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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oh这个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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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巴掌大的泛黄纸张,叠了又展,展了又叠上,如此几番,折痕处都起了丝,一副行将寿终正寝的样子。
“唉……怎么又是这些话……”
翟玉听借着桌边油灯的光将纸上的字又飞速看了一遍,随后满面愁容地把信叠好,放在焰尖上由着它自生自灭了。
他对着桌上散乱的灰烬沉默一会儿,挪开油灯,用长袖一掸,那堆看不清晰的灰尘立刻被高高扬起,在暗淡火光中彻底消散。
“长叔。”
“老奴在呢。”
本来他是随便喊喊,没想到这位年岁已高的老人还真的一直在门外待命。
他顿了一下,道:“给我备些笔墨来,还有桂油。”
外面回道:“笔墨早已经备好了,只是……桂油还未来得及补用,只能明日差香妹子去取。”
“……”
翟玉听苦恼更加地皱紧了眉头,手指按着眉心揉了揉,犹豫道:“那……先把笔墨送进来罢,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替代,明天一早拿来给我。”
长叔推门进来——那是个两鬓斑白的老人,腮上留着同样斑白的胡渣,从满面的褶子来看,肯定是花甲已过,但他的背挺得笔直,仿如密林中的青竹,寒冬中的红梅,精气十足地捧着笔墨走到桌边,冲翟玉听微微颔首。
翟玉听道:“阿弟又没回来吗?”
“嗯。”长叔臂弯里还搭着件袍子,放下笔墨后就双手抖开袍子,围在了翟玉听肩上,“小少爷说今晚会回家。”
“嗯。”翟玉听点头,“那便罢了,他自有他的打算,你去吧。”
老奴俯身鞠了一躬,又给翟玉听拉了拉袍子,这才转身出去。
长兄的担子总是要重一些的,累也累,苦也苦,好在这弟弟也算懂事,没给他添过什么麻烦,怎么看也算是省了好些心了。
不过翟玉听还是免不了暗自狐疑:这孩子每晚都出去,是在做些什么呢?
眼下还是回信的事要紧,这才刚入冬,家中储备之类都还没着落,他作为家主肯定走不开。于烟秋这个没眼见的,好死不死,这个时候来催他回去,岂不是让他难堪?
不过看信里那个猴急的口气,估计也是出了什么要紧事。翟玉听提笔点墨,手指捏着光滑的笔杆转了一圈,腹中斟酌着下笔写道:
“家事繁忙,有事亲面,无事勿扰。”
写完了撂下笔,心里暗道:好一个尖酸刻薄!
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厚道,于烟秋见了他这口气,肯定得好好骂他一顿,为了不自讨苦吃,翟少爷左思右想,终究还是将这张纸揉成了一团。
他同于烟秋是儿时玩伴,不仅家挨得近,之后上的学堂也是同一所,后来一起去拜师,竟也拜进了同一门派里做了同辈,关系也愈发地好了起来。
于烟秋这个人,心大手脚大,仗着家里有几箱臭钱,有个在外行商的阿姐,家里还有照顾他的小奴,不愁吃穿,不愁前途,于是整天不务正业,插科打诨,抓鸟摸鱼,无所不为。
这人还真的不是个省心省钱的玩意儿,虽说一不赌钱二不嫖妓,但不干正事终究是不讨喜的,他们一家人都不待见他。
不待见还能怎么办呢,终归是他于家的崽,还是个带把的,总不能拎到山旮旯里扔了吧?
能怎么着,只能从小锦衣玉食地养到大,该上学上学,该学艺学艺,管他跟哪些个狐朋狗友走得亲近,跟哪家姑娘谈了恋爱。一家人都睁只眼闭只眼,全都由着他来。
这亲人不像亲人的,翟玉听无数次想过,如果换作是他,他早就跟这家人断个干净了——虽说是他自己作妖的下场。不过于烟秋也是没心没肺到了巅峰,可不管当初有没有什么亲情,现在修成了道,照样对那家人亲亲热热,尤其是他那个在外边经商的姐姐,一见面就要嘻笑着揽上去。
“阿姐啊,相亲了没?”
