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对影成三 这个你可喜 ...
-
屰笙加快了速度,这弃者的脚步十分诡谲,每次落地只轻轻一点,朦胧的月光下望去,仿佛在飞一般,怪不得四处作案却没人能抓到,先不论武功如何,单是这轻功足够他任何时候保命了。
但这个任何时候,不包括他在追的时候。
屰笙眯了眯眼,跨步发力,一跃而起,身体如鱼般破开空气,旋转着越过了一大截,指尖稍一触梁,继续悬空如鱼越行。
几个转瞬,弃者已离他不足丈余,可那弃者不慌不忙,似若无感般,继续飘忽前行。
追兵们已经看不到屋檐上的人了,跑了大半夜,有一两个撑不住摔地上就开始吐,领头的话都骂不出来了,他早就想放弃了,可这时候放弃,回去就是人头不保的命,横竖都是死,跑死还算殉职的,这点婉转的荣誉感支撑着他继续追。
又一次跃进,屰笙的手触到了弃者的蓝袍,弃者轻巧躲避,直接从屋檐上落了地,屰笙跟着下去,手里的刀似回旋器般甩出,拦在了那弃者的面前,弃者稍一迟钝,偏头而过,刀划过了他衣衫,那蓝袍却没有损坏分毫。
刀回到屰笙手里,他毫不犹豫地继续冲前而抓,弃者靠着诡谲的身形躲避一二,偏头时,屰笙看到了那蒙着双眼的白绫,刚好遮住眼睛的宽度。
两人从地上又纠缠回了屋檐上,你追我赶却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这弃者十分滑溜,明明没有兵刃相接,月与刀光中却似听到铿锵声响,那蓝袍竟是某种防刃的软丝做成,越软,防刃度越高,几回合的接触中,屰笙心中已明,此料乃顶顶上乘之物,有价无市。
那弃者似是也察觉了对手的难缠,开始转过身认真过招。
刀光浮影间,突然听闻一声短促惊讶的叫声:“师傅!”
屰笙恍若未闻,一刀祭出,那弃者话落便愣在原地,生受了一刀,但蓝袍护着,无外伤,只是刀气入体,让他踉跄着退后了两步。
屰笙抓住时机往前,弃者似是犹豫了一下,白绫蒙眼直直地对着拔刀而来的屰笙,在最后一刻,还是跃下了廊檐,隐入黑暗,飞快逃逸。
寻着他逃逸的方向,屰笙在廊檐上追了去,弃者在巷子里百转千回得饶,屰笙在廊檐上跟着走,时而一目了然,时而晦暗不清,但哪怕是一片衣角,也足够屰笙锁定了。
实在无法,弃者逃出了巷子,混入了灯火亮堂的大街,屰笙微一蹙眉,落了地继续追。
刚迈入街道,突然和一人撞了一下,熟悉的梨花香盈满鼻翼,立刻便知此人是谁。
他深呼吸一下,习惯性地做好准备,果然下一刻双目剧烈疼痛起来。
“你跑这么急做什么?”柸琅笑盈盈地扶住他差点踉跄的身子。
“我现在有事,一会儿跟你说。”
言罢,屰笙刚要朝着弃者逃逸的方向继续追,手臂却被人紧抓着没放。
屰笙回头不明所以地看他,只见柸琅的眉目微垂,虽仍是笑着,却无端透着一股冷意,不知是不是错觉,屰笙甚至感觉到他某种带着憎恨的情绪。
“又要把我一个人撇下了?”
拂一皱眉,屰笙并未出声,想想也是不凑巧,好像和此人的碰面,总是有其他事来搅和。
抓着他的手松开了,柸琅笑意不减:“下意识为之。”
屰笙转头,看向行人繁多的步行街,哪里还有弃者的影子。
他没再踏出步子,回身看着柸琅:“你怎么在这。”
柸琅面目明朗了些,整了整屰笙被他抓皱了的袖子:“逛街呀。”
“殿,殿前司大人......”两人身后传来一人虚弱的声音。
屰笙回头一看,竟是那巡查兵之首,倒是一路磕磕绊绊跟到了这。
只见那人一下跪伏在屰笙面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那,那弃者......”
