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冷昆仑》旧灯影

3、归去 岳思云为璇

　　岳思云为璇玑立了一座小小的坟茔，就在山谷之后，朝向昆仑的方向。
　　就像是什么都没有改变，岳思云还是如往日一般，弹琴练剑，养育女儿。只是她再也不肯望向顾月寒的眼睛，再也不肯多说一句话。
　　顾月寒依然会偶尔失踪，而岳思云不再问他的去向缘由。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何必将那最后的一层防御撕裂？
　　生活平静得几近死寂。顾月寒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岳思云迟早可以接受他的一切。他原本连死亡都不曾畏惧，而现在却为未知的失去而感到恐慌，似乎只能任由时间推过，抚平两人之间那一道深深的裂痕。
　　直到他数日后归家，看到的那一句“珍重”。

　　岳思云带走了女儿和当年写下的剑谱，那卷如同定情信物一般的剑谱。
　　不知何处可归，她思来想去，只能回昆仑请罪。
　　她毕竟是剑魔顾月寒的妻子，虽然不知，却并非无罪。她信他善念未泯，能从他的朗朗剑气中分辨出他的坚韧与真心，但他助纣为虐、恃剑行凶却是不争的事实。她间接害死了同门、又为罪人诞下女儿，理应回昆仑请罪，后半生也该在雪山冰洞中禁闭忏悔。
　　上山的路就在眼前，她内心深处发出一声喟叹。没有遗憾，没有不满，她只是放不下刚刚出世的女儿，又或者，仍然放不下心中的那个人。
　　他的眉眼轮廓渐渐清晰，明明有着锋利而冷冽的五官，望向她的眼中却盈满了温柔。到底是为什么呢？明明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他眉眼之间似乎积着永世不化的雪，只在试剑之时反射出一点光芒。
　　“回家吧。”
　　顾月寒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原来这一切不是虚空与幻影。
　　除了隐居的山谷，他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很久，大概是因为仇家太多，不能轻易暴露行踪。而他身上血迹斑斑、眼中满布血丝，显然是已经在这里等了数日。
　　说不定在等待之前，还经过了数天的日月兼程。
　　明明周围都是随时会给他致命一击的敌人，他的眼中却只盛着她一个人。该说他是痴，还是傻？
　　周围的敌人似乎在一瞬间理解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几个机灵的试图靠近岳思云，却在瞬间被剑光击退。顾月寒背对着敌人，在那些人与岳思云之间划下一道无形的墙，没有人可以靠近他的妻子，没有人可以伤害她。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顾月寒的行踪几乎已经昭告天下，他是武林正道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他是仇怨满天下的修罗。闻讯而来的敌人越来越多，他越来越力不从心，即便如此，他还是拼死维护着那道墙，绝不允许任何人接近他的妻子和女儿。
　　岳思云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护着怀中的女儿越过了那道墙。
　　那是她的顾月寒，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奔赴死亡。
　　她用真气小心保护着怀中的女儿，女儿仍像往日一般不哭不闹，只是似乎感知到了周围的异常，眼中流露出几丝疑惑。岳思云叹了一口气，驭剑入了杀阵，并不杀人，只是最大限度地将敌人击退，破坏敌人的战斗力。顾月寒已罪孽深重，她不能替他再造杀孽。
　　闻讯而来的敌人源源不绝，昆仑山巅的同门想来也会很快下山除魔，必须速战速决。岳思云灵机一动，悄然将众人引至昆仑山中。她隐约记得，附近有一条危险而隐秘的小道，是只有昆仑中人才知道的秘径，可以直通山下的一个村落。
　　辗转到达密林入口，敌人已经所剩无几，却都是顶尖的好手。顾月寒遍布伤痕，几乎只是凭着一股意志力在支撑，岳思云也是浑身血迹、几乎脱力，唯有他们的女儿毫发无损。众敌见顾月寒夫妇实力超绝，几无破绽，便转而声东击西，以明招拦住二人，又以暗箭偷袭他们的女儿。岳思云正祭出新的剑阵，欲止住对方的进攻，忽然感到左侧有一道极强内劲冲着她怀中襁褓而来。电光石火之间，她以全身真气护住女儿，生生受了这一击。
　　岳思云“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忽地发丝自动、内劲暴涨，整个人竟如入魔一般炽烈。他们夫妇二人各有各的罪孽要赎，可是谁也不该伤害他们无辜的女儿。
　　岳思云的真气纯粹笃厚，情急之下威力更甚。眼前的敌人竟在瞬间遭逢重创，再不能追击那一家三口。岳思云就趁着这一瞬的机会，将顾月寒与女儿拐进密林。
　　“这条路通往昆仑山下，你走吧。”
　　“云儿……”
　　岳思云凝气成剑，在二人之间划下一道深深的鸿沟。她双目低垂，轻柔却坚决地说道：“刚才是我还你的，自今而后，我们两不相欠。”
　　顾月寒眼前晃过当年那个说着“我平生最不愿相欠于人”的少女，她倔强而纯真的眸子里闪过的是难能可贵的执着。如今她终归是后悔了，还是他拖累了她。
　　上苍终于还是收回了给予他的恩赐，那不到两年的时光，竟似是偷来一般。如他这般孽障缠身的人，本就不配拥有这样的美好，只是失去的时候，还是如噬心剜骨、痛彻心扉。
　　放她回去吧，只有留她在昆仑山中，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当他看着她转身毫无留恋地离开时，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云儿……这几日我终于知道，你这些年的等待，究竟是什么滋味。”

