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人涧》萨醍儿

55、对影成三 我不喜欢你

　　柸琅轻收回手，一派温润如玉：“他要的证明，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不得罪不得罪，是我没认出来，我才有罪！”狄戎青还扒着人裤脚散德行。

　　屰笙冷眼看他：“起来。”

　　狄戎青这才幡然醒悟这是在大街上，周围已经战战兢兢围了一圈人，正在观赏他撅得风生水起的大屁股。

　　可心里清楚，身体却起不来，一股莫名强盛的冲动侵占了他全身，想就这样臣服于柸琅脚下，全身心的臣服。

　　他趴在地上，细细地收拢了扒着柸琅双脚的手，移开时，轻轻用袖口擦拟了柸琅鞋上的一点脏污。

　　屰笙看着他默不作声。

　　狄戎青退后了些，仰着头看柸琅，骄阳似火地在此人背后溢出滚烫的灼意，他觉得自己的双目就要融化在这圣光里。

　　他就这么看了许久，看到满眼白光，昏厥之感袭来，才重重地伏地向柸琅行了一个大礼，周围私语议论不断，他浑然不觉，沉浸在这个大礼中，此生是第一次做，却如此熟练满足心悸不已，仿佛一生都在等这一个臣服的礼。

　　司一不知何时出现，将周围看热闹的人都赶走了，自己也迅速消失在日光里。

　　柸琅看了会儿，蹲下身，将这莫名其妙的倒霉孩子薅了起来：“你的膝盖不是这么用的。”

　　被抓上手臂的那刻，狄戎青颤栗了一下，有些瑟缩，随即是狂喜，面上因不知该摆何表情而显得有些狰狞。

　　站起身后没多久，狄戎青的害臊就去了七八分，又开始上蹿下跳地追着柸琅问东问西。

　　这是继地宫一事以来，屰笙第一次看到狄戎青真正回到以往笑闹的状态，他立在一旁，未再上前。

　　狄戎青说得口干舌燥，第一次觉得自己话太多又太少了，他将自己上上摸了个遍，才想起穿的是司一的衣服，身上没什么值钱的好东西，屰笙更是从来不带那些，顿时又不安焦躁起来，怎么能第一次见面就送不了好礼呢？他命里也就剩些值钱的东西了，太唐突了，太唐突了。

　　抓耳挠腮，才在口渴中勉强凑了个借花献佛的念头，他对菅默道：“贩子，贩子，你那茶再倒一杯，给贵客喝，啊，贵客，你可真灵，这才是贵客啊。”

　　屰笙看向菅默，他竟当真倒了杯茶，茶声依旧清脆，茶香依旧浓郁，狄戎青接过就递给柸琅：“您，您喝这个，特别好喝。”

　　柸琅：“倒真是有些渴了，那便却之不恭了。”

　　屰笙细细端详着柸琅的神情，整杯茶入了口，柸琅放下杯子，莞尔道：“确是好茶，当世无二。”

　　狄戎青有些高兴：“是吧，您品味也好！再来一杯？”他将茶杯递给菅默，示意满上。

　　菅默：“此茶一日只可饮一杯。”

　　狄戎青蹙眉：“为何？那阿笙刚怎么喝了三杯？”

　　菅默：“我高兴。”

　　狄戎青刚要理论，但转念一想，是对阿笙特别，又不是对别人，这也没什么不应该的，便转了话头：“我跟你买这茶叶，你开价吧。”

　　菅默：“此茶非卖品，客官若是喜欢，常来便好。”

　　狄戎青瞪眼：“我哪儿有空天天上你这喝茶啊！”

　　菅默：“那便是你和这茶缘分不深。”

　　狄戎青气急：“缘分不深？所以我强行让它深不行么？你给我啊，只准老天不帮忙，还不准人自个儿强扭瓜了？”

　　菅默笑了，笑了好一会儿，但仍是没给他茶，只是挑了支糖人送予他：“你说得对，补你强扭的缘。”