“没追上。”
巡查领头震惊了一下,随即立刻颓败哭丧了脸。
屰笙道:“你回去复命吧,这弃者不用你们抓了,交给司卫了。”
巡查领头垂死丧中惊坐起,一连说了几个好好好,才扶着刀颤颤巍巍退下了。
“一起逛?”柸琅道。
屰笙:“我没在逛。”
柸琅笑笑:“那陪我逛?”
屰笙还没发表意见,已经被柸琅勾住了手,像闺中小姐似的架着人逛起了大街。
行了没两步,屰笙投降:“放开,我自己走。”
柸琅似若未闻,一手仍架着他,另一只手拿起了贩子上的小玩意,掂量着:“这个你可喜欢?”
“不。”
“那这个?”
“不。”
“那你喜欢哪个?”
屰笙不耐道:“没有,自己都会做的,喜欢个什么?”
柸琅莞尔:“倒也是。”
那贩子不乐意了,一开始看两位官爷穿得人模狗样,还想巴结着让他俩买点什么,结果越听越不对,不喜欢就算了,还说大话什么都会做,这些木雕可都是祖传的手艺,看这二人的模样,怕是怎么拿刻刀都不知道,还会做?
“哟,那这位公子可厉害,这不喜欢,那不喜欢的,不如您雕个您看得上眼的,也让小人瞻仰瞻仰?”
屰笙没说话,那贩子更料定了此人说大话,没好气道:“这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这些物什,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好歹也是我祖传的手艺,在木雕领域也是排得上号的,要是谁都能做,我还靠什么吃饭,哎,你,你干嘛?!”
只见屰笙直接拿起了摊子上一只人身四分之一大的龙狮木雕,在木雕贩子惊恐的喊声中,绣春刀直接劈砍下去。
“你你你!你疯了吗!!”
屰笙无甚表情:“雕得没这个好,我全买了。”
木雕贩子刚要发作,就见柸琅从兜里一个接一个地掏出了大大的银子,他看得眼睛都直了,未出口的话全噎在了肚子里。
屰笙手起刀落,将龙狮削得面目全非,俨然成了一块回归原始的木头。
相较于刻刀大了许多的绣春刀,飞快地在那石头上舞动,他几乎没有停顿,刀锋精准地落在了每一处,没有打磨,每处都只是一刀切。
周围逐渐聚集了看热闹的人,一些识货的窃窃私语,这雕法也太冒险了,怎么可能只一刀就达到想要的效果,木雕都是要来回修正的,即使此人控力强,轻易一刀便落了想要的深浅,整个造型随着变化也需要一改再改,哪怕是对想要做的造型烂熟于心,也总免不了实践上的偏差,何况用的还是此等粗糙的大刀。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人群中惊呼便不断了,屰笙在袖子上随意擦拟了刀锋,收回了腰间。
那原本的龙狮,此刻已经成了一处诡谲的地狱之景。
木身被雕成了亭台楼阁云雾缭绕的“仙境”,一山一石,河流瀑布,云雾仙气,全都精湛细致,恍若真物,只是这仙境里,环绕四周的,是一种牙口锋利的巨型龙鱼,四条大的龙鱼盘旋而绕,表情不一,张口对着那中心唯一的活人,那活人边上是数不胜数的龙鱼吃剩的骷髅,他恬静地望着四周朝自己扑来的恐怖捕食者,绝望地露出了笑容。
这龙鱼细致到鱼鳞纹路,口里的每一颗齿锋,镂空的浮雕,将龙鱼的盘旋和对食物的焦躁雕得栩栩如生,遍地的骷髅形貌不一,根根连接着木雕的基底,足见雕刻手艺之精湛,而那作为食物的最后一个人类,那抹平静的笑容更是让人看着不寒而栗。
这木雕的繁复是先前那龙狮的千百倍,正是一刀一笔的潦草,才能将那气势雕得如此野生真实,连一道无心的划痕,都为这木雕增添了野性的审美。
木雕贩子已经讲不出话了,呆在原地,面色尴尬。
屰笙站起身,突然朝人群中看了一眼,好似察觉到某种审视的视线,双目隐隐痛得加剧。
在看了一圈,都没发现什么后,他省下了心,许是今日疑神疑鬼了。
“走了。”屰笙一眼没去看那木雕贩子,跟柸琅说了一声,就走出了还在给他鼓掌叫好的人群。
柸琅好一会儿才跟上来,怀里抱着他刚才雕的那个龙鱼戒人境。
“你还买了?浪费这钱做什么?”
