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差佯错》长砂

25、演戏

　　肖南容见到朱须之后就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这种熟悉感来自于苏家父女。朱须的身上，有一丝与他们颇为相似的气质。沉稳，看似和蔼，实际上你不知道他心里憋着什么坏。他们说“道喜”可不定是不是“喜”，甚至他们看明白了这馅饼里的毒药，还会恭喜你拿到的馅饼。

　　朱须也证明了他确没有辜负肖南容的直觉。朱须笑得很适度：“适才得到消息，令尊肖大侠如今已是五剑门的掌门了。恭喜肖少侠。”

　　肖少侠正在恨“少侠”的时候，且也不觉得以五剑门的乱相，做了掌门会有什么好。是以不冷不热地一拱手：“借您吉言。”一路上有一个病人的担子压在了他的身上，也将他压得更加老成了。原本他该直接告辞的，此时却是一言不发，只看朱须还有什么明堂。

　　朱须微有诧异，照他的情报来看，肖南容并不是一个能沉得住气的人。此人在家是个爱闹脾气的小少爷，要不也不至于逃家。在江湖上，他也是一个跳脱的少侠，朋友知交不少，却不是有“大侠风范”的模样。朱须又是一笑，向里让了一让：“下面的消息，肖少侠还是坐下听吧。”又命小厮上茶。

　　丹翎客栈的茶水点心味道一向不错，肖南容捏着块点心却不往嘴里送：“阁下还是先说吧，我怕含在嘴里喷了。”

　　朱须不禁莞尔，心道，还真是个少年，这般不稳重，如何能照拂那样的佳人呢？口中答道：“令尊已派人寻找少侠了，啊，对了，府上正在准备两件喜事，一件是掌门的大典，第二件，是少侠的婚事。”

　　点心被放到了碟子里，肖南容的背绷得又直又硬：“我的婚事？你怎么知道的？”就算他爹能做得了他的主，派人抓他，可肖大侠是做不了苏灵的主的！两个当事人都不在，办个屁的婚事！难道，家里又给他定了什么狗屁不通的婚事？！还能不能好了？一次这样、两次还这样。

　　我可去他们的吧！再这样，我他妈改姓苏算了！肖南容心里的火一拱一拱的。

　　朱须好脾气地答道：“令尊并未声张，想必要等少侠回去，不过他们在准备物什了，不巧在下正有些生意与此有关。呃，听闻苏大小姐也在远游，想必是要等两位同归才……”朱须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他看到肖南容的背略略放松了。

　　肖南容笑道：“多谢阁下告知啦，连日来承蒙阁下照看，今日就算道别吧。”

　　朱须道：“是少侠连日来对在下多有照顾才是。在下便再奉劝一句，少侠如今身边可还有一位，还望三思，妥善安置才好。”

　　肖南容拱拱手客气地道：“多谢提醒。”

　　朱须这才提了最后一件事：“还有一事，想与少侠商议。”

　　“请讲。”

　　“少侠这些日子在宁庆城里做得大事在下也略有耳闻，这个，想问少侠一句，五剑门剑法出色，不想这用药也——”

　　肖南容连连否认：“什么药？我可不知道。江湖上用药是下三滥的作派，你可别害我被家里打断腿。”

　　朱须笑着看他说完，才道：“岂敢？不知少侠要怎么样，才肯割爱？在下只要些许防身。”

　　肖南容本想借这药撬条缝的，不想引来个财主。这样也好，丹翎客栈的模样，想必黑白两道有些门路，如果朱须有需要，他不介意用这药换一点蜮的线索。肖南容垂下眼睛：“这个，我要想想。”

　　朱须道：“好，那便静候佳音了。少侠不妨在这里多住两日，待在下为少侠饯行。若是令尊寻了来，在这里总比在民宅里方便脱身。”最后一句话他说得颇为自傲。

　　肖南容道：“不啦，我这便走。您是财神，别掺合进江湖上的事儿里太深，耽误发财，不好抽身。”说完，肖南容不等朱须挽留，大步走了出去。

　　朱须也不想挽留他，看不到背影了，朱须才向一旁问道：“信，送过去了吗？”

　　一旁侍立的青衣小厮模样的人答道：“送过去了。那一位亲自拆开看的，看完就在发怔了。”

　　“很好。”朱须的笑不再是客气的假笑，带上了些真心，“吩咐下去，照看好姑娘，不要让她涉险。”

　　小厮垂手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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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须知道许多事，他也有不知道的事情——跟在肖南容身边的，正是“正经未婚妻”。

　　苏灵从未行走江湖，统共在江湖上露过两面。霍川的葬礼人不算多，五剑门大会一闪而过，还被肖南容扣了个帷帽。一般人是绝难将她的外表与当众行凶的泼辣货联想在一起的。

　　这一厢，朱须想得入神，那一边，肖南容匆匆赶过去对苏灵道：“小八，咱们要快些了。你、你怎么啦？”

　　苏灵眩然欲泣地看着他，将他看得心疼，怕她哪儿不舒服了，又有些发毛，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儿。苏灵将信往他手里一塞：“你、你怎么不学好呢？那天你说要去画舫见识，我以为只是打发无聊，你、你，靠赌过活，终不是正道呀。”

