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往事 ...
-
润玉移开目光，眼睫微微掀动了一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淡淡道：“那么清澜仙子可有何分辩？”
千殊眨了眨眼，重重叹口气，“清澜这个名字我已不用很多年了，何况我仙籍已去，不敢承一句仙子，天帝陛下还当我是那日所见的妖女千殊好了。”
见润玉不置可否，她露出有些沮丧的神情，“你这抽丝剥茧的能力也太厉害了吧，我住在那结界中数千年，连许多妖界之人都不知我和妖王的关系，怎么你一下子就想到了呢？”
“只是据清澜仙子的身份和相柳之鳞的联想猜测而已，尚还有一件小事可佐证一二，两千年前，现任妖王刚继位后不久，来天界参加过一次我父帝的寿宴，那时他随口说了一句，家姊喜琉璃宫灯璀璨光华，当时众人皆以为这是妖王缅怀故去的妖界公主之言。然而那日本座在姑娘的宫殿内苏醒，见——”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面上表情很有些微妙，随后接着道：“见到殿内一应装设十分……亮眼华丽，妖王口中的家姊，若说是曾经与妖界公主义结金兰的清澜仙子，也是合情合理，不是吗？”
“……”千殊此时看着润玉的目光有些崩溃，她有些烦躁地敲了敲脑袋，连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你怎么连两千年前别人的随口一句话都记得？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润玉闻言只嘴角轻轻扯了扯，微微垂下眼睫，遮住了眼中一丝自嘲。
千殊咬牙切齿，“涂黎那小子真会给我拖后腿。”见到润玉一言不发静等后续的样子，她挫败地叹口气，无奈道：“好吧，看来今日你是定要我给出个说法了。”
她整理了下思绪，神情也变得正经起来，“如你所言，我那日说我是在结界内发现你，确实是在骗你，只是我本意是不想暴露我当时来过天界，唉，哪想到连妖王与我的关系都被你挖了出来，那我的隐瞒就毫无意义了。这片相柳之鳞大概就是那时候与暗算你之人缠斗时打碎遗漏的，但你虽知相柳乃妖界王族圣兽，那你可知，妖界王族除了妖王，他尚还有位对妖王之位虎视眈眈的叔叔，两千年前妖王继位实是血雨腥风，他如今蛰伏在暗处，妄图借天界之力图谋王位，而妖王对此自然不可能坐视，他不便出面，我出手乃是应他请求。”
看到润玉思索的神情，千殊轻轻吸了口气，接着道：“我和妖王与陛下，是友非敌，陛下真正该防备的，乃是潜伏在陛下身边之人。”
“此人，对陛下所知甚深，伏于暗处，伺机而动，这数千年间，陛下当真毫无所觉吗？”
不待润玉回答，千殊似笑非笑，下巴微微扬起，勾起一个略带凛冽的弧度，轻飘飘的话竟如平地惊雷，“陛下可知，两千年前妖王来天界一行，与先天帝有过密谈，为的是，带回一个孩子。”
“孩子。”润玉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似乎有什么尘封已久的记忆渐渐浮现出来。
那时他刚晋上神，受职夜神不久，他原本就所交甚少，成为夜神后昼伏夜出，更是与旁人少有往来，璇玑宫庭前一派冷清之景他也早已习惯，便是与他关系不错的旭凤，也嫌璇玑宫太过冷清不爱登门。只某日他下职后，却见璇玑宫门前的角落里，有一个黑衣小童小心翼翼地朝门内张望着，面上三分期待七分紧张，倒是看得他一愣。
他那时大抵还是个对外界抱有极大善意的人，见这小童短手短脚的扒着门口的柱子，一边极力想隐藏自己，一边又忍不住朝内张望，外表上长得十分灵秀的样子，动作却透着几分无措的笨拙，心中觉得好笑之余又觉得有趣。