　　看着递来的糖人，狄戎青不上不下有些尴尬，人家这算是退一步了，自己还胡搅蛮缠未免不识抬举，何况是在柸琅面前。

　　倒是柸琅先接下了这支糖人，稍一打量，笑得意味不明：“挺有意思。”语罢便转递给狄戎青，这下狄戎青哪有不收的道理，接得比什么都快，买茶一事彻底告罄。

　　柸琅垂眼望向席地的菅默：“这位商家的脾性，倒也称你的手艺。”

　　菅默：“客官抬举，信手胡来，也算不得手艺。”

　　柸琅笑意不达眼底：“信手胡来，却是给人吃的，商家的心真大。”

　　狄戎青没一会儿又扒上了柸琅，两人一追一答一缠一定话声不断，屰笙原本只离了两人几尺远，这会儿已成了丈余。

　　他蹲下了身，帮着菅默收拾方才给出的几只小杯子，忽而道：“他二人喝是甘甜，我和崇吾喝是苦涩，不知商家尝这茶，是何滋味？”

　　菅默不躲不藏，将两只青白的小杯按回茶壶蛇口上：“我喝无味。”

　　“无味？”

　　“淡如白水。”

　　屰笙看着他：“何以呢？”

　　茶声又响起，菅默拿高少许壶口，那无色的茶水落入剩下那只小杯的弧度拉长了些，声音也更脆了些，将茶水递给屰笙，对上他直白的探寻之目：“你尝过自己的味道么？”

　　屰笙蹙眉，不知此话何意。菅默笑笑，没再多说，示意他把茶喝了。

　　刚把茶喝完，杯子便被一人拿去，屰笙抬眼一看，柸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轻而易举地拽起他，随手将杯子扔给了菅默，身子稍一偏移，便挡在了两人之间：“你一会儿去哪？”

　　屰笙不着痕迹地挣开了他的手，还未回话，狄戎青便蹦跶了过来：“我们等下去洛神阁，您要一起去吗？洛神阁里环肥燕瘦才高咏絮，是您喜欢的地儿！”

　　柸琅一笑：“我知道。”

　　狄戎青：“哈哈，是我多嘴了，风流如您，该是洛神阁的常客。”

　　柸琅：“常客倒不至于，是有些日子没去了。”

　　狄戎青：“那一起去吧！我做东！”

　　柸琅也没应，就笑意盈盈地盯着屰笙，狄戎青顺着他的目光来回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领悟了什么，眼睛一瞪，一掌掴在屰笙臂膀上：“阿笙！想什么呢！朋友难得来还不赶紧招待！”

　　这一掌还真不轻，是狄戎青这握笔无缚鸡之力的手所能打出来的极限了，屰笙没好气道：“我们不是朋友，他也不是难得来。”昨晚才见过。

　　狄戎青气得挤眉弄眼，面目狰狞，肌肉都动酸了，阿笙这个人怎么关键时刻总是不让他好过，碰到谁都不知道给点面子！

　　柸琅垂眸淡笑：“嗯，我们的确不是朋友，”说着突然牵起了屰笙的手，笑如绽开的梨花，“我们还在交朋友中。”

　　狄戎青双目放光：“您介意再多交一个朋友么！”

　　柸琅话是对狄戎青说的，眼睛却一直看着屰笙：“你么？”

　　“是啊，是啊，我，我......”狄戎青急着想说出些自己的什么好来，可我了半天，什么都没蹦出来，他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一个拿得出手的优点来，瞬间又急又沮丧，下意识地找屰笙求救，委屈巴巴地缠上了屰笙的胳膊，还往里躲了躲，像是要躲去一无是处的这个庞大的自己。

　　屰笙暗叹口气，对柸琅道：“去洛神阁？”

　　柸琅看着他，神色却不如方才明朗，目光有些叠影，半似怔愣半沉思：“好。”

