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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自古套路得人心 ...

  •   江曷原本以为,能够和Lucas搭上话了,叫他知道了Ash的存在,就能平了那阵不甘,却似乎是,引起了另一阵的喧嚣。
      他莫名地焦躁,也努力地平静。
      平静地在隔了一夜以后用最简单的语气同Lucas道了声“早安”,焦躁地忘记了与国内的时差。
      季忱正趁着午休的功夫,躲在后台化妆间生无可恋地吹着空调,40度的广州,他穿着一身堪比北极熊皮毛的cos服,就这么在室外坐了一上午,尽心尽责地完成了评委的职责,却也是几近虚脱的状态。因此尽管眼下对江曷那句“早安”有些啼笑皆非,奈何心有余力不足,提不起调侃的性质,只简短地回了两个字更正:“午安。”
      江曷倒是多心地觉察出了一丝埋汰,身上的包袱陡然重了两分,义正言辞地回复:“早安,我这儿是早晨。”
      季忱觉得自己快化了,也不怕人突然进来,就这么极其不高冷的挂在了椅背上,抽出一只手打字:“哟,时差党。”
      两边一起沉默着。
      那边的江曷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否则话题没法继续。奈何挖空了心思,也逃不出“在忙什么?”“吃了吗?”这些及其没有营养又看起来很蠢的问候语。他自是不会这么乏善可陈。
      这边的季忱瞧对面没了动静觉得自己很像话题终结者,但是脑子热得发昏也提不起什么聊天的兴致。
      只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怕热改握为提手机的手,还是没有放下。
      没休息一会,身上热度没减下半分,门外便有人敲门。好在还算知礼,没直接推门进来。
      季忱懒洋洋地直起了身体,勉强坐正了一些,说了声:“请进。”
      来人是个小助理,礼貌地通知因赛制紧张,下午的活动会在半小时后开始,临走还紧张地朝着季忱鞠了个躬,道了个歉。
      季忱觉得新鲜,略低了头才掩住了近在嘴边的笑。
      僵着笑的同时又觉得一直这样有时候也挺累,人设、包袱什么的感觉有些重,冷漠的面具戴得久了,像生在了脸上似的想甩却也甩不掉。他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会忘记开怀大笑这四个最简单的中文字的写法。
      季忱还在思考日漫里看来的“完形崩溃”现象,江曷的信息在这个时候传了过来。
      Ash:“我在离你五小时之前,7000公里以外,那个有红场和克林姆林宫的莫斯科。”
      季忱有一瞬间的迷茫,忽而就笑了开,实实在在地,咧了嘴,笑出了声。
      一个时差,那人却要说得如此清丽脱俗,真的是,包袱比他还重!
      人往往就是这样,原本还有些想笑不能笑,见着了另一个人似乎比自己惨的对象,就像释然了一身的疲惫。略加思索,季忱笑意未减,连带着敲击屏幕的手都带着节奏,轻松愉快。
      Lucas:“按北京算的?那就再加2000公里,我现在在广州。”感觉后背的薄汗未干,他又有些怨念地加了一句:“40度。”
      江曷感觉自己才像是在40度的广州走了一遭一样汗流浃背,紧张的神色在看见季忱的回复时仍有些缓不下来。微微赧然地摸了摸鼻子,手心微汗:“好,那就是9000公里。莫斯科,25度。”
      Lucas:“啧啧,真凉快。请把我带走。”
      Ash:“冬天更凉快,把你往屋外一丢,你会凉的非常快。”
      江曷觉得神奇。他很少有这样的恣意,调侃起来竟毫不费力。却还是紧张。若有人瞧得见,一定觉得他现在的表情极度纠结,深锁的眉头很是有些狰狞,该是在寻仇,是认真的想让人“凉”得快一些。
      季忱隔着屏幕自然看不见,“被寻仇”的他其实愉悦地很,眼中兴味加深,什么人设不人设的,早就穿越到了俄罗斯的冬天,凉快去了。
      Lucas:“听起来,很让人期待。俄罗斯人喜欢冬泳?”
