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上看山[娱乐圈]》一尘扈_

5、Chapter.5 高

　　高冉完全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典型代表人物。当那一身厚重且带着不知道在道具室里存放了多久的霉腐气味的戏服穿在他身上时，就连Tony老师也啧啧称奇：“真是个衣架子。”

　　临场替换下的这个角色没有多少戏份，算是在场景里给左如故当衬角的，连台词都只有二十九句，且大多是些疯疯癫癫的失智发言，没什么亮点。这样的戏份，通常都是给学院里那些想要在银幕上张脸的学生们来扮演的，只要临场情绪到位了，被主角带着发挥即可。

　　听起来简单，实际上也确实简单。

　　他几乎不用想都知道，左如故的那个小学弟，多半是为了抢镜，把情绪渲染得过了头。若是能压得住戏，这抢镜也算是能含糊过去，但越是没有表演经验的演员，越容易在这时候露了馅，要么是肢体动作不协调，要么便是瞪眼咂舌过度夸张。

　　好在高冉没那些心思。

　　耐不住左如故一声又一声的哀求，高冉才皱着眉答应下这件苦差事。亏得他还有些底子在，这些年虽然荒废了打理，但还没彻底变成啤酒肚糙汉面，在化妆间里把胡子打薄一点，修整一下容貌，就彻底变成了个新模样。

　　连左如故见到他出来，满脸欣喜地转过头，也被吓了好一跳。

　　这一节的剧情，是讲述某位说客受托在天下动荡之际，奔走各方，用话术将几个心怀叵测的藩王安抚了的故事。主要侧重于描绘左如故所饰演的角色，是如何点拨藩王、细论轻重，以三寸不烂之舌安邦定国。

　　而高冉饰演的武肃王，是这位说客一生中最为凶戾狠毒、喜怒无常的对手。

　　曾经，有那么一位导演说过，高冉是个很有正剧范的演员。尽管已经不太记得他们合作的项目叫什么名字，但很长一段时间来，这句话被无数通稿挪用，以形容这位早就消失在演艺圈的蒙尘明珠。

　　所以他们都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这是高冉。

　　化了妆，上了戏，尽管只是七八分钟的内容，却是整部电影的情感爆发点，也不难理解左如故为什么一定要坚持把这条拍到尽善尽美。高冉背台词是极快的，他甚至抽出时间，给这位武肃王描绘出大致形象。

　　“高哥？”左如故试探地问到，“你觉得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他指的是过场，在正式开拍前，演员要大致将这段戏份走个流程，作为对手戏的双方更得踩好点，讨论走位以及大致的情绪层次。

　　高冉早就绷紧了嘴角，头动身不动地看了他一眼：“嗯。”

　　这是上位者面对别人请示时最常见的表现，那阴鹜神色，任凭谁见了，都不会意识到，是一个外卖小哥能演绎出来的。

　　导演早就乐疯了，能邀请到左如故，是他死皮赖脸求来的运气，而在今天以前，他压根没听说过高冉其名。左如故坚持要钦点这位外卖小哥来对戏，他不敢拗，只能由着大牌演员胡闹。反正最后效果再差，也不至于像方才那样，闹到不肯上镜的地步。

　　可如今在看着这位咖啡配送员，确实有那么两把刷子。

　　从休息区走到戏里，左如故只花费了短短几秒，他身上那些少年人的顽皮狡黠劲头，便一并褪去，仅留下挺直的腰杆子，那藏匿着算计的眸子盯紧了高冉，眼神偏移，上下扫视起来。

　　那是狼一样的眼神，露骨地流动着贪婪，就像说客此人。他历经风霜，为国谋得了十百年的安宁，才得以封妻荫子，享受祖上几世连见都无缘见到的官宅厚邸。

　　但他也明白，自己能享受这份尊荣，是因为帝王需要他这柄刀，在过去，刀口是对准了那些叛臣贼子，把坏了烂了的部分尽数剐去，正需要一位身世清白的刀斧手。

　　如今，天下太平，奸邪小人们躲在暗处不敢露面，那说客还有什么作用呢？

　　帝王没有丢下他，是因为说客还有那么点值得看重的地方，那就是忠诚。

　　要被抛弃的，是封狼居胥，家世几代均为帝国挥洒热血的武肃王。

　　还没等场务布置好背景，场上的两位演员已经在彼此眼中，寻到了千年前斑驳的历史边角，武肃王坚毅正直，却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他深知，帝王权数里也有可变通的一面，那就是情谊，将军与皇子幼时便是密友，相互扶持着走来，岂能是说放便能放下的？

　　为王者亦有不忍之心，这就是他最大的免死金牌。

　　“肃王爷，您老了，就快要担不起这个武字啦。”左如故直接从剧本里的第三段台词开始说起，略过前头你鞠躬我挥手的繁文缛节阶段，咄咄逼人地说道。

　　整场戏，都集中在王府的待客厅里。说客拿着自己也难信的说辞，历数武肃王的十条大不敬罪过，劝对方早日醒悟、自行了断，左如故的眼神却是偏移的，他不敢直视面前人，是因为心中有愧。

　　高冉坐在高椅上，神色平静，灯光师将他的面部分为明暗两个色调，在镜头对准他时，那亮堂处的半张脸露出某种诡秘的笑意，那是挂在了面皮上、不加掩饰的虚伪。

　　摄影师才刚刚归位，镜头开机的那一刹，正好捕捉到高冉阴影中神经质般抽动了片刻的嘴角。这位多年未曾入戏的前任演员，彻底完成了对手头小角色的塑造。

　　试戏的流程很顺利，高冉既没有像个猴似的，在情绪正涨起时手舞足蹈，胡乱加上奇怪的动作，台词功底也叫人大开眼界，从怀疑、轻蔑、憎恶，再凝练至剧情将结束时的落寞和不甘，全都层次分明，加深了武肃王的厚度。

　　长达七分钟的戏，只试了两遍，就直接进入拍摄阶段。

　　一镜到底是左如故的要求，他认为这样的戏份，若是抽成几段来拍摄，总有情绪跟不上、难以到位的感觉。倒不如多拍几回、选取多个机位角度，但每一遍都要将这场戏完整走下来才行。

　　于是这几趟下来，外头的天也彻底黑了。

　　终南咖啡的店员们，和高冉那是一脉相承的心大，居然谁也没有想起来，要给左如故这边打个电话问问，自家老板送了个外卖，怎么就不见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