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ing Strangers》陌上晚晴眉

2、为了喜欢的人 季忱冷峻的

　　拉郎的事情，没过多久，就被季忱抛到了脑后。
　　这样的拉郎，Cos圈每天都在发生。季忱都怀疑过那是个批皮的骗子，尽管仿得有鼻子有眼的，可这种情况，圈子待久了，早就司空见惯。
　　Pola看过了热闹，也没有再放在心上，粉丝的拉郎不同于金主爸爸的合同，“和Ash炒CP”不在季忱的工作列项中，自然是提不起她的二次兴致，哈哈哈哈过后，也就烟消云散了。何况这一小波人的拉郎，实在是有些小打小闹，掀不起什么风浪和话题。现在的cos圈，本质上和娱乐圈没有什么区别，coser的成名和造星似的，没点话题流量性的内容，吸引不到人气，还浪费人力物力。Pola总自诩在这行吃的盐比季忱吃的饭都多，自然凡是都要给他把关调控。利益最大化的商人主义，在哪行都被奉为圭臬。
　　于是，经过了半个多月的“游手好闲”后，Pola又给季忱接了个新任务：漫展评委。
　　这是季忱比较不喜欢的工作之一，穿着cos服，却没在舞台上表演，是一种浪费。但是本着“金主爸爸做什么都是对的”的狗腿思想，而且这个工作不涉及前期彩排后续庆功，算是比较轻松的，季忱还是十分爽快地接了下来，虽然他也很好奇自己是不是有这个权利对身为衣食父母的Pola说不，毕竟经济公司签的合约他都没仔细翻过，对于“是否可以自主选择所接工作的内容与性质”这一条他实在是没什么印象了。季忱觉得自己如果生在古代，一定会是个闲散王爷，不思进取，改天被安了个“谋逆大罪”上了断头台，也绝对是误信了奸臣、代人受罪之过吧。
　　季“王爷”收拾完“南下”行李的时候，已经距离飞机起飞时间相当之近，坐地铁的话，满打满算，应该勉强来得及。推开门的时候，却迎上了同样推着行李箱正打开大门进来的季楷的眼神。
　　“出活动，广州，三天。”
　　季忱抢答得干脆。
　　“恩。”季楷放下公文包，换了鞋，“要送你去机场吗？”
　　季忱撇了一眼某人换鞋的速度，嘴角几不可见的抽搐了一下，原本想说的“好”字直接咽回了肚子里。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距离上一次见面，大概已有一个多月，父子两人用简单的三言两语表达了一下对彼此的“思念”，便错身而过，一个出门，一个进门。
　　季忱其实挺喜欢这种相处模式，季楷不是个常规的父亲，却给了他足够的自由和空间，虽然少了点嘘寒问暖还有些淡漠，但是这份距离感于他还是很受用的。毕竟他很好奇，自己有朝一日必须向父母开诚布公承认取向之时，这份距离感能不能让他躲过断腿的风险？
　　还没走出小区门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了一声鸣笛，紧接着，一辆黑色商务停在了他的身旁，正是季楷，副驾坐着他们家的“少爷”——一只纯橙色博美。
　　“上车吧，我带少爷去洗澡，顺便送你一程。”
　　季忱听完父亲的话，眉头不受控的跳了一跳。思考了半分钟，认命地往后备箱放了行李箱，坐进了后座。他家名正言顺的少爷，在副驾坐得四平八稳，连个眼神都不屑给他。然后他瞧见他冷淡的父亲，伸手拍了拍少爷的头，用听来平板却已经是他力所能及温柔的语气说道：“坐好。”
　　季忱努力控制住自己，没能翻出那个白眼。
　　他的父亲，真的是相当的，非典型。
　　他觉得自己最近大概和非典型这三个字，犯着冲吧。
　　季楷是个商人，十分看重信誉。说送一程就绝对不会送佛送上西，那种嘴硬心软的套路搁季楷身上那是一百个不管用。好在熟知父亲脾性的季忱并不介意，好歹算是把他搁在了机场大巴的中转站上，一上车半个小时就能到，省的来回倒腾地铁或者打车堵在高架上的时间，季忱对“这一程”可谓相当满意，欣然地拖着行李下了车，绕到副驾驶座趁着跟季楷道别的功夫，狠狠地揉了一把少爷的脑袋，在某只博美想要咬回来之前，驾驶座的季楷已勉为其难地点了个头算是道别，脚下一用力，踩了油门扬尘而去。
　　季忱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打了黑的，半路被司机抛下的乘客，只好无奈地拢了拢耳机，认命地拖着行李箱朝站点走去。

