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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哑巴 杨蓁扭头看 ...

  •   杨蓁扭头看他,其实心下没有答案,但是她还是点了点头。

      他眼里都是期待的光彩,“要是你做了女先生,我就——”

      “就什么?”

      她一问,牛娃就顿了一下,他其实还没想到就怎么样。只是谈先生的威名在外,这个好先生,曾经冒死向皇上为饥民请书,在荒年救了这一带十万黎民的性命,这件事被记载在本县县志上,百姓主动募款为先生刻了一方石碑,到现在石碑还在县境伫立着。真是书生一言,千军万马犹不及,杨蓁若是当了女先生,这一带子弟不知该多受福。

      “我就答应你一个愿望。”

      “哦?”

      杨蓁忽然起了与他做谑的心思,她眼睛转了转,“赵相,这可是你说的。我的愿望可是多的很,也怪的很,你当真要答应我?”

      果然还是那个鬼精灵杨蓁。牛娃看着她的神色,不知怎么地没了以前那种排斥感,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怜爱,他不禁笑弯了唇角,拂走掉在她发髻上的落叶,“当真。”

      他这么快就答应,倒是让杨蓁有点嘀咕了。杨蓁嘟嘟囔囔,瞅着他的眼光游疑不定,她把心一横说,“后天,我想去坟地看看。”

      涧河村坐北朝南,后山在村子的西北面,另一座小山头则在东面,杨家窑洞就挨东山墙倚墙而建。村北面是河滩,过河是瞎子庙,十几亩租给租户的地呈长条形沿着河岸东西向分布,过了瞎子庙,就是荒冢孤坟,里面有白颈老鸦、多肉的大蚱蜢和野兔子。大白天的时候,孩子们来河边割草拾柴,顺便就逮几只肥大的蚱蜢,拿着狗尾巴草串了,扔给自家狗吃。

      据说坟地里出过不少事,前朝时,一个游走四方的算命跛子在此地失路,那天晚上月色暗淡正是野鬼游行时,半夜里坟地忽起火光,大火映亮了天空,本来坟地离住房不近,火势虽然吓人,但是根本无妨村民。可是怪就怪在这里,待到天明有人发现躺在自家炕上的孩子竟然不见了,并且这算命跛子还完好无恙地从坟地里走了出来。

      这个传言还得到了村里司婆子的回答,司婆子不是一个人,是这片地区人们对巫师的总称,司婆子们掌握通灵术,田婆就是典型代表。司婆子说,跛子掌握了邪门歪术,用及膝小儿换取阳寿。

      至那以后,坟地就成了小孩们,尤其及膝小孩的禁地,大人们的容忍线只到瞎子庙,要是敢越过瞎子庙一步,那就会被坟地里的恶鬼上身,被野狼叼走!

      杨蓁眼睛盯着捧在眼前的古籍,心里想的都是关于坟地的传说。谈先生和程先生所教的不同班级中间只有一堵薄墙,高级班只有三个学生,杨蓁、朱人杰和庞家寨大财东的三儿子,本来谈先生是只教杨蓁一个的,可是谈先生名望太高,附近村子里的富户都把孩子往这里送,然而谈先生面试了许多个都摇摇头,只留下这三个人。

      “杨蓁蓁。”庞三小在书后微微压低了头,轻声提醒她。杨蓁回神。

      庞家寨财东三儿子虽比杨蓁大一岁,但是性格内秀胆怯,身量也小,一张脸更是比朱人杰的还要白,跟朱人杰不同的是他没有他的水晶眼镜,体态也略胖。

      谈先生在书桌前吟诵古诗,常常能达到忘我之境,儒者风流,挥袖拍案,嘴里大叫“好!”。杨蓁偷偷看了看谈先生,先生正在忘我之境无暇顾他,她心稍安。

      薄墙那一边,传来琅琅书声。课毕,杨蓁跑出来到程先生的大课堂去,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在干什么,她走过去一看,被人团团围住的不是别人,正是赵相。

      牛娃用着新毛笔用的很不习惯,摆在他面前的黄色仿纸上是程先生的朱批。整张纸上布满圈点。杨蓁把纸拿起来一看,还真不简单,大楷中楷都好。

      “赵相,你这字再练些时候,可不要比我的还好?”

      牛娃脸上有些羞窘,他笑了笑,“时辰到了,我该回去干活了。”

      杨蓁把他送到学堂大门,“那,后天的事?”

      牛娃点点头,“我带你去,只是再不能不听我话乱跑。”

      庞三小慌慌张张地从学堂外的茅厕跑出来,身上一股尿臊气,一下就撞到牛娃身上,他抬起脑袋看了俩人一眼,一句话也没说就又紧着跑进堂里。

      杨蓁捏着鼻子,“这庞三小咋回事?”

