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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境之中 少时酸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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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了!是茂茂的声音!
林长安慌忙转身,在心里打着腹稿:要怎么解释呢?阿姊今日跟着师兄出来办事?但万一是小时候的茂茂,岂不是一眼就看得出面前的自己不是少女时期的阿姊……
正犹豫间,身后一个穿戴讲究的少女走过来,声音冷淡:“你不是不回家么?要我等你做什么?”
“林茂好像看不见我们。”蔺如晦把她拉到一边,轻轻笑道,“你小时候倒可爱得很。”
林长安无暇顾及师兄,只是紧盯着林茂的神情动作:果然,他像是一点儿也没注意到自己,直直冲着前面的“阿姊”跑去。
十三四岁的林茂尚未长成,眉梢眼角俱是少年人的青涩,然而已有了日后宽阔肩背的影子,挽起袖口露出的手臂上也有略微成形的肌肉,整个人显得流畅而有力,像只刚开始独自捕猎的小狼。
他冲到“阿姊”面前,拉着她的袖口小意道:“阿姊不要生气嘛,我不过是去博个彩头……”
少女本是一脸冷淡地站着等他过来,闻言气得脸色涨红:“那是你该去的地方么?!”
少年林茂吐吐舌头。
“你书也不好生读,功夫也不好生练,整天就是偷溜出来玩!还带累我出来寻你!今天更是坏透了!竟跑到赌坊去!身边还有那种、那种女子!”十三四岁的林长安越说越气,眼睛都变得湿漉漉的,大声说,“你今夜回去临《勤礼碑》百遍!”
“是是是,好好好,我一定临,一定临。”林茂一面点头如捣蒜,一面跑到路旁黑漆金字“冰镇梅汤”匾额下,抄起一个小瓷碗,从大木桶里冰着的白瓷罐中舀了一小碗酸梅汤,递过去狗腿道:“天热,阿姊消消气。”
少女林长安狠狠剜他一眼:“我才不喝!”
“好,阿姊不喝,我喝。”林茂端着碗三口牛饮下肚,抹抹嘴,长出一口气:“唉,这酸梅汤啊,冰糖多,梅汁稠,酸酸甜甜,冰冰凉凉,浓度刚刚好,简直让人舍不得咽下去。”
……隔着十步远,林长安都看见年少的自己吞了吞口水,蔺如晦更是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林茂一脸得逞的笑意:“求你了阿姊,你喝一口嘛,就一口,嗯?”
然后年少的自己就真的乖乖跟着他去喝了!
太丢人了……
林长安假装无事发生过,转身就走,远远还听见林茂叽叽喳喳的“阿姊你听我解释,那些不正经的女子都是赌坊请的,我是看都没看一眼……”
林长安加快了脚步。
蔺如晦跟在她身后,止不住笑:“你那时候粉嘟嘟肉鼓鼓的,生气起来真是……”
林长安不理他,他就自顾自地说了两刻钟,从“春天雪人化了,长安难过得直哭,到半夜都不肯回房去自己睡”到“有一年元宵佳节,长安剑招练不出,躲在屋里生闷气,我买了近百个花灯摆在你身边才哄好”。
她终于忍无可忍:“师兄,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话这样多。”
师兄笑意盈盈:“好长时间不见长安,有点想你。”
又过了半刻,路上人流渐渐稀少,天也阴下来,冷风飒飒地吹。
“师兄,方才在街上是不是……”
“是。”蔺如晦皱着眉,迅速接话,“我们受了梦境的影响,不由自主地跟着林茂的情绪作出反应。”
“我们须多加小心。”林长安说。
“不如谈些能提醒我们‘自己身在梦境之中’的事情吧。”蔺如晦提议,“比如说,明明看向那块玉的人是你,为什么我也进入了梦境?”
“不知道。”她摇头,“不过要我猜的话,可能是因为我们有身体接触?”
“有道理。下次我们可以再试试看。”
“嗯。下一次要进入太史的梦境,但愿能有些线索……”
“小心!”蔺如晦一把拽住她的衣袖,一道寒芒擦着她的脸飞过。
她抽出剑,警惕地盯着眼前的黑影:来人一身黑衣,斗篷压低,看不清面容;长而杂乱的胡须满是脏污,浑身上下沾满了泥灰和干涸的血迹;他手中提着一把不足二尺的短剑,已是卷了刃,锈迹斑斑。
黑衣人桀桀一笑:“你也……疯了么?”
