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上看山[娱乐圈]》一尘扈_

1、Chapter.1 是夜，店门

　　是夜，店门被敲了三下，悬挂在内的风铃应景地发出一串叮当清响。

　　高冉原本坐在他新购的小煤油灯下，翻看着电子书，八月秋风与他无关，唯有这一室寂静陪着读书人渡过漫漫长夜。可听见这响动后，他赶忙从座位上站起，以近乎敏捷的速度冲刺到了小木门前。

　　雕刻精良的木头椅子在推力下与地板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呲啦——”声，把原先那股子平静的气氛撕裂开来，浓烈的黑翻涌而入。

　　来客是个戴着口罩的人，他似乎对黑这个颜色颇为偏爱，从口罩再到风衣，一溜是纯黑色的，袖口那儿也不知道是在哪个墙角蹭到了点灰，又透出一抹白。室外还带着夏末燥意，高冉将店门推开，空调的风吹过，客人额头上那几滴汗水终于还是沿着鬓角滑落进发丝里。

　　“今天怎么迟了？”高冉将人放进来，再探出头瞧了几眼外面，没看见什么可疑的追踪者，这才安心地将门关上，“给你萃一杯花茶缓缓神，行吗？”

　　这间小店位置偏僻，从外头看去，那木头大门实在有些寒酸，唯进屋后才能看得出内有乾坤，十七八个座椅排开来，将店内空间分出几个区域。如今已是凌晨二三点，夜深露重的时候，自然是没有其他客人的，高冉早已将落地窗前的帘子们都拉了下来，挡住一切来自外界的窥视。

　　“拿铁吧。”来客一面摘除浑身武装，略带疲惫地说道。那鼻音似乎重了点，带着不自知的拖沓，丝毫没有威慑力。

　　高冉皱了下眉头，却还是依言：“好吧，那你先找个地方坐着。”

　　褪下口罩的男人眨了下眼，无声地微笑起来。那原先已经有些空洞的瞳孔里，终于燃起一小撮鲜活，将他整个面庞都点亮不少。

　　这个人颇得上天偏爱，眉眼清朗，五官单拎出来都无甚特别的，可堆凑在一起，就是个可以被称为英俊的容貌。更何况，他的身段出挑，哪怕自己身上穿着肩头都开了线的廉价长衣，也难掩举手投足间的优雅气质。

　　趁着高冉转头去忙的那一会儿，男人将衣服随手披在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座位上。

　　他似乎是琢磨了片刻，还是朝高冉原先坐着的那个位置走去，手中变戏法般出现了个笔记本，是黑皮封面的定制款，右下角印着流银色的三个隶体小字。

　　左如故。

　　左如故坐下时，粗略扫了一眼方才高冉在看的电子书，才发现那是个熟悉的话剧剧本，名叫《山脊》，是四十年前国内某位知名剧作家的遗作，也曾轰动一时，至今还能年年在国剧院的单子上见到排班。

　　他小小诧异了下，倒也没放在心上，就把电子书顺手推开来，腾出地方给自己的笔记本。仿煤油灯看上去格调十足，可惜光线太差，又辣辣地刺着眼，左如故才翻开几页，就难耐地原地调整了一下，勉强眯着眼接受了这样糟糕的条件。

　　月上枝头，满室盈香，咖啡机带来的聒噪声效没有影响到两人的兴致。

　　高冉哼着小调，将被蒸汽顶开壶盖的热水壶子提起，滚烫的热水冲着杯底的茶叶片，白色烟雾从眼前腾起，迷糊了眼神。

　　那边，左如故已经从怀里掏出笔来，拧开盖子，在米白色纸面上一笔一划地记录今天发生的种种事项。尽管工作已经足够繁重了，他也没能舍弃这个老习惯，仿佛在恪守某种不可违背的教条，把自己活成上个年代的存在。

　　其实，剧组的事情也没什么可记录的，荧幕上光鲜亮丽的背后，是反复的走场和试拍，放到青菜都凉透了的盒饭里没有几块好吃的肉，先把嘴里的东西给咽下去，新的布景已经快要完成了。

　　忙碌，且不能露怯。

　　左如故是个演员，他没有辜负上天赐予的皮囊，也不孚亲朋所望地考上了国内最顶尖的影视学院之一。从拍摄第一部网络微电影出道以来，五年的时间，他攒聚下了足够多的人气，以及令大部分同行们都羡慕的优秀资源。

　　大家都说他是个成功的人。

　　“今天吊威亚的时候，拉伤了右手，好在只是扯到筋，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左如故写道，他神色平静，光线从他侧颜拂过，在桌案上投射出个俊朗剪影，“在绿幕前假装对着巍峨高山抒发心志这段，重新排了三遍，最后的成片还是让人觉得不太满意。我想象中，应该看见的是荫郁深林、峭壁崎岖，可还是小了点格局，不知道缺在哪儿……”

　　他笔尖一顿。

　　“喏。”高冉将拿铁一推，摆在了左如故面前，奶泡还在冒着咕噜，显然是刚调制出来的，带着热气的香味席卷了他的鼻腔。

　　而瓷杯边上，放着一片感冒药。

　　左如故会意地笑出声：“谢谢。”

　　“我这是……”高冉眼神飘忽，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这不是怕明儿就有人找上门来，说你是在‘终南咖啡’喝坏了肚子吗。”他摸着自己下巴上的小胡茬，把电子书拿在手里，心不在焉地点了两下，实则早已经抬头在偷看左如故。

　　剧本进行到哪个阶段，他却分不出心思来关心了，高冉看着小左很专注地抿了口杯沿，泛白的泡沫在他唇畔留下痕迹，又被粉红舌尖一抹，留下一道昏暗灯光下晶莹剔透的水痕。这样斯文的动作，却被此时气氛烘托得颇为旖旎。

　　“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高冉原先还放在膝盖上打着节拍的指尖，也停顿了一瞬，伴着不知道是惋惜还是心疼的情绪，终于低头看起了那本《山脊》。

　　他这才发现，自己偷看的那一会儿，大拇指无意识间摁到了翻页键，剧情早就如同脱缰野马般，不知道被翻到了多远的地方。高冉只好叹了口气，沿着记忆从头翻看着，努力寻找自己和情节的连接点。

　　却没发现，左如故放下瓷杯，在高冉看不见的角落里，划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那枚感冒药片被他收进了掌心，硌得左如故生疼，却又在热意里缓慢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