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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立秋(1) 少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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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宋家有客来访,因是几辈的老交情了,长辈们情谊深厚,年轻的一些却因为各种原因有些距离感,但也是见过一些面,彼此还是礼貌而亲切。
魏家铭不知抽了哪根神经,偏偏在宋家准备吃午饭的时候来了宋家,说什么来给宋老爷子见个礼。
宋慈芗与魏家铭的爷爷是在抗战年代认识的。小时候常年打仗,家里来了一群当兵的,有几个受了伤,宋慈芗的父亲给他们收拾了空屋子住着。有个十一二岁的娃娃兵跟宋慈芗一般大,俩人玩得比较好,宋慈芗的父亲不许家里人跟那些当兵的走得近,但又想着十来岁的小娃娃闹着玩,也就没当一回事。
宋慈芗和娃娃兵也就是魏家铭的爷爷魏二虎一起玩了两个多月,支了破竹筐,撒一小把秕谷抓麻雀,拿着大竹竿子捣大树稍子上的鸟窝,泥地里摔跤打滚,早晨立在墙跟下比谁尿得远。后来有军队过来,魏二虎就跟着部队走了。
两人几十年后再见,魏二虎已不是那个虎头虎脑的愣小子,成了军团里的人物,浓眉大眼,笑声爽朗,两眼炯炯,眼神坚毅,肩膀宽阔,依然是黑黝黝的皮肤,穿着一身蓝色中山装,整个人和名字里的虎字一样,威风凛凛。
当时宋慈芗家里有些事,家里人心惶惶,个个胆战心惊。认得是小时的兄弟来了,宋慈芗拉着他喝了一顿大酒,醉了就连哭带骂,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倒出来,直到天快亮了才睡着。醒来后,魏二虎说了自己在军团里当了领导,吓得宋慈芗半天不敢说话,想着自己昨晚借着醉意骂的那些话,感觉不光自己得砍头,家里人怕是也躲不过了。谁知魏二虎大笑,叫他不要怕。
后来,宋慈芗家因为保护革命有功,只没收了田地和铺子。比起那些掉了脑袋的,一家人能整整齐齐地待在祖屋里吃糠咽菜简直好到没话说了。
魏二虎行伍出身,是拿着枪杆子在炮火里捡命的人,不大待见军里那些整天搞思想教育的文兵,嫌他们文邹邹的没意思。宋慈芗跟魏二虎认识的时候一边看洋文的书,一边还念着私塾。魏二虎却对这个兄弟好得很,一有闲时间就来宋家喝酒,一直到魏二虎早年打仗时留下的病根子大起来,慢慢夺走了他的命。
魏家的儿孙辈都搬到了金城,这些年发展得越来越好,渐渐跟宋家联络少了,但每次来宛城,都会来看看宋老爷子。
宋慈芗上了岁数,身体越发不好,很少和家里人一起吃饭,来了客人也大多不管。今日听见魏家铭来了,专门叫厨房做了北边的菜,心情好到多吃了一碗饭。
魏家铭长的眉毛粗浓,五官硬朗,皮肤也是偏黑,很像魏二虎,说话的声音也像。只是他爷爷不到二十就娶妻生子了,魏家铭却道三十六了还没收心,宋慈芗因为他是老兄弟最疼的孙子,也操了心,但魏家毕竟不是自己人,宋慈芗也不是魏家铭的亲爷爷,人家老子娘都在呢,也不好说什么。
宋老爷子喜欢魏家铭,但宋家的年轻人则不大喜欢他。宋沛之小魏家铭十四岁,小时候没什么交集,长大后去了国外念书,除了每年的滕楼之聚,几乎没见过几面,只听闻这人风评很差,靠着有个好爷爷,好老子,成日里花天酒地,不干正事,实打实的纨绔。
至于宋浩之,跟他哥哥常年待在一起,看见魏家铭点点头就走,没什么话说。
只有同辈分的宋晓晗跟魏家铭比较熟悉。宋晓晗是女孩子,小时候爷爷老是叫她跟着哥哥玩,被一个差了十一岁的小女孩缠着,魏家铭十分烦躁,很多时候,把她扔在一个小角落,自己跑去闹事,甚至在一次跟人打架进了派出所,也威胁宋晓晗跟爷爷说是因为有人欺负她,他才动的手。