然后被阿姐骂一句“滚蛋”,没好气地把这个便宜弟弟推得远远的。
不过人家家里的事他也管不着,也就平时心里想想,想想就过了,隔天再见于烟秋,照样打得火热。
后来两人同时出了师,相约一同出去谋生,虽说这俩都是小公子哥,但偏偏都生了一颗不甘平凡的心,非得要出去闯荡一番。
得嘞,于烟秋家没人管,翟玉听家更没人管,两闲人一拍即合,仗着一身毛手毛脚的功夫,喜滋滋地出去自谋生计了。
当真让他们遇上了。
——
天色渐渐沉淀更加,黑夜仿佛一层不透光的布,沿着天的四角将大地盖了个严实,将最后一点薄暮残阳也吞得干净了。天边一轮将暗将明的银盘,携着追捧它的星点们悄悄上了台。
翟玉听连揉了好几张纸,早已铺了满地的废纸团,好听的不好听的都翻来覆去写了千遍,却没一遍是满意的反倒是字迹愈加潦草。
直到用干了一砚的墨,耗尽了最后一张纸,他才终于丢了气力,把笔愤愤一搁,摸到榻上睡觉去也。
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十分讲究地换了身睡袍,散了头发,把油灯提到床边,悠悠闲闲地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崭新的蓝皮册子,缩紧被窝里翻看起来。
管他什么回信,明早再说吧,姓于的那家伙急,他可不急。
屋里微凉,因为刚入冬不久,暖炉还没拿来,全靠着紧闭门窗的那一点防卫,才不让房间里冷得待不下去。
被窝里暖洋洋的,家里的床跟外边的床就是没办法比,不知道长叔给他铺了几床棉被,睡上去整个人直接下陷,好像要被床吞吃了一样,再盖上一层轻轻软软的绵毯子,靠上个香喷喷的枕头。
好不舒服!
没过多久,翟玉听越看越困,感觉眼前黑线图画都扭曲成了墨糊似的,一个也看不清。暖流从上下贴合的被窝里直往身体里钻,在四肢百骸中窜了个通透,搅得他五脏六腑也大弧升温,眼见着手指就要脱力了,眼皮也沉重得难以掀开,鸦睫轻轻一颤。
“啪”地一声,那卷书可怜兮兮地落了地。
随即身心都跟着夜色朦胧,轻飘飘地浮了起来,梦境与现实一墙之隔,拂开了眼前的层层白雾,渐渐笼罩下来的,是并不真实的光亮。
睡前还在看的书是于烟秋非要塞给他的危险读物,“危险读物”,便是字面意思上的危险,咳。虽然翟玉听是真的很不愿意接,结果这家伙硬是把书塞进了他怀里,末了还拍拍他鼓囊囊的胸脯,道:“好东西,哥就这么送给你了,好好保管着。”
看着他那对像是要飞上天的眉毛,翟玉听差点失手把他打死。
但心口不一如翟玉听,一进家门,就赶紧把那宝贝书转移了地方,打好了如意算盘,要过个丰满的夜晚。
如此看过,看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可到了梦里,就大相庭径了。
——
“长……兄长……哥!”
翟玉听浑身一激灵,从乱七八糟的梦里醒来了。
他呆滞了一会儿,只觉得身上异常地热,睡袍皱巴巴地被汗液粘在身上,从额头一直到颈后,全是湿漉漉地粘着些碎发。
翟玉听喘了几口气,缓了好半天,才突然清醒过来:刚才好像有谁在叫他来着?
