼中,她跟其他人,跟认识更久的小胖、瘦竹竿,甚至欺负他的小胜都没有什么不同。那双眼睛映出的“她”,不是阴郁沉默的透明人,不是什么弱个性,不是没人理睬的小可怜。是一个人,但又只不过是一个“人”。

      ……那天摔下楼梯的女孩子换成任何一个,他都一定会采取同样的行动。接住,微微红着脸,最后结巴着问“没事吧”。

      他就像记忆里的夕阳,燃烧着触不到的温度。不会因为谁更靠近他而增减半分,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特别”。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她才感到格外安心:在他面前,谁都没有成为“特别”的必要。

      没有和绿谷出久相遇的叶隐透一定不会是现在的叶隐透。她如此坚信着,今后也会继续坚信下去。在这个意义上,或许叶隐透真的是绿谷出久的“信徒”也说不定。信徒不忍心目睹神的陨落,但信徒更不会妄图亵渎神的“正确”——那同样是亵渎她自己的信念。

      尽管有时候,这个信徒会忍不住借神谕来满足一下自己的小小愿望。比如说,借神之口说出“她很可爱”之类的。但既然是被自己干涉才说出来的,那一定是“正确”里本不应该存在的。即使“神回应信徒的祈祷”是正确的,“叶隐透很可爱”也一定在正确的反面。

      “小透你看,这些都是今年拍的……”引子阿姨抱着一本相册回来了。

      镜头前的小久从瘦弱逐渐变得健康,身体线条越来越坚实,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灿烂。

      这张是在举杠铃,看起来好重。右手也没空着,在写作业……这张是在穿鞋,蓬松的额发遮住了眼睛。虽然拍摄角度本身不太好,但是头发也该剪了……这张是毕业典礼,难得看见小久初中在学校的照片。立领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很精神,一张张笑脸中间明显只是呲牙喊着“茄子”而没有扬起嘴角的小胜也很抢眼。

      叶隐透翻过一页又一页,和每一张凝固的绿谷对视,专注地补习着自己没能参与的“正确”。

      这张是半夜伏在书桌上,笔记本里画的是……小人?拍得有点糊,叶隐透边凑近看边抬起声音问:“阿姨,这张是——”

      “啊啊啊画成那样不要看比较好!”

      男孩子的声音,十分之十的羞窘和慌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叶隐透唰的转过头,看到一张逆光的脸——正是定格在摄像机另一头的面容。她呆呆地立正,指着对方喃喃道:“小久从照片里出来了……”

      “那个,我觉得人是进不去照片里的,”男孩、不,少年满头大汗地纠正道。他的脸上、襟前、腰腹、上臂都淌着汗水,眉眼口鼻都是记忆里的模样。他踌躇着,似乎不太清楚应该怎么跟她搭话。

      叶隐透没有在意,甩着拖鞋啪叽啪叽跑过去:“小久,我是叶隐透呀,还记得吗?就是那个跟你们玩了一个夏天的透明人。”说着,她咕噜噜转了一圈向他展示自己依然透明的身躯。

      “记得的!”他涨红了脸似乎很激动,跟引子阿姨如出一辙的红晕像两团云朵,托起两颊的雀斑,“我记得的,没有忘记……小、小透,你搬回回回、回来了吗?”

      “嗯!因为我考上了——”叶隐透本来准备坦白事实,但又想看看如果她在校园里“偶遇”不知情的他,他会是什么表情,于是故作神秘道:“嘿嘿,暂时保密!”

      绿谷表情一肃:“静冈境内的高中只有几所……考虑到小透很有可能已经从妈妈那里取得了我考进雄英的情报,那么能使保密具备意义的就只有……”

      久违地领教他的漏油式碎碎念,叶隐透那点卖关子没卖成的气也不翼而飞了,只盼能抢先在他得出结果之前公布答案——

      ——“雄英!”“雄英!”

      叶隐透气鼓鼓地瞪住绿谷,对方似乎感受到了那股来自空气的怨念,缩了一下肩膀,边讪笑边挠头。小心觑着她反应的眼睛温和无害,半掩在耷拉的眉峰之下,第一眼看上去可能会让人联想到怕人的林鹿。

      但绿谷不是什么鹿,叶隐透也不是忍心惊鹿的人。她踮起脚尖轻轻把他的脑袋扶正,又颤颤巍巍地伸手,艰难地拨弄了两下那头乱翘的绿毛解气。手落到他发间没多久,她爆发出一声惊奇的感叹:“小久,你的头摸起来好舒服啊!还捋不直!”叶隐透的音色重新明朗起来,是绿谷出久印象里风铃报信的声音——拂过炎夏的一缕清凉。