一直到魏家搬到金城,宋晓晗才算是迎来了一个正常的童年。后来要是在滕楼碰见了,宋晓晗就礼貌客气的打个招呼,找理由走开。好些年了,一直都是双方谁也不理谁,谁知今年春上,魏家铭却常常来宛城,扯一些胡话,恶心的宋晓晗想吐。
宋宁之带着周家两兄妹和水烟洛回到家的时候,没有找到姐姐宋晓晗,问了张管家才知道,家里来了个姓魏的客人,人都在聚心堂说话。
周生珏要找宋晓晗拿走姐姐周霏霏嘱咐的东西,周雲雲和水烟洛要跟宋爷爷道别,遂跟着宋宁之去了他们家的聚心堂。
宋老爷子正在和一个黑西服的男人下棋,宋浩之正在窗前小心的晾着爷爷刚写的字,宋宁之的父亲宋昶敬在临一个本子,女儿宋晓晗在一旁给父亲磨墨。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淡淡的墨香散着,配着几只古窑出的瓷瓶子,风雅至极。
宋晓晗抬头间看见四人来了,笑道:“快到屋里坐。”偏头对一个收拾茶具的阿姨,“去拿午间做好的新糕点来。”
刘婶答应去了。
宋慈芗听见孙女的话,才从思索棋路中抬起头,笑着点点头。观棋不语真君子。几个小辈也没多话,只跟老人用眼神打了招呼。
烟洛看着跟宋老爷爷下棋的人有点眼熟,略一思索,对了,是在滕楼跟自己说了一堆话的魏家铭。
魏家铭只扫了来人一眼,几个娃娃,也就周家那个宝贝儿子看着有点样,其他的,没什么意思。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盯着棋局,看对面的老人捏着棋子,慢慢放下。
宋浩之晾了半天字,很是烦闷,过来跟周生珏小声说起早上的事。
宋昶敬停了笔,在周生珏小声的介绍中,看了水烟洛一眼,就又去写字了。只有宋晓晗问宋宁之身体如何了,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聚心堂颇大,众人小声说话,离得远了自然听不清。水烟洛闲的无聊,索性跟周雲雲吐槽起来,这宋家比起你们周家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周雲雲也不喜这烦闷的气氛,拿了糕点吃着,只等哥哥开口告辞。
半晌,宋老爷子笑了:“你这个孩子呀,小辈里也就你敢赢我了。”
被称为孩子的三十六岁中年人魏家铭笑道:“宋爷爷知道我学不来糊弄人。”说完自以为潇洒地抱着头瘫在椅子上,滑稽而油腻。水烟洛正好看见了,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引来众人注目。
宋老爷子放了棋子,宋晓晗过去收到盒子里。宋昶敬也放了笔,笑着夸了魏家铭的棋艺,转头看见宋宁之盘腿坐在椅子上,不由皱起眉头,眼里盛了苛责。
水烟洛正翘着二郎腿跟宋宁之排排坐着,两个人小声吐槽中年油腻大叔,乐得就差手舞足蹈了,抬头就看见了宋昶敬的表情。烟洛收了笑意,伸手推推宋宁之,两人坐好。
宋老爷子要喝茶,一群人又只好陪着坐了一大桌子,茶色浓碧,茶味浓酽,好在点心很多,烟洛学着周雲雲轻轻抿一小口茶水,拿一块糕点吃。魏家铭很能说,话里话外引出宋老爷子和魏老爷子的兄弟情义,说的宋老爷子忆起往昔和老弟兄下棋拼酒侃大山的时候,看着和老兄弟长的像的兄弟,几乎热泪盈眶。宋昶敬和周生珏聊着一些书法之类的东西,宋浩之时不时插上两句。宋晓晗在帮周雲雲调整一条手链上的小珠子。水烟洛和宋宁之交头接耳,叽叽咕咕。
水烟洛提起在滕楼见过魏家铭的事情,说他是个怪人,宋宁之看着爷爷对他们的亲热劲儿,也吐槽起来。
宋昶敬看到宋宁之又窝在椅子上,说道:“坐直。”声音虽不大,但语气很严厉。宋宁之闻声赶紧放下双腿,摆正了身体,规规矩矩地摸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烟洛眯眯眼,看了一眼宋宁之,不说话,安安静静吃糕。
不一会儿,宋昶敬说有事,要先走了。水烟洛笑着跟到院子里说道:“宋叔叔,我有事情想问问您。”虽然客气地称了您,语气也算谦虚,但一个小丫头拦了长辈直接问话,实在是无礼至极。
宋昶敬心里暗恼,面上却仍是很和蔼,笑着问道:“怎么了,想知道什么呢?”