柸琅一脸饱足:“你雕的,本来也不是那贩子的了,我就付了个龙狮的钱,你这玩意卖起来可不止这点钱了。”
屰笙:“你这好拾人物的毛病也是好不了了。”
柸琅跟捧着个娃娃似的摸了摸那木雕:“也就捡你的。”
两人走出很远后,围着木雕摊贩的人群中走出了一人,一袭红衣鲜亮惹眼,面上覆着一关公的面具,久久凝视着远去的两人。
走了一会儿,屰笙看了看那木雕,又道:“这个没雕好,你扔了吧,改天送你个好的。”
“不扔这个,改天你就不送了?”
“送。”屰笙无语道:“今天眼睛有点累,很多地方都雕叉了。”
柸琅立刻不走了,拽住他:“眼睛累?”
屰笙:“没睡好罢了。”
“我给你的那膏没用吗?”
“用完了。”
柸琅又熙熙嗦嗦在怀里掏了起来。
屰笙看着眼前那一小罐东西,没什么表情:“你师傅之前用的有效?”
“多数时候也没效,不过,聊胜于无。”
屰笙接过,眼神恍惚起来,随口道:“能不做梦么。”
“什么?”
屰笙闭了闭眼,转身继续走:“没什么。”
他走出了几步,柸琅都没跟上来,刚要转身问,却觉腰间一股吸力,清脆的铃铛声响起。
屰笙回身,默不作声地看摇了铃铛的柸琅,街道行人穿梭,街灯撩眼贩声扰耳。
柸琅:“用完了为什么不叫我?”
屰笙眯眼:“你真的很闲?”
柸琅没接话,走上前去,跟屰笙并排,两人无声地走了一段路,不消时,又被热闹的街道氛围带过,荡起了街。
有几个小孩闹开了,在两人身边转悠了会儿,不小心撞到了柸琅,纷纷吓了一跳,转身就跑,跑远了还能听到声音。
“大壮,你别跑啊,那人模样好看,应该不凶的。”
“你懂个屁!我娘说了,长得好看的才吃人呢!”
吃人的柸琅莞尔,正要蹲下身捡刚被撞出袖口的玩意儿,屰笙代劳了,他怀里还抱着个木雕,也不好捡。
捡起来时,屰笙愣了一下,这玩意,他兜里也有一个,芈枝姑娘的泥瓷人,也是坐弹琵琶的。
屰笙默不作声地递给他。
柸琅索性敞开了袖口,让屰笙直接往里丢。
“你这什么表情。”柸琅道。
屰笙:“倒是一时忘了,你是个风流种。”
柸琅:“怎么,不像吗?”
屰笙五迷三道地瞅了他一眼:“像。”
风流种大笑了一下:“买这泥瓷人倒也不是这意思。”
屰笙没问下去,柸琅却接着讲:“就是想到了一个故人,也弹柳琴,也叫芈枝。”
“情人?”
柸琅笑着摇头:“亲人,已故了。”
屰笙顿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群野孩子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这回不小心撞了屰笙,吓得跑得更快了。
“大壮,怎么又跑,那不好看的应该不凶啊。”
“屁!你没看见那人印堂发黑,是克死人的命格吗?!”
克死人的屰笙满脸黑,正要蹲下捡自己被撞出去的泥瓷人,却被柸琅抢了先,拿着这瓷娃娃,也不说话,也不给他,就似笑非笑地望着屰笙。
“我给皇上买的,我没去过洛神阁。”
柸琅道:“洛神阁曲高和寡,殿前司若有意,想必姑娘们会高兴的,您也不用避之蛇蝎。”
“我说了是给皇上买的。”
柸琅点点头,将自己兜里的那个瓷娃娃拿出来,和屰笙的这个做了个对调:“你拿这个给他吧,你那个刚刚有些摔碎了。”
“不用,我再买一个就行。”
“你还想再去一次洛神阁啊,”柸琅了然道:“倒是我不解风情了。”
屰笙冷着脸看他,果然看他在憋笑。
“你也不是第一次拿我的东西了,这玩意和之前那些有什么不同吗?”
屰笙不再废话,直接拿过柸琅的瓷娃娃就往兜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