　　飞机落地的时候，季忱狠狠地拍了下脑袋，止住了耳内那一阵压抑的低鸣，顿时舒缓了一些。好在最近中耳炎没出来捣乱，不然这一起一落间要受的苦还得更多。即便如此，他很少避坐飞机。一来他不喜浪费过多的时间在路途上，尽管他的时间是最不怕被浪费的；二来，他喜欢飞起来的时光，喜欢透过窗户看逐渐渺小的街道和人群，喜欢看曾经遥不可及的天空近在咫尺的感觉，那份自在可以让他忽略起落之间的不适感。当然，需要免去他因为懒散而错过航班不得不改签的那几回经历。
　　在出站口寻到了接引人，对于要坐2个多小时的车到酒店这一事实，季忱皱了皱眉表示接受。上了车后座，将帽檐压低了些，戴上耳机就闭目养神了，恍惚之间，倒是慢慢睡了过去。
　　到酒店的时候他是被身边的人摇醒的。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身旁的座位上坐了个女孩，正歪着头笑嘻嘻得看着他：“Hi！”
　　刚睡醒还有些懵，季忱木讷地回了个招呼，摘了耳机，跟着人一起下了车拖行李才反应过来，这是这次活动的其中一位评审，cos萝莉小有名气的coser——莉莉安，连名字都很萝莉。
　　他们二人互属于两家经济公司，一般商演也因为角色的原因很少同台，但照面还是打过的。想想Pola大概也有提过其他两个评委的名字，但是他实在是将闲散王爷的性子发挥了个十足，没能记住。却也习惯性地收起了迷茫，端起了高深莫测的架势，隔着点距离跟人进了酒店大堂。
　　那是Pola的意思。Cos圈虽说不大，但想闯出自己的天地，没点个人魅力那是寸步难行的。就如同莉莉安cos最多的角色是萝莉，因此定的人设是可爱，一身洛丽塔风格的欧式连衣裙，裙摆有些蓬，个头不高，扎着双丸子头，一簇齐刘海衬得脸圆圆的可爱，妆容也是粉粉嫩嫩的，一脸涉世未深的迷茫样，看起来跟未成年似的。但是check in的时候，季忱不小心瞥到了她的身份证信息，出生年月那边的数字着实让他小小吃了一惊，但是面上还是雷打不动的扑克脸。Pola给他定的人设是高冷，日漫小说里最男女通吃的那一挂冰山美男风。季忱初拿到这个设定的时候，颇有些嗤之以鼻，想着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人吃这种设定。但是事实证明，Pola的眼光极其的刁钻独到。季忱冷峻的外表就和冰山美男划了等号，不笑的时候容易给人一种生人勿进的错觉，因此cos最多的也是这一类角色，出的成片效果大多相当完美，千篇一律的扑克脸到他那却像是天生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很是得了一干粉丝青睐。除了私底下那气死人不偿命的笑里藏刀，和宅得天昏地暗的懒散随意，Pola觉得季忱这个人设是完美无缺的，取向也是。
　　签合约的时候，季忱就很是诚恳的向Pola公开了自己的取向，希望公司不要介意。Pola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对于，长得好看的男孩子都有男朋友了这种当代社会已经司空见惯的设定，她早已是见怪不怪了。更何况，这种圈子，”腐“一点才是王道。即便性取向走大众路线的，只要cos了个动漫圈里的总攻角色，也会被粉丝拉郎配出个后宫来，还都是男色。许多cos圈内的明星coser，有时为了维持自己的总攻形象，就算交了女朋友也会隐瞒，实在不是什么稀奇事。
　　因此，对于他这点小秘密，见多识广的经纪人也仅仅是提出了”请洁身自好，不要留下黑历史“这样的小要求后就没再深入了。就着她朝自己重点部位努嘴关照的功夫，季忱在对这个圈子里女性作风的彪悍与大胆有了更深入认知的同时，不由想大呼冤枉。
　　其实，季忱是个很非典型的gay。毕竟被掰弯的过程太过痛苦，他对于爱情的向往比较倾向于灵与肉的结合，因此什么酒吧寻欢、419之类的还是比较排斥的。在交友软件上偶有撩骚也觉得三观不合而主动放弃。迄今也不过两段不长不短的感情，且都因为对方爱玩的原因只好回归单身。季忱觉得自己除了性取向相同，和这个群体实在是有些格格不入。
　　在房间放了行李，得知这次是一个人一间房，很是意外。主办方豪爽的很对他的胃口。
　　他们这些coser毕竟不是明星，接的商业活动安排的酒店规格不差，但一般也都是两人一间。季忱没有那些与人共处就不自在的少爷病，但是有人在就得端着高冷的面具，腰不能软腿不能弯的，实在是有些憋屈。今天这一趟飞机汽车下来，他累得厉害，一个人一间房的待遇让他松范了很多。明天一早的活动，又不需要提前彩排，他不由回归了懒散的本性，悠哉悠哉地洗澡、换衣，为了明天上妆顺利，还翻出一片面膜敷了，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把自己丢进了酒店大床上。直到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才突然间发现没了困意。