他走过去和颜悦色的问他找什么人，这孩子被他吓得僵硬地背贴着柱子半天不敢动，圆圆的眼睛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他，他被逗得忍不住轻笑出声，那孩子才动了动，怯怯看他一眼，细弱蚊蝇地问：“我，我很乖的……我能不能常来找你玩？我可不可以，当，当你是哥哥？”
这话说得很是没头没尾，然而男孩黑亮的眼瞳纯然清澈，满怀忐忑与希冀，就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小兽一般，心中也蓦地一软，这孩子说话间的小心翼翼与眼中的寂寞与曾经刚来到天上的他何其相似，他笑着点点头，“你是谁家的孩子？”
这孩子先是双眼一亮，随后又黯下去，只摇头，小声道：“我爹爹把我交给一个大哥哥教导，他很严厉，整日整夜都关着我，不让我玩，也不让我出门，我是偷偷跑出来的，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我来找你玩？”
他当时只怜爱的摸摸他的头，告诉他，他这里冷冷清清，也没什么好玩的，但是如果他想来，可以随时来。
只是那次短暂的相处之后，他再也没见过这个孩子。
没有人知道他，就仿佛一抹暗色的魅影，浮现后又消隐，让人怀疑那一切是否只是自己的臆想。
千殊见到他的样子，也猜到他大概想到了什么，叹了一口气，神情变得有些黯然，“我不知那孩子这几千年在天界是怎么活下来的，他与我，与妖王，与陛下皆渊源甚深，他便是妖界公主，我的长姐，和先天帝所生之子。”
润玉愕然抬起头。
“陛下既知我当初被削仙籍判刑乃是触犯天条，”她嘴角勾起一丝讽笑，“但究竟犯了何种天条想必并未记录在册吧。自是当然，他们可不敢写清楚！”
在千殊淡淡的叙说之下，润玉不自觉抿起双唇，面色也越发冷淡，其实这故事也算不得稀奇，归根结底，只是他父帝又一桩风流债罢了，而对于此，他竟丝毫不感觉意外，甚至有些麻木了。
妖界公主虞月芳华绝代，比起当时名扬六界的花神，其实也不遑多让，只是妖界素来行事诡秘，与其他界隔阂较深，外界对于妖界更多的只是些夸张不实的臆测而已，除了素来行事随性肆意的清澜仙子外，天界与妖界实则少有私交。妖界公主与先天帝的相识，其实只是一场意外，然而便是因那次意外，误了终生。
“当我知道此事时，长姐已对那老公龙情根深种，更是珠胎暗结。其实最开始他们俩相遇时，长姐并不知那位北辰君乃是堂堂天帝，只以为是一位籍籍无名的逍遥散仙，虽当时妖界王族并无与外界之人通婚的先例，她为了心中所爱也顾不及那许多。
“她发现自己已身怀他的骨肉，便向他坦言身份，并说甘愿放弃妖界公主的身份随他而去，当时北辰君劝阻了她，含糊其辞，长姐便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没过多久，她便查出他的身份竟是天帝，而当时他早已娶了荼姚，并与花神纠缠不清，长姐本就是心高气傲的烈性子，自是难以接受，她一气之下与他决裂，并打算打掉肚中的孩子，与他就此断绝关系。天帝自是不准，将长姐禁制了修为，并藏于某处，那时长姐才知，原来他早已知道她的身份，他接近她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她怀上一个拥有天界与妖界血脉的孩子而已。
“而天帝终究未算到，我和长姐之间有秘术相系，即便他将长姐藏得隐秘，却断然瞒不过我，我由此得知一切，怒火中烧，愤而闯入天宫，势要为长姐讨回公道。”说到这里，千殊闭了闭眼，苦笑一声，“那时的我，终究是太冲动太缺乏防备之心了。”
清澜仙子闯入天宫妄图刺杀天帝的消息很快便传了出来，与此同时，天后找到了妖界公主藏身之地，将她以包庇逆犯之名捉拿。
千殊眼中迸发出彻骨的恨意，嘴唇都抑制不住的微抖，她的声音寒冽，“我将天后的一整队私卫灭了个干干净净，若非她拿长姐的性命威胁，我当时定要将她千刀万剐！”