　　狄戎青高兴坏了，鼓弄着两人就往洛神阁走，离开前屰笙跟菅默道了别。

　　一路上狄戎青都叽叽喳喳不停地跟柸琅唠嗑，柸琅多数时候只是嗯啊作答，打发他轻松得跟打发条狗似的，也不知真听没听，偶尔几个问句词，哦？就能让狄戎青兀自说个好一会儿，一句超过五字儿的回话，能把狄戎青兴奋惨了，声音高了八度，话语滔滔不绝，还努力地活灵活现，生动有趣。

　　这么能说会道的狄戎青，屰笙也是挺久没见到了，久居高位，狄戎青已经鲜少需要为谁卖力展现自己，在他面前也多数只是讨巧卖乖任性撒泼，他就这么听了一路狄戎青慷慨激昂的语调，没睡好的脑子被这吵声搅得翻腾，身边还有个巨大的伤眼活体。

　　伤眼活体笑得意味不明，屰笙瞥他一眼：“笑什么。”

　　“只是想到你邀请我去洛神阁，不免觉得有些......”

　　屰笙：“不是我邀请你去，我没去过。”

　　柸琅：“行吧，那你这第一次，就又给了我了。”

　　屰笙：“我还有什么第一次在你这？”

　　柸琅笑笑，并未回答，反问道：“他有铃铛么？”

　　屰笙反应过来，是在问狄戎青：“没有。”

　　“嗯？为什么没有？”

　　屰笙目光瞥向嘴里不停的狄戎青：“你觉得他能有么？一炷香的时间能摇百来次，我不用干别的了？”

　　柸琅刚要笑，就被屰笙打了回去：“说起来你俩倒是像，都闲不住，摇铃铛都拼命。”

　　柸琅沉默一会儿：“我不喜欢你拿我跟别人比。”

　　屰笙冷笑：“他也不喜欢我拿他跟别人比。”

　　柸琅的步子停了下来，狄戎青正说得唾沫横飞，回头一下见边上没人了，立马转身，惊恐地看向柸琅，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惹人家不高兴了：“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停下了？”

　　柸琅看着屰笙，眼神晦暗不明，他露出一个虚笑：“吃撑了，歇会儿。”

　　“吃撑了？怎么会吃撑了呢，是多好吃的东西啊，要找太医给你看看开点消食的药吗？要不现在找个客栈休息一下？洛神阁还有点距离了。”

　　“没事，”柸琅说着，上前轻轻搭住了屰笙的肩，“这样走好些，走吧。”

　　屰笙蹙眉，但没有把柸琅的手甩下，柸琅比他高些，搭着肩姿势也正好，两人就这样虚贴着走路，除了狄戎青还在絮叨，一时之间都无话。

　　良久，柸琅先开口，因为离得近，话语在闹市的杂声中也格外清晰：“你见过把孩子带去花柳之地的大人么？”

　　屰笙：“洛神阁不算花柳之地。”

　　柸琅笑笑：“那你说，这是个什么地儿。”

　　屰笙没说出什么来，柸琅又道：“不是说洛神阁，就一些寻常的花柳之地。”

　　“嗯，没见过。”

　　“我见过，呵呵，就是我，还小的时候，我就被带进去过。”

　　屰笙蹙眉看他，柸琅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立马没好气地捏了一下他的肩：“想什么呢，你觉得我像么？”

　　屰笙看看他这块头，想想他这身手，还有这疼得不要命的眼睛：“不像。”

　　“就是被带进去长见识，没你想的那些东西。”

　　“嗯。”

　　柸琅：“不觉得奇怪和过分么，带孩子进那种地方去长见识。”

　　屰笙：“你的话，不奇怪。”

　　语落，肩膀又被捏了一下，这回下手还有些重，屰笙蹙眉看他，被柸琅晃着眼神警告了一下：“你对我什么印象啊。”

　　屰笙：“你的传奇遍天下，你自己心里没点数么。”

　　柸琅笑了笑，眼眸发亮：“我的传奇，你都知道？”

　　“知道得不多，”屰笙眼神指了指狄戎青，“都他说的。”

　　“你想知道我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屰笙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我想知道什么，你不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