　　出门在外也玩不了游戏助眠，季忱只好懒洋洋的抽出了手机，上了微博。
　　一堆转发评论，季忱挑了几个礼貌性的回复了一下，始终维持着高冷的人设不倒，回得简明扼要，多以表情为主。有些评论、转发的内容实在是好笑，让他不由得蒙在枕头里低笑了几声。然后，他把目光转向了那一堆私信。
　　会有一些粉丝选择私信他，说些鼓励的话语，他一一看了，却不怎么回复。没办法，高冷嘛。
　　随即，他拉到了其中一个私信聊天框，小头像熟悉得在一众粉丝私信里相当扎眼，最早的一条信息在昨天，最近的在几个小时前。
　　Ash。
　　季忱不由想到了那条性感的锁骨，蹭得一下坐了起来，手已经下意识地点进了私信聊天。
　　Ash：您好。
　　Ash：看到了您出的一些片，很是喜欢。不知道能不能互关？
　　Ash：怕看不到。还是再发一次好了。看到了不知道可以不可以回复一下？不然总要上线下线上线......
　　Ash：真的很喜欢。
　　Ash：虽然说如果您不想互关的话，这么做应该会让您很为难，但能不能......不管可不可以都想让您回复一下。想想还是有些不甘心的。
　　Ash：新建的微博，很是有些冷清。但是我会努力的。
　　Ash：为了能被喜欢的人接纳，我会努力。
　　季忱突然间有些不知所措。
　　也不知是不是被那人的不知所措感染了不知所措。
　　这么几行独白，穿插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季忱似乎就能联想到那人紧着有些倔强的眉眼，固执地一遍一遍上线下线，没看到回复就紧抿着嘴继续打字发送的样子。
　　一想起这可能是那个照片里清冷俊逸的男孩子，加之字里行间的得体与敬意，叫季忱莫名生出了几分切实的好感。长得好看的人就是这点占优势，明明是在”强人所难“，却叫季忱觉得特别的，赏心悦目。
　　他笑着回复：谢谢喜欢，加油
　　不出意外的没有回复。微博私信不比其他交友软件，许是对方并不关注微博推送。季忱有些遗憾地退了微博，进了微信，翻看着一些未读信息。
　　季忱属于网瘾少年里的一个另类。对于手机没有什么寸步不离的执着，最多接着耳机，开着AI模式听歌，尽管所有APP的消息都没有屏蔽，但是这种人往往是最不在意消息内容的，真有重要信息的时候一般都会被淹没在茫茫广告里。季忱流淌在骨子里的自由散漫在这种时候真的可见一斑，他宁可错过也绝不会去翻找，往往等他耐住性子查看未读信息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这一点，让身为经纪人的Pola很是抓狂，经历过最初两次约拍险些夭折的恐惧之后，一旦有重要事情，她必定是电话通知季忱，且再三叮嘱他一定要注意微信信息以免行程有变之后，才能稍稍放心。每每挂完电话，她都觉得无比心累，谁家coser跟个少爷似的还带人工管家的？偏偏这位少爷除了这个毛病，其他时候又无比配合，偶尔耍耍嘴皮子功夫，却也算得上谦逊有礼，一般不对工作安排挑三拣四，且私生活干干净净，实实在在是她经手的几个coser里比较省心省事的主了。还有那张脸......啧啧，有颜即正义，颜狗俱乐部资深会员Pola小姐表示，这是真理。不就是百忙之中抽两个电话的时间？Pola小姐表示，愿为其劳。
　　微信消息里，有明天的行程安排，有吃鸡群里的战况分析，也有一些coser群里的日常闲聊。都不是什么大事，季忱草草看了两眼，勉为其难地记了记明天的行程安排，反正就是到场时间、化妆地点、评委须知之类的内容。只是他实在是很好奇，主办方请他这么个高冷人设的coser来做评委究竟安的什么心，下面请评委点评的时候，难道让他和台上的选手大眼瞪小眼吗？季忱表示不解。
　　收到私信提示消息的时候，季忱正拿着手机思考明天评审时，要怎么说话才能既显得高冷又不至于太沉默寡言。ding的一声，让他小吃了一惊。
　　这回他倒是颇为配合的第一时间就点进了微博，不出所料的看到了Ash的私信。
　　Ash：啊！啊！啊！
　　Ash：我刚才还在很忧愁的洗澡，想着要是再努力一点就好了
　　Ash：洗完澡就中奖了......
