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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彩云 “你以为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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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我赎地那钱是赌来的?我实话讲吧,昨天夜里我跟着鲁四六和大当家,小小地敲了一把一个江南来的绸客,那个南方佬吓得要死。就你怀里这点黄货白货,谁能看得上?”
钱顺源说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见牛娃神情落寞,又趁胜撺掇,“你不是外人,所以我才跟你交实底。兄弟,现在只要你点个头,匪帮里有了你这好汉,那放走胡黄氏那事只是鸡毛蒜皮不值一提。”
牛娃沉默两刻,他倒吸口气,语气很坚定,“顺源,你今日这话我就当没听到过。你既已做了窝家,我无话可说。只劝你一句,你爹还等着你光耀祖宗。”
……
却说牛娃那时刚从杨家出来,就有另一个人登上门来。
谈老先生领着两个秀才弟子,被杨老汉请到上房坐下。谈老先生便是程先生口中辞官告乡的翰林学士,先生身骨硬朗面容威严,花白的髯须半尺长,话不多,但是只要是从他口里说的话,就能让人深信不疑地听服。谈先生是知府知县的座上宾,这次大驾光临杨家,即使是杨老汉都不禁感觉脸上有光,虽然他年纪大过先生,但是他行事动作要比平日多三分卑谦。
杨老汉亲自为谈先生煮茶,又招呼杨白氏做一桌好菜,谈先生只是微微拂了手,就表明出坚定不移的拒绝。
“……不必了,我是为杨蓁而来的。程先生已经写过拜帖,我也见过杨蓁,是个谈授经学的好人才。”
“谈先生客气,要是杨蓁小女听得先生这番称赞,只怕她骄傲。”
谈先生喝了口茶,“杨蓁呢?”
“还在西厢房内,没有先生的话,我们只怕她一个深闺女儿,贸然出来请安,有不得体之处,坏了礼仪规矩。”
谈先生捋了一下胡子,叹气,“既然以后要当女先生,那就不必考虑繁文缛节。把杨蓁叫出来吧,她已是我的学生,我这些话要当着她的面说出来。”
杨蓁被她娘叫出来,到了上房,心里还有点惴惴的。谈先生威名在外,她有些怕见到一个不苟言笑板着脸的老先生。
她只看了一眼先生,那种从身上散发出来的威严和自信就让她不敢再看第二眼。杨蓁垂着眼站在父亲身旁侍候。
谈老先生见状朗声笑了,抚着胡须道,“我来杨家拜访,是想说一件事。城里的大学堂已经作废,杨兄如若不嫌,接下来我就在涧河村办学教授,哪怕只教杨蓁一个。”
原来城里的诸生因为受朝廷新办的学堂的影响,纷纷投考到外,参加各式各样的学堂去了,传统的四书五经以及《博议》《古文》都不再是人们感兴趣的学问,八股之道形势衰微,大学堂里的诸生互相串通离开,谈老先生也知现在形势,于是索性关了学堂。
杨白氏不上堂,在里屋炕上听着,听到这里不禁失态,“呀”的一声叫出来。
在她看来,孔孟之道才是正道,朱人杰念得那些拗口怪气的语言,都接近邪术。这个观念是如此根深蒂固,不止是她,恐怕这百里以内的所有乡亲父老,都是如此思想。朱人杰以及那些投奔到外的生员,只是个例。
杨老汉深深地蹙起眉头,“这——这是忘了祖宗啦!”
这句话一出口,谈老先生也喟叹不已,但是他心胸宽广,眼光长远,明白人既要鉴古也要知今的道理,所以他才关闭学堂。
杨老汉此话触动了他的心事,这些生员里,有他不少的得意弟子,学堂关闭那天,他为这些将来的才俊亲笔写下寄语,诗句简单却蕴含深远之意。孔孟之道几千年,他诵读一生,尚未完全深刻理解,这些年轻的生员仅为了刚办不久的新学堂就抛下圣贤书,他何尝不为他们心痛!
