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在零度》秋水寒池

18、陈旧的听诊器 我闭上眼睛

　　一下午，主任都没说过一句话，整个科室的气氛压抑的很。下班时，主任经过我的桌前跟我说：“明天中午，带高洋来我家一趟。”简短的一句话在我看来却那么难以实现。经历了下午的不快，高洋怎么会乖乖的跟我去主任家呢。但出乎意料的是当我跟高洋提出主任的要求时，高洋却平静的答应了。

　　主任家收拾的很简单，书卷气很重，我环视四周，见墙边高低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一张黑白照片好像是两个人的合影，走近看，很容易就认出主任，那时的他也就是现在我这么大吧，照片里他自在的把胳膊搭在旁边那人的肩上，颇显年少轻狂。高洋不知何时来到了我身边与我一起看起那张老照片。
　　“李主任旁边那个人是我父亲。”他声音平静的很。我望过去，照片里高逸大夫爽朗的笑着。高洋看着照片，脸上露出了微笑，两张笑脸隔着玻璃重叠在一起。
　　“高洋。”主任在里屋叫他，高洋迟疑在原地。
　　我推着高洋走进里屋，只见主任坐在床边，地上放着一个纸箱子，看上去很旧的样子。“主任？”我很好奇主任今天叫我们来的目的。
　　“高洋，这箱东西，我想了很久，觉得是时候给你了。”主任看着高洋继续说道，“这些是高逸留下的。”
　　高洋仿佛被高手点了穴一般，眼睛直直的盯着纸箱子一动也不动。我见状，拉了拉高洋的袖子，他仍没有要上前去的意思。
　　“高洋？”我喊着他名字，但他仍无动于衷。
　　“高洋，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主任着重点出了“父亲”这两个字，没有丝毫顾及高洋的心情。
　　“高洋，你先下去等我吧”我怕高洋再像昨天那样冲动，忙上前来缓解。谁知他像没听见我说话一样，径直走上前去，俯身抱起了纸箱。
　　“谢谢您，李伯伯。”说罢，高洋转身离开，留下有些惊愕的主任和我。
　　“主任，我先走了。”怕高洋出事，无暇多想，我忙向主任道别。主任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关门时，我看到两行泪水顺着主任的脸颊滑落……
　　回高洋家的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纸箱子放在后座不时的发出一声闷响，好像是什么碰撞的声音。本来晴朗的天忽然阴霾下来，已经十二月了，天真的很冷，也许不久就要下雪了吧？J城的第一场雪。

　　一回家，高洋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很久都没有出来。我坐在客厅心急的很，想进去看看他却又犹豫不定，怕打搅到他。终于，我忍不住推开他的房门。只见屋里，高洋坐在地上，纸箱子敞着口放在他面前，高洋愣愣的望着里面的东西发呆。
　　“高洋？”我走近他，他转过头，满脸的悲伤。看着他，我好像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这些是爸爸的东西。”他指指箱子，“是爸爸生前的骄傲。”
　　我向箱子看去，一本本书整齐的摞在里面，那些一定是高逸大夫收藏和发表的文章和书籍吧。书的最上面放着一个听诊器，落满了灰尘。
　　“高洋，这是高逸大夫用过的吧。”我一边说，一边拿起那个听诊器，“听诊器啊，呼吸科大夫最好的搭档。虽然很旧了，保养的却很好啊，高大夫生前一定很爱惜它吧。”说罢，伸手递给他“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不试试吗？”
　　他摇头无声的拒绝，但是目光却一直追随着我手里的听诊器。
　　“试试吧。”我强行给他带上。
　　“不！”他抵抗道。
　　“别说‘不’。高洋，你听”我把听诊器的耳件放进他的耳朵里，把膜型胸件隔着秋衣贴在胸前，不时的变换位置，“高洋，听到了吗？”我深呼吸，轻轻的问他。
　　“高洋，告诉我，听到了什么？”我问。
　　“没有，什么也听不到。”他大声喊道，“我什么也听不到！！”
　　“高洋，仔细听。”我伸手捂上他的双眼，“闭上眼睛，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高洋闭上眼睛，仔细的听着，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的说：“我听见你的心跳。”
　　“还有呢？”
　　“听到你1分钟69次的心跳，你第一心音和第二心音，听到了你心室的收缩，你二尖瓣，三尖瓣的关闭。听到了你心室舒张，听到血流在主动脉与肺动脉内突然减速和半月瓣关闭。听到了你1分钟16次的呼吸，听到你体内氧气和二氧化碳在肺部的交换。听到你的气管呼吸音，支气管呼吸音，支气管肺泡呼吸音……”
　　他仿佛看到一般源源不绝的描绘着自己听到的东西，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主任口中所谓的那种见一面就终身难忘的医学才华意味着什么……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漫天漫地的雪。屋里很暖和，窗上结了厚厚的水汽，把我们与外面隔离开来。

　　良久，高洋睁开眼睛，看着我，严肃的说：“吴雪，你最近有没有做身体检查？”
　　“恩？”听到他这样问，我不仅愣住，“怎么？我身体有什么问题？”
　　“刚刚听到你心脏似乎有点问题。”他眉头紧促。
　　“我天生窦缓，而且心律不齐，你说这个是吧？”我试探的问道。
　　“不，”他很郑重的说，“刚刚你看着我的时候，窦性心动过速。你是不是已经疯狂的爱上我了？”说完，他狡黠的笑了。
　　“讨厌”知道他有意耍我，我不禁伸手要去打他，谁知我手还没碰到他，就被他扑倒在地毯上。
　　“吴雪，谢谢你。”他低头看着我，亮亮的眼睛，就像天上闪烁的星星。然后慢慢的把嘴贴在我耳边轻轻的说，“You know? you are my angel.”
　　“搬来和我一起住吧？”他认真的问我。
　　“恩。”我点头，没有半分犹豫。他的脸慢慢的靠近我，越来越近。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吻，那吻带着泪水特有的咸咸的味道……
　　就在我点头答应的那一瞬间，郑泽的声音突然在我脑海中响起“吴雪，今晚，我想留下……”
　　雪仍在下，漫天漫地的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