      这是事实。只是这一问,却让江曷联想起Lucas站在银装素裹的俄罗斯的冬天里,鹿皮大氅下仅着一条黑色泳裤,冻得浑身泛红,但眉眼自如,表情睥睨天下地像是冰天雪地里的雕塑,身边是一条漂着浮冰的河流,和几个身材高挑火辣、仅着比基尼的俄罗斯女郎,场面及其奢靡。似乎被触到了哪根神经,他回得有些咬牙切齿:“流氓。”
      季忱:“?”

      季忱觉得江曷挺有意思。
      聊天很是进退得宜,接起梗来游刃有余,偶尔开个玩笑也是引经据典,从不冷场。如果不是骗子,那也是聊天高手。
      只是,相当沉得住气。
      不知为何,季忱觉得他应该是,同类。
      还是个相当小心翼翼、十分拘谨的,同类。
      他觉得不早不晚,江曷该更进一步的时候,那人总能恰到好处地捡起一身包袱,回到最初那个谦和得体,对他只是有些崇拜好感的小粉丝形象。却怎么看怎么有些欲盖弥彰的慌乱。
      这种模棱两可的试探让他不免心有些痒。
      他自问不是什么入定高僧,一个应该长得很好看,兼具有趣的灵魂,甚至对他免不了有那点意思的男孩子,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大龄单身青年要真没一点想法,才叫暴殄天物。
      只是真让他去捅破些什么,又似乎还差了些火候。
      有的时候,他真想学一下同道中人的潇洒,聊几句骚话,确定一下型号,约个时间滚个床单,觉得不错就继续联系,不行就各奔天涯,有着下次无论哪个场合再见,还能相逢一笑的默契。也好过现在孤家寡人的凄凉。犹记得曾有一交友软件上聊得还不错的朋友,型号也适合,却在觉得三观不合想不再联系的时候,对他的评价:“你这人,顶着一张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浪荡少爷脸,却偏要学什么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痴男怨女样。真是浪费。”
      确实浪费。季忱托着“浪荡少爷脸”,觉得这句评价相当中肯。
      还是包袱太重了,他想。都是经纪人的锅。
      对于Ash,他自问好感有余,冲动不足。毕竟要顶着Locas这个名字去做什么,他都得掂量掂量。表错情这回事,不尴尬,可要是对象是自己的粉丝,那就忒自作多情了。他季忱再懒散,这个包袱还是有的。
      他和江曷的契机,源于一个新闻。
      那是圈里的一段八卦,集所有偶像剧式无理取闹和狗血于一体,却又相当轰轰烈烈。
      一个成了名有些年头的coser,几乎cos遍了二次元的经典角色,粉丝数甚众,后援会规模可算得上个明星样,套句武侠小说里的话,属于跺一脚,cos圈抖三抖的大佬级人物,且人家不光长相出众,更素以痴情为名,合法妻子也曾是圈内知名coser,两人恩爱多年,公众场合皆是如胶似漆,微博朋友圈经常大秀恩爱,称得上一对神雕侠侣。虽说男主花边小道不断,但也基本没几个实锤,粉丝们大多以“蹭热度、无中生有”视之。而且夫妻二人效仿国外丁克,声称为不影响夫妻和谐,没有打算生养孩子,妻子为此刻意做了生育环手术。这在前些年,很是引起过一阵不小的话题度。尽管黑粉诋毁中伤不断,人家依旧风生水起了好些年。
      然而,男主不负一众黑粉所望的,出轨了。
      出轨对象是其多年粉丝,也知道偶像已婚,婚姻和谐。然而被曝光之后对外哭诉的时候依旧声泪俱下,讲述自己如何年少轻狂,如何情难自禁,如何悔不当初。
      曝光的理由也及其讽刺。粉丝怀孕了,男主不忍骨肉分离,觉得应该承担为人父的责任,故而忍痛与原配妻子提出分离。原配妻子悲痛欲绝,一纸万言书痛斥男主无情,挂上了微博、微信、贴吧各种平台,一时激起千层浪。
      这一段新闻一出,多年前男主高调宣布结婚且决定丁克时的新闻稿立刻就被挖了出来,一时甚嚣尘上,在网络上掀起了一阵讨论。原本只是cos圈内部传播,渐渐地被各路粉丝转发,演变成了一场浩大的讨伐。
      万千网友口诛笔伐的,自然是出轨了粉丝的男主,及上了位的粉丝小三。