      牛娃也摇摇头。

      ……

      后天之期已到,杨蓁这次跟杨白氏说的借口是,她要和燕燕拾黑枣去。黑枣和一般的红枣是两种东西,黑枣吃起来也和红枣不同,成熟季节也不同,只是形似枣,据她朱三叔说,这黑枣是绝好的治淤血气滞的药材。

      黑枣要等到立冬后才完全成熟,夏伏时节一树饱满晶莹的绿丹,立冬后就成了皱巴巴的黑枣。这几天杨蓁睡到半夜,总要被屋外呼啸的秋风嚷醒,秋风一吹,高高的黑枣树就会掉下大片叶子和一小半黑枣,虽然尚未成熟,但是放一段时间后涩味消去就可以食用。

      杨蓁叫燕燕出来,村东北头的平原边有一片杂树林,里面许多黑枣树,她拾了半天,告诉燕燕等她一会儿,就出来到瞎子庙这里了。

      牛娃已经等候多时。杨蓁一步步近了,河畔边少年冲她笑。她走过去,牛娃啥话也没说伸出一只手来,杨蓁只犹豫了一下就把手放了上去,他稳稳握住,轻轻一带,踩着大石几步就稳稳当当地过了河。杨蓁在后跟着,她稍一抬头,望见他宽宽的肩背以及线条流畅的半个下颌,忽然心跳了跳。

      坟地草深,乱苇青藤腐叶不可尽数。也许是传言已烙到人们心上,杨蓁无凭地觉得阴森凉意从脚蔓延到头。牛娃早有准备,他知道她胆小,就用力一握她的手,跟她并肩而行。

      这次情形却是完全颠倒了过来,杨蓁竟然有点不敢看他,眼神只垂到距脚边三尺的土地上。她想着,接下来要干什么好呢?

      坟地说的好听,其实是乱葬岗,富人家哪里会把人埋在这里,少不得请教风水先生看方位,琢磨七七四十九天才行,穷人就没有这么多说事,大家把死人拿破篾席一卷,抬到门板上,顶多再叫四个男人,两个挖坑,两个抬人,埋了算了事,更多时候,甚至死的这人家一声哭也听不见,左邻右舍也并没有以为不正常,好像死了人,也不是太悲伤的事情。

      牵着她走过这荒芜之地,牛娃又轻快又小心,连脚都是高高抬起再轻轻落下。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可就是期望着,走慢点,再走慢点。

      忽然一只老鸦呱呱地从草中惊飞而出,把两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牛娃和杨蓁对视一眼,都很有默契地不作声。他们都知道,这坟地对别人来说是禁地,可是对哑巴汉来说不是,反而坟地还是他工作的地方。

      涧河村这个哑巴汉,不是个笨哑巴。他有才,也年轻,已死的父母和姐姐都是正常人,一家子唯独他生下来就是哑巴,不过就这点缺陷,在乡民们眼中也不会把他归为正常人那一类。可能哑巴总是张着两只眼睛沉默着,这样子会给人一种会窥去人们想要隐藏的秘密的感觉,并且从古至今,哑巴、木匠、石匠这一类人总是有些通鬼神的意思,是平常人要保持距离的人。

      哑巴汉会画画。他没学过画画,但是无论什么死的活的东西,放到他眼前,他拿着被火烧过的木柴在纸上一比划,哪个人都得叹一声像极了。自从家里亲人都去世以后,哑巴汉一边耕种自家的地,一边接着画匠活儿,别人是跟着画匠师傅学徒两年,才能熟练画出这一带人常要的神像、山水壁挂和吉祥龙凤花样(样子供女人绣花制衣制被用),可是他没有受过训练,虽然画的惟妙惟肖,但是要价就要比正规画匠低,所以反而有许多的乡民找他来画东西。

      哑巴汉常常接到画喜神图的活计,等人刚断了气,他就提起画笔,比着死人样子欻欻歘不出两刻,一张喜神图完成。死人入了坟,照样要在坟前搁七天菩萨陶俑,有的人家嫌麻烦,就贴一张菩萨图在坟头,也就表示菩萨本体到了。

      于是哑巴汉常来往于村子和坟地之间,他平时一个人带一壶高粱酒,褡裢里塞纸笔,只要天晴只要日光亮度足够,他就自自在在地踏进杳无人烟的坟地里,在新坟头前画好一张菩萨像,贴上去。有时候,需要画画的乡民看到他家没人,就立刻提脚到坟地去,准是在坟地里喝醉了。

      杨蓁和牛娃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拨开软草,他们以为又会看到一个喝醉的哑巴,哪知眼前情境完全出乎他们意料。

      阴森森的坟地里,一男一女在做呆事。

      王寡妇在哑巴身下哼哼吟吟,一条腿裤褪了耷拉在另一条腿下,哑巴像是啃咬又像是含融一样,用嘴从她脖子下游历到胸前。哑巴口中唔唔地哼。坟头边有一个倒了的饭篮子,里面的包谷馍馍滚在地下,一只野狗夹着尾巴盗走馍馍,也无人暇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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