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冷昆仑》旧灯影

1、初识 若是问起当

　　若是问起当今武林之中天资最高的年轻一辈，十人之中，有九人会提及“岳思云”之名。
　　岳思云是昆仑派百年一遇的天才，是掌门的亲传弟子。不过二八年华，便是门中首屈一指的高手。甚至有人推测，再过十年，门中能胜过岳思云的人，绝不超过五人。上苍是如此不公，如此一个天资绝世的女子，偏又生了一副冰肌玉骨、巧笑倩兮的容貌，只可叹岳思云潜心修行，不知伤了多少师兄弟的心。
　　在昆仑度过的第十个冬至，岳思云在师父的殷殷叮嘱声中启程下山，去经历昆仑弟子必修的入世历练。下山之路还未行至半程，便见一冷面男子披雪而来，那行姿步态与执剑之法，一眼望去便知是剑境高手。恰在此时，那男子也见到了一身劲装、持着一把纯白长剑迎面而来的岳思云。岳思云持剑一礼，却见对方行止相似，竟似照了镜面一般。
　　巧了，原来对面也是个懂行的剑痴。
　　那男子左手持剑，剑路刁钻古怪，寻常人几乎不可近身，幸而岳思云剑法走的是轻灵飘逸一路，竟能自男子毫无破绽的剑法之中找出细微的突破点。两人相战相杀，自暖阳初升至夜色将沉，足足拆了数百招，终是被岳思云胜了半招。
　　两人在山间辗转，此时恰在危崖之上。既已决出胜负，几近脱力的岳思云心念一松，竟被脚下的积雪所累，眼看便要坠下山崖。视线颠倒，她隐约看到那男子面上闪过了一丝犹豫，同时却感受到一只绝未犹豫的手臂，将她从山崖边揽了回来。
　　惊魂未定之时，她连谢辞都忘了说，脱口而出的问题竟是：“你，你是谁？”然后又窘迫地补了一句：“我下山前没见过外面的高手，我……”
　　男子愣了片刻，扔下三个字：“顾月寒。”然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转身下山。
　　坐在原地平复了半晌的岳思云终于想起来，她竟忘记告知那人她的名字，而那人，早已远去无踪了。
　　完了完了，师父说山下的江湖里，互报姓名是规矩，她这才刚刚下山就坏了规矩，回去又要被师父念叨了……

　　命运的转轮从未停歇，才不过半年之后，两人竟又在京城西郊重逢，这次是为了一卷剑谱，据说是上古时传下的孤本。
　　剑谱的主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李姓胖商贾，做的是古董买卖生意，从一车古董之中翻到这件江湖人的物事，看起来颇有些年头。李老板自知怀璧其罪，这剑谱在自己这里就是个烫手山芋，怕家人遭了飞来横祸，就在自家别苑大摆擂台，将此剑谱赠与剑法最精绝的侠客，也算是了了儿时的侠客心愿。
　　谁都没把那眼神灵动的素衣少女放在眼中，直到她在擂台之上大挫四方高手，站到了最后一刻。她恍若一只轻振双翼的灵蝶，在剑影之中翩飞，甚至仅凭本能就能躲过或明或暗的突袭。众人虽然不甚服气，但终究是技不如人，只能眼见那李老板把剑谱交到了少女手上。
　　不少人心中暗忖，这姑娘真是初生牛犊，今后怕是难有安生日子了。
　　手持剑谱走下擂台的岳思云却不这么想。她随意翻看了几眼，这剑谱虽有些许新奇之处，却并无绝妙的招数。原来江湖里连这样的剑谱，也值得这么多剑术高手聚在一堂争抢而得，那昆仑的剑谱岂不都要被抢破脑袋？岳思云抬眼环顾，看着那些争了许久的江湖侠士们，原来他们这么可怜啊……
　　忽然之间，她瞥见了上次在昆仑山遇到的那个高手，那个叫“顾月寒”的人。他还是冰霜满面，一副生人莫近的样子。刚才并未在擂台上相遇，这倒是有些蹊跷，他竟不是为了剑谱而来的吗？不过，不论那人来由如何，至少她此行不会一无所获。
　　岳思云拿着剑谱，三步并作两步，跃到那男子面前。
　　“上次承蒙相救，我……我叫岳思云。”
　　“不重要。”
　　男子眉头微敛，似乎在思虑什么难题，片刻后方回过神来。他抬眼，瞥到岳思云略带沮丧的表情，不知为何补了一句：“你的剑法很不错。”
　　不过只言片语，瞬间春回大地。岳思云细细斟酌着下面要说什么，却在未开口时被眼前的景象骇住。五步以外的年轻剑客竟被人拦腰斩杀，刚刚还一片祥和的品剑盛会转瞬之间成了修罗场。岳思云的感觉肚中翻江倒海，几欲作呕，而那个叫“顾月寒”的男子，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浑身的杀气几乎有如实质。他左手中的长剑哀哀鸣泣，伴随着敌人飞溅的血线，竟如同瞬间绽开的千百朵妖冶的花。
　　岳思云终于知晓，若是那日雪山之上，顾月寒以杀意对决，自己早就成了他剑下亡魂。
　　杀场之上，瞬息万变。岳思云心念不定，且战且退，竟被逼至别苑死角。四面八方的死士源源不绝，而她从未经历过生死相搏，饶是她剑术绝世，也是越来越乱。生死绝境之下，顾月寒竟从外围杀回，将她从厮杀中心捞了出来。
　　逃出生天的岳思云似乎还未从刚刚的噩梦中醒转。她眼前的人，救了她两次，而每次救人之后都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似乎之后的人生便再无交集。
　　她取出怀中的剑谱，就算价值远不对等，也算是一份谢意。若是被救了之后毫无表示，那可不是堂堂昆仑弟子的所为。
　　“顾……顾大侠，请留步。”
　　“大侠？”正要离去的男子停下脚步，似乎是在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真是久远的称呼。”
　　岳思云趁着顾月寒犹疑的片刻，闪身到他面前，将手中剑谱推给他。“这剑谱我粗略看过，其实只是本有些新奇的寻常剑谱。但若你是为它而来，它便理应归属于你。我知道这剑谱无法偿还刚刚的救命之恩，只是聊表心意。”
　　顾月寒接过剑谱，未曾查看便将它还了回去：“不必，本就不是珍品。”
　　“不是……珍品？”
　　男子那张冷情寡义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情绪波动：“那是个圈套，你看不出来？”
　　岳思云窘红了脸，死盯着地面摇了摇头。
　　顾月寒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那批杀手是死士，看样子是要趁众人力竭，一网打尽。既是诈局，自然不会有什么好剑谱。”

　　许久后的一日，岳思云微微晃着怀中的女儿，轻声问身边的人：“哎，如果当时那本剑谱是真的，你不肯上台比试，不就错过了？”
　　顾月寒望着熟睡中的女儿，眼中盛满了暖意：“是我的，终究会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