“其后，我放弃反抗受擒，被押解到天帝面前，那时，我只以为，假如以我之身就戮，便能换回长姐安然无恙，她背后尚还有妖界，天后若再想动她，也需掂量几分。可我没想到，在我即将受刑的前夜，长姐前来与我告别，我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醒来之后，便得知清澜仙子已受刑完毕，灰飞烟灭，可我分明还活着。”她眼角一滴泪划过，语气滞涩，“是荼姚，她骗得长姐替我受刑，原本她的目标就根本不是我，而是长姐，她只是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长姐替死乃是自愿，便是天帝也无法置喙半分。”
“长姐的死讯让我失去了理智，只想豁尽一切取了荼姚和那老公龙的命，便直杀入天宫，也不知手下添了多少天兵天将的亡魂，后来是我师尊来到，将我打晕锁起来，也不知他是如何处置的，后续此事于六界再无人提起，我也被他逼着立了上神之誓，从此再不向天帝天后寻仇。”
说到此处，千殊转过身来，眼中分明含泪，脸上却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来，她凝神看着润玉，“我还要感谢天帝陛下，你当初推翻先天帝政权，让他们两个万死难辞其咎的贱人反噬自身，乃是我平生所见最为畅快开怀之事，陛下之恩，千殊此生铭记。”她说完，便敛袖下拜，认真地行了个大礼。
润玉微微侧身避过，淡淡道：“我当初兵变夺位，乃是顺应天命，替先母报仇，为的是我自己罢了，当不得姑娘所言之恩。”他微微抬眸，眼中流露出几许复杂的神色，有些自嘲地道：“自我欲行报仇之后，诸般非议指责加身，亲近之人一一远离，众人皆言我是个弑父逼母的忘恩负义之徒，”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才平静道：“倒从未想过，竟有一人说我此举对她有恩。”
“世人愚昧者众，他们从来不敢做那开道辟易之事，便是心有不满却听之任之，安然地做着一个于他人苦难视而不见的隔岸观火者，当这火烧不到他们身上时，他们可以足够虚伪的，高高在上的下达着微不足道的怜悯，他们从未做过什么，却去指责奋起反抗者姿态不够优雅，真是天下间最为好笑之事。”千殊眼中满是轻蔑，笑得一片讥讽肆意，“这种人，令我不齿！前事之因成后事之果，陛下所行之事在我看来并无一丝不当之处，这些无知之言，也只是某些人如此来掩饰自己的无能罢了。”
见润玉默然不语，千殊摇头叹道：“陛下可比当初的我有能耐多了，你看，若非当年有我师尊，我可能早就在千万天兵天将的围攻中身死魂灭了，而陛下只有孑然一身，却能大仇得报，更是由此一统天界，足可配得上一句顶天立地。”
润玉眼睑轻轻动了几下，千殊观他神色，好似比之前的冷冽柔和了几分，也不知是不是她看岔。他轻咳一声，淡淡道：“今日多谢千殊姑娘告知往事，如你所言，妖界公主既死，那个孩子又是如何保全？”
千殊摇摇头，“我也不知，许是先天帝暗中做了什么手脚。事实上，长姐有子嗣留存，我和涂黎这几千年也丝毫不知，只后来两千年前涂黎终于继位，从他叔叔口中得知先天帝这些年与他的合作，以及暗地抚养长姐子嗣之事，涂黎遂决定往天界一探，也就是你先前说的那次。只是，他原想带回那孩子，可那孩子竟是不念生母，不念妖界，执意留在先天帝身边。”
润玉皱眉，心中产生几分厌恶之情，冷冷道：“不认母族，枉为人子！”
千殊对此也是多年郁结在心，也不愿多言，“他便是长姐之子，但如此没心没肺，如今更是联合涂黎他叔叔对付自己的兄长和舅舅，我早已不愿管他这畜生，今日告知这些，便是悉数前情，还望陛下心中警惕，有应付之策。”
润玉脸色沉重，“我知道了。”这些时日，他也并非一无所获，如今只待养好身体，稍作准备，便可会一会那蛰伏在暗处多年的，他的弟弟。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