“兄长,我回来啦。”
翟玉听循声抬头,只见自己心心念念多时的阿弟,正翘着腿坐在他床边。
他一双细长的眼睛意味不明地眯着,跟一脸茫然的翟玉听对视。
翟玉听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荒诞恐怖的梦,梦里那张脸竟然跟眼前这张脸诡异重合,甚至连说话语气也出奇的像。被他这么一盯着,突然就有些无地自容了,兀自红了耳根。
不过越山安好像并没有察觉到他的难以启齿,盯了他一会儿就移开了视线,道:“我刚刚过来的时候碰到长叔,听他说桂油用完了,明早我正好要出去,顺便捎些来吧。”
翟玉听还在窘迫中,以至于越山安的一席话他半个字也没听进去,胡乱点了点头答应下来。这边掩盖在被子里的两条腿越缩越近,在不正常的湿热下并到了一起。
“嗯?”到底还是让越山安察觉到了不对,他伸手蹭了蹭翟玉听的额头,道,“流了好多汗。”又看了一眼他紧紧裹着的棉被,“热吗,要不擦擦汗,过会儿我让她们去换一条薄的毯子来?”
翟玉听被他蹭得浑身一苏,赶紧摇头:“不用!刚才裹得太紧……明天算算要用的东西,让长叔一并拿来就是。”
越山安乖巧地点头:“嗯,好,都听哥哥的。”
翟玉听突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这才问了句有头有尾的话:“你又要出门?”
他这个反射弧之长,令人匪夷所思,越山安闻言一愣,解释道:“明日辰尊派收徒大典,哥哥不记得了吗?”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翟玉听隐约记得还是自己说给越山安听的。辰尊派是当年竹林居的分支,竹林居因内斗解散了之后,辰尊派就继了他的位置,心安理得地当起了一方之名门。
翟玉听作为前竹林居弟子,正好赶上覆灭的那一年毕了业,心情有些复杂——不过辰尊派的掌门还真有两把刷子,短短三年,就让门派成功摘下北边修真名门的真牌子,转眼就扔了继承下来的老牌子,更是心安理得地当起了北边老大哥。
好巧不巧,这个辰尊派掌门,还跟于烟秋有点渊源。
不过好歹跟翟玉听没关系,只是在这种关系之下,他觉得内心复杂也是避无可避的,要说实话的话,他是真的不想把越山安送去辰尊派……
不过到底还是要为了弟弟好,没什么事不是一咬牙一跺脚不能决定的。
他抬头道:“需不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可以现在就去让长叔备着。”
“不用。”越山安摇头,“我是第一场,明天就能完,直接回来就是了,备考的东西都是他们门派上准备着,也不用带其他的。”
“金银呢?”
“嗯……这个也不用了吧……”
越山安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心里杂念不免比他更多,兄长一提起金银,就免不了让他多想,以为兄长不信任自己,还要让他带着银两,以备“不时之需”。
相比之下,翟玉听想得单纯多了。
要是阿弟想吃什么零嘴呢,要买什么集市玩具呢,或者是吃碗茶,逛逛街?钱总不能少拿了。
想想道:“还是让长叔带上些吧,以备不时之需。”
于是正正好踩了阿弟心里那见不得光的小点。
还好说这话的是自家兄长。越山安强行镇压下自己心里的小九九,艰难地点头应下了。
“嗯。”殊不知翟玉听面上也在极力维持着冷静地神色,淡淡瞥了他一眼,发现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腿间的异常感让他的下半身无法动弹,只能维持着别扭的姿势侧坐着,半边臀部早已经酥麻得失去了知觉,撑在身侧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他埋下头,身体微不可察地一抖,又抬头看向床边坐着的人,心中的羞耻越发膨胀,脑中不断闪现过的梦中情形,谴责似的戳刺着他作为兄长的心。
终于,越山安深吸一口气,从床边站起来,道:“那哥哥早些休息,明天等我回来。”
还不忘补上一句:“我会考上的。”
翟玉听跟他匆忙道别,胸腔里的难堪已经快要堆积到了极点,在越山安合上门的那一刻,他翻身一躺,拉开睡袍下摆,看着一片狼藉的腿间,太阳穴突突地跳。
还是先收拾一下吧……
他不忍看地盖上衣摆翻身下床,正打算悄悄摸出去打盆水来,穿鞋时无意识瞥见空无一物的地板。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