他因动作而露出斗篷后的双眼,其中竟一片空白!
林长安一惊,霎时不能动弹。
一个呼吸间,黑衣人的头颅突然滚落在地,身体像个沉甸甸的水袋一般倒在地上,滚烫的鲜血从断口处喷出四溅。
蔺如晦站在尸体身后,轻轻抖落乌金扇上的血珠,不悦道:“长安,对敌时不可掉以轻心。”
她口中发干,背后全是冷汗,一时说不出话来。
蔺如晦看她一眼,叹口气,放软了声音:“算了。吓着了么?”
她哑声说没有,随即走上前去,跟师兄一起察看尸体的情况。
尸体身上的污垢一层叠着一层,散发出瘆人的气味。蔺如晦扯下一片布,拈着在草地上蹭了蹭血迹,观察出了结论:“这是虎贲卫的制服。”
林长安立马想起了同样一身黑衣的奚牙。
世人皆知虎贲卫是当今天子近卫,但他们常年藏于暗处,不比金吾卫和羽林卫光明正大,平常人自然无从得见,久而久之就连他们的建制及遴选都无人知晓。
但神秘归神秘,真的有天子近卫把自己搞成这种污秽不堪的模样吗……
她想起傲得像只孔雀的韩嵩之,顿时发自内心地觉得:天子看见这个会吐的……
抛开她走神不提。蔺如晦搜了一遍,从遍布伤痕的尸身上只找出一打淬毒柳叶刀和十几枚药丸,又观察了一下砍下来的那颗头。最后他站起身来,用一块帕子擦着手,对林长安埋怨:“连口腔里都藏着毒,身上却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我看见……他的眼睛里只有眼白。”
“兴许是盲人罢。”蔺如晦随口说,“好像变冷了?”
真的变冷了。四周起了雾,草地上也结了霜,她轻轻哈出一口气,在白气中说:“我们得快些。我总感觉梦境的中心不会太远了。”
蔺如晦颔首:“林茂天天都在想些什么,梦境里居然有这种东西。”
“不知道。”林长安打了个寒战,脚步不停,“我觉得这个人疯了,但他为什么说我们疯了……”
他们谈了一会儿,但都是毫无头绪。这个虎贲卫为什么如此狼狈?为什么出现在林茂的梦境里?又为什么认为他们疯了、想要杀掉他们?谁也说不上来。
天上渐渐飘起了雪花,远远地看见前方隐约有一座城池,城门楼上白茫茫一片,似乎是雪下得极大。身着秋季衣物的林长安冻得鼻尖发红,师兄把她的左手包在掌心,不停摩挲,其实他的手掌也算不上暖和了。
默默走了一阵,她忽然能看清城门上的匾额了。
酆城。
酆,《广韵》解为阴间。因此关于酆城,民间一直有些光怪陆离的传说,例如“三百年前酆城大火,烧死了那一朝的王太子,自此便有幽魂徘徊不去”云云。佛教入东土以来,又给此处定了“人间炼狱,万鬼夜哭”的名头,又给吓唬孩童的酆城志异添了重重一笔。
抛去这些没影子的志怪故事不谈,酆城的确是一座雄都。
当年一统天下、以苛刻残暴闻名的大齐王朝曾定都于此。因此酆都仅仅是外城墙,就是用清一色的巨大长条石块堆砌,其间由红糖、糯米、黄土混合炼打一旬得到的三合土糊缝,地势坡度大处更是用水平跌落法建造以求稳定。每隔一丈,便刻有造城之人的姓名,查验工程者则手持利锥,但凡锥入缝隙一寸,则杀此丈造城者筑为墙。那年有卿大夫以其“残忍失德”死谏,于大殿中触柱而亡,其尸亦入此墙。
数百年光阴后,大齐分崩离析,而酆都屹立不倒。旧公族自缚而降,被大应天子保留了酆都作为封地,酆都改称酆城。
自此,昔日的大齐国姓改为酆姓,以阴为姓,实在是一种羞辱。
而林茂的梦境中心竟然是太史酆吉的封地,这一点令林长安十分不安:她自心底不愿相信茂茂就是杀害酆吉的凶手,但所有蛛丝马迹似乎都指向了这一点。
难道真的不会有转机了吗?
她走向禁闭的城门。
城门中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号,随之是数声嘶吼相应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听起来全都是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