　　季忱不由笑了开，这个Ash，比想象中的，还要可爱。
　　Lucas：中奖愉快
　　Ash：微博聊天实在不便，不知是不是可以，加一下好友？
　　这就是想更进一步了？
　　季忱拖着手机的食指轻点，单手托腮思索了小一会。这种发展方向他不陌生，这个Ash只要不是照骗，光言谈举止就已经让他很有好感了。于是颇为爽快的回复了一个字。
　　好。
　　他以为对方会发什么微信号、□□号之类的，却是直接了当的收到了一条□□好友的验证信息：
　　Ash通过群：Lucas关爱协会添加您为好友，是否通过？
　　头像正是那张锁骨照。
　　真是司马昭之心。
　　季忱不由暗暗腹诽。却也没多想，点了同意。
　　Lucas：所以，你在我的粉丝群里潜伏多久了？
　　Ash：不长不短，半个来月
　　Lucas：早有预谋？
　　Ash：这叫努力，不算预谋
　　季忱总觉得，他是话里有话。
　　没聊两句，季忱倒是真的积攒了些睡意，没准备和周公抗争，干脆了当地道了句晚安。
　　半睡半醒间，Ash的那句”为了被喜欢的人接纳，我会努力“总在眼前浮现。
　　为了喜欢的人......
　　四舍五入，真像一句情话。

　　晚安。
　　手机那端的人敲出这两个字的同时，不由轻呼出一口气。好像自从发现Lucas回复了以后，他就一直是这样紧一阵慢一阵的呼吸。
　　江曷兀自盯着暗了的手机屏幕发呆，手心刚起了汗，有些湿，想着该把手机放下了，却还有些云里雾里的不真实。
　　这就算是，认识了。
　　江曷其实很高兴，有些想笑，可脸部肌肉似乎僵了太久，他扯也扯不动，只好作罢。
　　他不是善于交际的人，用Ash这个名字在社交平台上发些cos照片，也无非是寻求一些关注与安慰：每每发出的照片有人喜欢，他都有种自己是被人爱着的错觉。那是习惯于孤独与寂寞的人寻找存在感的一种方式，绝望又绚烂。
　　直至有个粉丝在群里推了Lucas的微博，他才知道也有这样一个人。像是生来活在灯光下，光芒万丈却又清冷高贵。而他何其有幸，被人以这种形式与Lucas并肩放在一起。
　　江曷明白了那种叫做悸动的情绪。有一些人就是这样，一张照片，一个眼神，就能夺走你全部的关注。他喜欢Lucas，喜欢得莫名其妙，却又合情合理。
　　隐秘的，却又真实的，美好的，却又孤独的。
　　他关注了Lucas的微博，偷偷加了他的粉丝群，想着以这样的方式离得近一点就好，像个称职的小粉丝、小透明，默默关注着。
　　可那人，却还是遥远。Lucas几乎不在□□群里发言，大多是粉丝们的闲聊，微博上的内容也早被江曷翻来覆去地来回看过。好像，怎么都不够。
　　不甘心，很不甘心。明明就在那里，似乎只差这么一步。要是，再努力一点就好了。
　　也许，他可以再努力一点。
　　自信骄傲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江曷没有。他有的只是对社交、对人群深入骨髓的恐惧。但是，隔着网络，他想，他应该可以做得到。
　　于是，他把恳切殷勤的自己用开朗健谈包装了一番，忍者内心深处叫嚣的恐惧和手心背后沁出的冷汗，努力地摊开在Lucas面前。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
　　他从陌生人，更进了一步。
　　变成了一个，有网名、有好友的陌生人。
　　想起来，就让一贯冷情冷血的他悸动不已。
　　江曷觉得，自己较半个月前初识Lucas其人的时候，癔症不见减轻，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其实没有看起来的这么委曲求全，只是大概如他一般的人都容易这样，那是久居黑暗中的人对光亮最基本的渴求，他不甘心待在原地望梅止渴，现在进的这一步，是解药，也是毒药。它让渴望变得真实，欲罢不能。
　　渴望的尽头，是一个，叫Lucas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