水烟洛笑道:“叔叔,你知道今天宋宁之差点死了吗?”
宋昶敬一愣,黑眉微皱:“他是身体不好,但也别说这样的话。”
水烟洛道:“宋宁之以前心脏不太好,所以很少参加剧烈的运动。今天玩得开心,结果发了病,很危险。”
“晓晗姐姐去了医院,不知道有没有跟叔叔说宋宁之的情况,可能您不知道。一进门,您除了骂他坐好之外,没有别的话。我知道您在管教儿子,但请您不要一看到他就一副见了仇人的样子,毕竟我看您对浩之哥哥还是很慈爱的。”
宋昶敬闻言满腹怒气,眉毛竖着,淡淡道:“你观察的还挺仔细的。”
水烟洛听了道:“没什么,只是在我家的时候,没什么人动不动就摆脸子。”
宋昶敬怒极返笑,转身走了。
水烟洛觉得替宋宁之出了这口恶气,心里舒畅很多,在院子里自己逛了好久,又觉得自己实在过分,人家血浓于水的亲父子,你在中间搅和个什么意思。越想越后悔,恨不得扇自己个大嘴巴子。
烟洛靠在一棵梨树上,正在暗自悔恨。忽然听见有人笑了,抬头一看,是宋浩之走了过来,烟洛只好把正在揪头发的手放下来,看着来人傻笑。
宋浩之笑得很爽朗,道:“你怎么在这里,周家人要走了。”
水烟洛急忙问了周生珏在哪,就要赶过去。宋浩之道:“宋宁之在这里,你不用担心。”
水烟洛顿住,又道:“他回了自己的家,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一点也不担心。”
宋晓晗道:“宋家人都很喜欢他,特别是我父亲。”
烟洛一听慌了,宋浩之果然听见了自己跟他父亲说的话,急急睁大眼睛,真切地看着宋浩之:“对不起,对不起,我脑子进了水,才对宋叔叔说了那些浑话,我没脸再见宋叔叔了,你能帮我带个道歉吗?”说完眼神急切,直直看着宋浩之,像一头慌乱的小鹿,眼神澄澈,一眼就能看见心里的真诚。
宋浩之笑了,眼角微微上挑,有些调笑意味,眼神却很温暖,道:“你这个小姑娘呀,真是……”说到这里,却突然不语。
真是什么,烟洛一直点着头,恭恭敬敬的垂着手,听宋浩之教育她,却听到头顶的声音戛然而止,慢慢抬头,看着宋浩之,眼里是询问。
宋浩之微微一笑,玉树临风,忽而收了笑意,看着烟洛,温润如玉,道:“宋宁之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应该就是认识你了。”
烟洛赶紧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心想:你要是知道我坚持不让宋宁之去医院,就不会这样想了。
烟洛打个哈哈,去找周雲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