      他终于像很久以前那样抿着嘴笑起来:“是很麻烦,但是我都习惯了。”虽说已经过了春分,汗干了还是有些冷。绿谷打了个喷嚏,但他装作鼻子痒掩饰过去了。叶隐透把握了很久的纸巾递给了他。

      手上一空。她想起最后的照片,就又指着它问了一遍:“小久,所以这里你到底在画什么呀。”

      “这个……这是,”绿谷局促地笑了一下,走过去合上了相册,“是我想的战斗服……”说完他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从叶隐透的角度可以看见引子阿姨在那里切菜。她支着下巴提议道:“小久,照片里的没看清,要不你再画一幅吧?我也把我的画给你看!”

      绿谷对她设计的战斗服很感兴趣,很快取来了纸笔。两人各据书桌一边,数了一二三开画。

      因为从构思到定稿都已经在脑海和纸上重复过无数遍,两个人都唰唰几笔利落地完事了,更花功夫的是备注说明。

      盖上笔帽,叶隐透还顺便审视了一下整张画的构图,并确认了文字部分没有错别字。她侧头看向身边的绿谷,却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她吹开橡皮屑,抖抖设计图递给他:“小久,你画得好快啊。给,我们交换。”绿谷回神,慌忙把自己的拿过来。

      两人交流着对彼此英雄制服的感想,又顺势聊了聊雄英入学考试的事情。叶隐透这才想起问绿谷:“小久,我听阿姨说你最近锻炼了,但雄英的入学考试应该不是随便锻炼几下就能通过的吧?跟我分享一下你怎么过的呗!拜托!”

      绿谷欲言又止地看着把沙发当蹦蹦床的叶隐透,她立刻安分坐好。绿谷松了一口气,又忐忑地瞄她一眼,斟酌着开了口:“其实,刚升上初三的时候,我觉醒了个性……”

      绿谷说,他新觉醒的个性是身体强化型的,能把力量和速度增幅好几倍。但是弊端也很明显,因为觉醒得太晚,个性和身体磨合不够,一旦使用力量□□就会崩坏。雄英入学考的时候也是,要不是在场的治愈女郎用个性帮他活化了自愈细胞,他根本就无法靠彻底损坏的四肢迈出考场哪怕一步。

      “啊?!那以后怎么办?”叶隐透的姿势从惬意地趴在沙发扶手上到撑着沙发回过身再到正襟危坐,听完最后一句话她抓紧了沙发皮,“彻底磨合完要花多久?”

      “……乐观估计的话,”绿谷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有点干涩,“五年。”

      叶隐透的第一反应是:那不是到毕业都不行吗?!但绿谷应该也想过留级的风险,她咬住嘴唇,又松开。她匆匆看一眼厨房,小声说:“阿姨不知道吧?”见绿谷摇头,她轻声问:“你要让治愈女郎治你三年吗?”

      绿谷一顿,缓慢但坚决地摇了头。他的眼睛变得像一颗恒星,涌动着某种安定的力量:“我一直在摸索不受伤的办法。既然不能做到100%,我就做自己能做到的极限。哪怕只是1%,只要有力量,就会有办法。”

      叶隐透小幅度地点头:“噢,那我相信你!”绿谷刚想说谢谢,她却刷的抬起双手作望远镜状:“我答应了帮阿姨监视你的,做不到小心我打小报告!”

      绿谷一瞬间阴云笼罩,他哭丧着脸似乎想说“怎么这样”,但叶隐透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严肃地说:“相信你和监视你是两码事,该说的我一定会说。什么都不告诉阿姨的话,反而会惹阿姨担心的。”其实她心里已经开始琢磨开学以后怎么把她阿姨糊弄过去了,但这话没必要说出来。适当的良性压力也是有益的嘛,嘿嘿。

      绿谷的表情一下子深沉了好几个度,似乎才真正把控制力量提上日程。他开始全神贯注地念叨一个词,这回叶隐透再怎么竖起耳朵也听不清了。

      晚饭的时候,叶隐透被引子阿姨一番挽留说动,在绿谷家吃了晚饭才回去。饭后绿谷出久被打发出来送她回家,她才听出来那个词是“微波炉不爆炸”。

      ……微波炉不爆炸?那是控制个性不失控的咒语吗?

      ——“明天见!”

      ——“……明天见!”

      叶隐透挥别了绿谷出久的背影。恍如隔世的夕阳下,她惊觉自己嘴里蹦出来的“明天见”显得格外生涩,好像已经干涸了很久很久,又好像已经等待了很久,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惊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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