　　可是岳思云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就像是下山时初遇的顾月寒那般决然。
　　昆仑山飘起细雪，白雪覆满的山道上，忽然绽出一朵一朵的血花。
　　岳思云抱着女儿，以最后残存的一点真气压制不断涌出鲜血。她已是油尽灯枯之身，若不是为了女儿的平安，怕是早就陨魂山中。
　　也好，她的错、她的罪，就拿命抵了吧。
　　昆仑派的山门一如既往的冰冷庄严，岳思云却感受到一股暖意，两年了，她终于回来了。
　　守山的弟子见到一个浑身浴血的女子自半山而来，匆忙去门派中请人。今日山下传来消息，剑魔现身昆仑山脚，而且似乎已经停留了几日，用意难测，故门中诸位长老及精英弟子皆是严阵以待，这女子不知道是不是就是被那剑魔所伤。
　　昆仑掌门今日不知为何总是心思不宁，听闻山门处有个重伤的女剑客，便亲自前往山门一探。纵然阔别经年，他却一眼认出靠在山门旁边那一身血污的女子，正是他失踪许久的徒儿岳思云。她似乎只是吊着最后一口气，见到他，便将怀中的稚儿交托给他。
　　“师父……我的……女……儿……”
　　一心真人抱过那娇小的雪团子，那小婴儿不哭不闹，只是抱着一卷书册安静地望着他，全然不知自己的母亲已至绝境。
　　岳思云见女儿无恙，终于压制不住体内狂乱翻滚的真气。明明是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明明是苍白如雪的面容，她却一直浅浅地笑着，就像是一场救赎。
　　她似乎无声地念了一个名字，却随着山间的清风，飘扬四散，归于无地。

　　如同每一个普通的昆仑弟子，岳思云的逝去只是门派之中一个小小的涟漪，只是识得她的门中长老无不叹惋——真是可惜了她超乎常人的天资。
　　半年之后的一日，一个黑衣男子上昆仑山探问昆仑弟子岳思云的下落。得知岳思云半年前便已溘然长逝，男子沉默了很久，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不久之后，江湖上便盛传“剑魔”修炼魔功，需以活人献祭，故屠尽江南柳家、塞北方家、中原郑家、西南贺家，亦有几名江湖中的散客高手也葬身于魔剑“孤煞”之下。只是无人知晓，在不久之前，一个女子为了护佑怀中女儿和身后夫君，甘愿以命相搏，与这群江湖人力战至死。
　　又过了半年，前往昆仑后山祭奠爱徒的昆仑掌门，在岳思云的墓前发现了一丛凌雪盛放的水仙，似乎是早上刚刚种下的。他虽不解其意，却见他抱着的雪玉团子本能地向着那丛花靠近。
　　那是她记忆里的，娘亲的香气。

作者有话说

　　翻到之前的旧文，拿出来发一下。
还是很喜欢女主啊……虽然深爱，却有自己坚持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