　　我的妈呀！肖南容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苏灵能哭能病是个大活人，这他是知道的，苏大小姐说这么坑的话，他是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的。哆嗦着，肖南容就着脚软，扑通一跪，指天咒地：“我再也不赌了！上有天、下有地，你别生气。”

　　苏灵拿帕子捂住了嘴。

　　肖南容膝行上前，抱住她的双腿：“你别哭！我改！咱们家去，好不好？从此痛改前非！什么破信，什么破船，咱都不去！”

　　苏灵掩面，点点头。肖南容顺竿子爬了起来：“那咱们走吧。红花，走啦！”

　　客栈里的仆役不敢硬拦，只得飞快向后面报信。肖南容与苏灵一道上车，车厢里，肖南容拉过苏灵的手，在她手心写字。苏灵心里咯噔一下，话都不能说了，必有大事。

　　肖南容写着——我父已是五剑掌门，欲捉你我完婚。朱须要药。

　　苏灵也在他手里写道——朱须何人？

　　肖南容写——客栈主人。我想向他打听。

　　苏灵心道，看来这客栈主人还不知道我是谁。回道——自己小心。

　　肖南容捏了捏她的手，有些紧张地在她手里写——被我父捉住了，就成亲吧。

　　苏灵张了张口：“哈？”

　　车轮恰在时候停住了，车夫一勒马缰：“吁！少爷、少奶奶，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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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宅子更大了，家里家外仆役都是生人，苏灵不好再问，只得先安放行李，查看卧房。肖南容将掌心在衣服上擦了两下，傻笑了一声。在院里梅树下站了一会儿，被新宅管事的脚步声打断了。肖南容凌厉地望过去，将管事吓了一跳：“爷、爷，有、有人来、来求见。”

　　肖南容揉揉脸，问道：“什么人？”

　　“了不得，丹翎客栈的人。”

　　来人正是将肖南容请去见朱须的管事，他代朱须送给肖南容一件礼物——当日伺候过苏灵的两个丫环。“敝主人说，二位初到宁庆，才用惯了人，又要换，一应起居都要重新调教未免劳神。不如就用这用惯了的人。”

　　肖南容自然是推辞的，管事将人一放，直说：“敝主人送出的，就没有收回的道理。您就收下吧。那一件事，敝主人还在等您的回信。”说完，他跳上马就跑了，肖南容只得带了人去见苏灵。

　　苏灵心里有些乱，见过管事等等，随手处置了家务事，坐在卧房里发呆。肖南容带了两个熟人过来，她一时没把持住，脱口而出：“丹翎客栈欠你钱了么？”两个丫环一起失笑：“见过大姑娘，大姑娘真会说笑。”

　　肖南容无奈地道：“你们处得熟，朱先生说，用生不如用熟。”

　　苏灵收敛心神，对红花道：“你带你两位姐姐到那边厢房安置下来，哎，这包袱也不大，怕也缺家什，看看要添什么，对张管家说。”将三人都打发走了，苏灵又巡视了一下，肖南容拉到一边，道：“好了，终于只有咱们两个人了，究竟怎么回事？”

　　肖南容从头到尾将事一说，末了说：“咱们得快着些了，我怕手脚再慢，不等查到，就要被捉去做新郎了。”

　　苏灵轻啐一口：“呸！你想得美！赌舫，你真不去了？”

　　“去！有机会必要去的。我说不上破船，那船，它不破，不但不破，还挺新挺好。”

　　苏灵捏着他胳膊上一块肉，拧了半圈：“你老实些！我总觉得那封信，是故意给我看的，单挑你要走的时候。”

　　肖南容将信拿出来，在桌上抹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还有杀手锏呢。”

　　“人你收下了，药，不给朱须？”

　　“给了他，我还怎么混呐？！不给！那俩人，你看——”

　　“我来处置吧，打不打听到消息，都早些回来，不要逞强。又不是什么火烧眉毛的大事，威远侯自己没查出来的事情，想来不必指望我们一时半会儿全弄清楚的。”

　　肖南容道：“我知道了，这就去赌舫瞅瞅。你安心在家里将养身体，我晚上回来吃饭。”

　　他一道烟走了，苏灵说不急，他却是着急的。他想借办成这件事，让威远侯彻底放弃了扶植戚格非，换父亲的安宁以及让父亲松口许他在江湖上浪他自己的。

　　苏灵就从容得多，两个丫环安顿好了之后，她便有心与她们说话。借口也是现成的：“我现今要在宁庆久住，你们给我说说宁庆的事儿吧。”

　　万没想到两个丫环非常配合，一点也没有离开旧主的伤感，笑吟吟地道：“奴婢们对客栈更熟些，客栈正在最热闹的地方，要不，从客栈讲起？一递一递的往外讲。”

　　苏灵心里转了一圈主意，也笑道：“好。”

　　两个丫环口齿伶俐，叫阿唐的道：“丹翎客栈是宁庆最大的客栈了，往来的客商哪里的都有，咱们的饮食也是一绝，姑娘先前尝过的。别说城里别家没有了，就算是江南画舫上，它都没有！”

　　苏灵重复了一句：“江南画舫？”

　　“是啊，也是主人的产业，可谁叫主人不在画舫上，而在客栈后面住着呢，所以啊，咱们这里是最齐全的。”

　　苏灵心里骂了一句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