不过,谈先生心里明白。既然女子都可以入塾读书,那么这世道就已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他既然收下杨蓁,就是在顺应时势,不固守圭臬,女先生呵,他要将毕生学问倾数传授于她,为旧人做鉴为后世留名。
杨老汉和谈先生说定办学事宜时,程先生闻声也赶来了。见到自己的老师,自然是亲切又亲热,两人自此说定在涧河村学堂,程先生负责开蒙解惑,谈先生负责传道授业。
杨蓁听得这些心里快活很多,她还一直在想,以后她真到了城里,真的半年回来一次,那燕燕他们会伤心成什么样!她心里也难过的紧!现在她可以像平时一样穿过村子的小巷小道去上学,她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杨蓁第一个想到的是赵相。他回家怎回了这半天?谈先生和程先生告辞回学堂去,她爹让李相扛着给谈先生准备的粮食和铺盖卷,一行人到学堂去安排事宜。等他们都走远了,杨蓁踮着脚在杨家大门翘首,望着一射地之外的大路。
天色已暗,牛娃没有骑马,他走得很慢,黑马鼻息喷吐在他脸侧,似乎在嫌他走的怎么这么慢。走到庞家寨外的官道上,枯藤老树,一片清愁无处可诉,他不禁停下步子,抚着黑马轻叹。
路还是要走的。
牛娃拍拍黑马脊背,从小他作为家里长兄,无可推脱的挑着家庭重担,他才十七岁,就已经显出一种男子汉的成熟坦荡。一人一马过了大槐树,上了寡妇门前的坡,向东刚拐到大路上,一个娇俏身影就立即映入他眼帘中。
“唉~~赵相~~~”杨蓁在门口跳着,笑嘻嘻地挥着手臂叫他。
她已经等了他好久了。
杨蓁腿都站的麻了,她娘叫她回屋里等,她不应,只搬了板凳坐在门口,望着大路那端。
天光暗淡稀疏,牛娃看见她的那一刻,一夜加一白天的愁闷顿时消散。他脸上终于出现带着稚气的笑意,也挥着手臂跟她招呼。
杨蓁脚快,早就朝他跑过来,她等到了他,心中好不快活。她甚至从他手里牵过马缰,倒像是牛娃成了她的客人一样。
“赵相,你今黑回来的太晚啦!”
“你说。”牛娃知道她藏不住话,让她接着说。
“谈先生来过了,他以后就在涧河村教学,我不用去城里啦!”
牛娃跟她并肩,杨蓁笑得一口牙露出来,他欣喜地笑,堵在胸中的郁气就像云破月出,霎间被澄明轻快所代替。
“赵相,以后你早上可以一同跟我上学,我的书你都可以看!”
牛娃心尖上飘来一朵彩云。
更鼓响了,两个人走回家,杨白氏在院庭里摆了饭,天气有些凉了,往后就不能在院庭吃饭了。牛娃突然感到,在院庭吃饭谝话的时光是多么宝贵啊,他将马引入马厩,栓好了马缰摸到马背上的麻袋,这才想到娶亲一事。
在庞家寨跟钱顺源的谈话,出现在他脑海中,他向院庭方向望了一眼,默默地把麻袋卸下,直走进炕房将麻袋塞到他铺盖卷下。
第二天一大早,杨白氏就叫起杨蓁。她从挂在房梁上的篾箩筐里拿出几个蒙着白霜的柿桃,塞到杨蓁的布包里。
杨蓁本来就没睡够,还使着小孩子心性顶撞她娘,“妈,这些都是哄小孩子用的。先生哪里会收这些?不要不要!”
杨白氏拿出一根手指狠狠地点了点她的额头,杨蓁抱着头不言语了。等她收拾停当出来,赵相早就在门口等着她了。杨白氏拎了另一个布包,放到两手空空的牛娃手中道,“牛娃子,好好读书。”
三个人走上大路,天才蒙蒙亮,他们并没有惊动杨老汉和另两个长工。杨蓁和她娘在前,牛娃在后,他悄悄看了一眼布包里的东西,两杆新毛笔,一沓黄色仿纸,他心头涌起一股暖流。杨白氏膝下的男孩都在外,一年下来甚至见不了两次面,她早就把牛娃不当外人了,认不认干儿,只是差了一个名义而已。
隔壁刘家人起得早。刘白氏抱着孬孬,头上缠了一圈麻布(月子里的女人头上都要缠一圈这个,杨蓁听田婆说过,这既防风又辟邪,乡下女人月子里也要干活,缠这个也寓意将来身体好),拿着筷子夹着面喂小婴儿,她虽是顺产,但是没有奶水,只能用马奶羊奶牛娃喂小孩,奶没有了就喂点细麦面食。她一边喂饭,一边晃动着身体轻轻哼着古老的歌:
猫来啦狗来啦…王八吹着叭来啦…
东风吹西风凉…孩子吃上放绵羊…
三个人从她门前走过,刘白氏冲他们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杨蓁给孬孬起的大名他们都很喜欢,等孬孬满月,头一个座上宾就是他杨蓁小姑。
当牛娃走进静悄悄的学堂时,他跟平时送杨蓁上学的感觉截然不同了,学堂静谧无人,银杏榆槐参天盛大,他抱着更加庄严敬畏的心情看着一切。杨蓁不由得笑了,才想起道,“赵相,你今天也是第一次拜见先生呢!”
牛娃点点头。忽然入耳两声中气十足的诵读,他们转到学堂后先生住的地方,果然两位长袍早已在蒙青天光下如痴如醉的读书了。杨蓁和牛娃在墙后,四只眼睛转也不转地盯着先生的一举一动。
“杨蓁蓁,你以后也会成为这样的女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