      这种前后不一、出轨离婚的渣男,简直是网友们的最爱。激愤下的网友,每个人都化身正义的使者忙碌了起来,有人肉其与小三家庭工作住址的,有搜刮男主过往花边历史求实锤的,也有咨询律师让原配将渣男告上法庭的。众口铄金之下,男主原本的痴情变成了笑话,连家暴、骗婚这些信息都开始传递开来,真真假假,难以分辨。现在也没人求锤不锤的了,只要是个黑料,往男主身上泼总没错。微博讨论度一度直逼某当红明星新婚、举办天价婚礼的消息。还间接引起了一阵蝴蝶效应般的连锁反应,“究竟谁该为丁克家庭结扎”、“孩子是婚姻的纽带还是牵绊”等社会问题被各大媒体、情感博主争先讨论,各种新闻通稿络绎不绝,网友们在吃瓜的同时也化身了情感专家,理性感性皆有地转发评论了一堆。
      只是现实往往最不缺的就是狗血。
      谁能想这样声势浩大的讨伐,最后却以男主浪子回头、原配忍痛原谅、小三尴尬退出的结局收场,此消息挂上热搜的时候,广大网友除了三观炸裂以外还像吞了一口苍蝇一样恶心。
      季忱没有吞这口苍蝇,全程也纯属第三者的冷眼旁观,即便最后有网友打出了“渣男怨女,天下绝配”的话题,将原配也一起辱骂了一番,他也不曾公开发表过什么言论。尽管私底下仍旧唏嘘不已。倒不完全是为了保持人设。说到底,这个圈子就这么大,除了那个粉丝,剩下的男女主角这两年也曾在一些活动中打过照面,不论是骂男主还是维护女主,在他看来都与落井下石无异。不出声,也算是全了相识之义。
      他与江曷闲谈过程中,也曾经或多或少的表达了一点对男主的鄙夷,却也只是点到即止。对面的Ash也似乎对这轰动一时的八卦不甚在意,两人未就这个话题有过太多的展开。
      倒是季忱某日起了调笑的意思,揪着粉丝这个话题不放:“说到底,你也算是我的粉丝?”
      江曷回得坦然:“谁说不是呢?”
      “只是不知道这个粉丝,是男生是女生?”
      彼时距离他们初次聊天也有近一个月,季忱这话问得怎么看怎么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江曷没有马上回答,他在掂量,却也不敢肯定,只好文不对题,回得谨慎:“问题很好。”
      又跟:“作为你的话,你希望我是女生好一些,还是男生好一些?”
      季忱嗅到了那丝试探的苗头,关了正修着的两天前拍的片子,专心回复起来:“哦?这个还可以变的?”
      “泰国走一圈,费不了什么事。”
      江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但是脑子里的那根弦依旧不受控得绷着,撕扯着每一根神经。某些隐秘的渴望就像潘多拉的盒子,被季忱这个问题拉开了一道口子,要掩已是措手不及:“你觉得,哪一个,会好些?”
      “你这样问,是在猜测什么?”季忱又把问题抛回。
      江曷开始收紧呼吸,但打字的速度却越来越急促:“我有表现的,那么明显?”
      “挺明显的。”
      “那你还问?就不能假装不知道?”
      “那你知道答案了?”
      “没有,这种事情,总不好乱猜。”
      “说得也是。但你可以猜猜试试。”
      潘多拉里的魔鬼似乎挣脱了出来,带起江曷一阵的头晕目眩,他有些不确定,却被那份渴望驱使得愈发急切:“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
      季忱笑了,有种答案近在眼前的了然,却还想欲盖弥彰:“哪种喜欢?”
      江曷突然就慢了下来,思绪渐渐清晰,他像是等待放榜的考生,有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他自顾自咳了下清了清有些发苦的嗓子,再不紧不慢地敲击起屏幕,连划下每个省略号的速度似乎都无意识地掐着点计着时:“怎么说呢......其实碰到很想接近的人时总会有这些顾虑,怕对方喜欢女生而自己是男生,怕对方喜欢男生而自己是女生,怕对方喜欢年长的而自己还小之类的奇怪问题。但仔细想想,这又有什么呢,反正无论如何,对方也不会是......是吧。”
      反正话都说到这了,江曷又狠狠地咬了咬牙,跟了两个字:“男的。”
      嘴角的笑已经收也收不住,季忱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肯定和高冷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倒是收了试探的意思,颇有些直截了当地问道:“所以,你是个谨慎又拘谨的,小基佬吗?”
      脸色乍红又白,江曷觉得自己一贯平静的心似乎跳动得过于厉害。
      Ash:“这种说法实在是......太奇怪了。”
      Ash:“突然觉得,我今天可能是,翻车了......”
      季忱回得很快:“聪明如我。”
      江曷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请不要把咄咄逼人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Lucas:”事实如此。你完全可以反驳。“
      Ash:”我拒绝回答。为什么只有你问我答?你自己却什么都不说。“
      江曷有种,喝孟婆汤前的纣王想起生前被妲己所迷时的,悔不当初。但是对方段位实在太高,套路一茬接着一茬,他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Lucas:”你很可爱,这个朋友,我交了。“
      Lucas:”你好,我是Lucas,也是季忱,请多指教。“
      噼里啪啦,那是名为”谨慎小心“的铠甲脱落的声音,江曷知道自己不用想方设法应对招架了。在与季忱彼此试探的这场战役,他已丢盔弃甲、一败涂地。他觉得即便是喝下孟婆汤的纣王转世后再遇妲己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因为红颜如祸水,而他们注定,为色所迷。
      季忱......吗?
      江曷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单字,很是有一丝隐秘的缱绻。
      于是,他再一次地回应了季忱的套路,理所当然、心安理得:
      ”你好,我是Ash,也是江曷。“

      江曷,”曷“通”何“。
      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长久以来,江曷一直这么定义自己的名。也许是因为,孤儿出身的缘故。
      其实,较大多数孤儿,他并没有什么身世飘零的过去。十来岁被现在的父母从孤儿院领走以后,他就一直衣食无忧,养父母无微不至的关怀让他渐渐淡忘了曾经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只是,成长过程中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连亲生父母都不要的孩子,孤儿院里的几年听到的看到的又多是一些凄惨兮兮的面孔与故事,于年少的江曷,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江曷曾经给亲生父母找过无数种理由,或贫穷或误会,看开以后穷极无聊的时候也曾经给自己编排过几出身世,平凡有之,中二有之,年少的自己也幻想过一些名为温情的画面。只是时日一长,被抛弃的恐惧就像是不曾远走的老友,历久弥新,他客服不了那份恐惧,面对养父母时便捎带上了谨慎拘谨,没了同龄孩子的天真烂漫,多了少年老成的持重沉稳,倒也符了养父母的期许,成了邻里间那个人人称道的”别人家的孩子”,学业优秀,自立自强。在承受同龄人或艳羡或嫉恨的目光的同时,他却愈发地恐惧起与人群的接触,渐渐也就失去了与旁人相处交流的机会,等反应过来时,他已孤独一人走了好久,没有朋友,没有爱人,只有相敬如宾的父母,算不上行尸走肉,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冷清寂寞。喜欢上二次元,通过二次元排解寂寞也就成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所以,养父母给他取的字,被做此解,真的不是他自怨自艾或愤世嫉俗之过,也许这也是大多数孤儿无法融入寄样家庭最后下场凄惨的根本原因吧,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觉得大千世界无一容身,觉得茫茫人海无人可依。江曷曾几何时也曾这样联想。
      与季忱的相识,是个意外,但也带着他刻意为之的努力。江曷在之后的许多日子里经常无比感激自己的这份努力,庆幸隔着虚拟的世界,他可以鼓起这份陌生的勇气。
      就像现在,他的名字,作为回答,应着季忱的名字,不再像是个无处可依的问号,倒有点余生请多指教的意味。
      喜欢上一个陌生人需要几步?
      如果问江曷,那大约是三步吧。
      照片、好友、名字。
      当然,前提你得有季忱那张颠倒众生的脸。
      这适用于看脸的cos圈、看脸的社会,也适用于看脸的,江曷。
      当然包袱之重如江曷自是不会承认自己肤浅,之后无数次回忆起与季忱的初识,他都把这一切归咎于季忱身上:套路太深,老司机一个。
      鉴定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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