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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剑(二) 妖虽强,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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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妖物黑压压地盘踞在清风岩的谷口,隔着风壁蠢蠢欲动。
为首的六尾白狐倚在石轿上,摇着白扇,看着日头掐算着时间。
三日期限将至,雇主指明要先礼后兵,如果这堆金银珠宝打动不了这个神秘的铸剑师,那便强攻进去,以免被其他势力夺取。毕竟这里除了自己的手下,还有不少觊觎宝剑的其他势力雇佣的妖类。
百无聊赖之下,白狐开始捋自己的尾巴毛,边捋边琢磨,这清风岩之所在也不算隐蔽,也并非世人皆不晓的神仙宝地,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都没人想过来这儿找这位隐居的铸剑师呢?
六根尾巴毛都捋完了,也没有捋出个合理的解释。
此时驿使从妖群中挤了过来,附在白狐耳边说道:“韩门道家派人来信,说不可以动谷中之人。”
白狐挑眉,玩味了一下这句话,突然冷笑道:“哼,什么韩门道家,不过也是想将神兵利刃占为己有,好增强自己的势力。傻子才会把口边的食物拱手相让。”
说着站起身,扇骨一挥,将自己的声音用妖力扩散至整个山谷:
“时间到,破壁!”
端坐于木屋之中的年轻铸剑师缓缓地睁开双眼,耳边震起风壁破碎的轰鸣声,以及群妖振奋的嚎叫声。
失去了风壁的庇护,谷外的寒气侵袭而入,地上瞬间凝了一层白霜。
“子烨,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啊。”
铸剑师轻拭手中的利剑,剑身如镜,倒映出眼底深深的眷恋。
“是时候了。”
不知是对剑的喃喃,还是对己的自语,铸剑师言罢起身,一步一步,执剑走出了屋外。
“还算识时务。”
白狐轻摇白扇,衣袂翩翩:“现在,把剑交给孤。”
闻言,妖群有些骚动,但畏惧着六尾强悍的实力,不敢贸然出手。
铸剑师没有动作,只是温和地一笑:“能够劳狐族六尾长老大驾,想必也不是寻常权贵的手笔。看来即使我今日侥幸逃脱,日后也不得安宁。”
白狐挑眉,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屑:“侥幸逃脱?汝觉得可能吗?”
“我有一个素未谋面的朋友,曾蒙狐族九小姐的救命之恩。”铸剑师没有回答,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浅笑,“我的朋友很少,对他们有恩,便是对我有恩。”
“所以。”
青锋出鞘,寒光一现,铸剑师执剑指向白狐眉心。
“可以请你收手吗,六尾阁下?”
“后来怎么样了?”
韩门道家的大弟子急忙追问。
驿使还没从刚才掌门听到一半突然冲了出去的惊吓中缓过来,愣了一下才接着说道:“那狐族六尾长老只是慌张了片刻,就冷静下来,说,‘差点被汝这小子唬住了,汝身上没有半点武功,也敢要挟孤?’”
“然后呢然后呢?”大弟子急切地催促道,“那个铸剑师怎么说?”
“铸剑师说的话很奇怪,他说,‘并不是要挟,而是劝告’。”驿使叹了口气,“不过自然是没有妖将他这句话当回事的,白狐一声令下,群妖暴起夺剑。”
“可惜了……”大弟子向后一仰瘫在椅子上,嘟囔道,“我还挺想见见这个传说中的掌门私生子的。听说半个月前,师父还飞鸟传书给他,要请他回来继承掌门之位。虽然门中其他弟子都大骂荒唐,但是如果有人能够代替我继任掌门,我就可以下山去当厨子了……”
“咳咳!”喂喂,这些话若是被其他弟子听到,你这大师兄的位子还要不要了啊!驿使一头冷汗地腹诽,赶紧打断了他,“那位铸剑师没有死。”
“你说什么?”大弟子一个激灵坐起来,“到底怎么样了?”
驿使咽了咽唾沫,继续讲述着接下来发生的事:
铸剑师收剑横握,中指拭刃,以血濡之。
没有任何招式,只是最简单的挥劈,所过之处,妖力溃散,妖体皆断,数百妖类,竟无一妖可近身。
最终唯有白狐以风系法术见长,凭速度突破了防线,扣住铸剑师执剑之手,并扼住其咽喉。
铸剑师没有挣扎,只是闭上眼睛,嗤笑了一声。
滔天巨焰腾地而起,随着一声凄厉的凤鸣,以铸剑师为中心翻卷开来,白狐受灼烧,疼痛难忍松开了铸剑师,在烈焰中尖叫着化为灰烬。
清风岩沦为一片火海。
“灭妖九式——凤还巢”
韩门道家的大弟子喃喃道:“难怪……”
难怪师父会急切地想把他带回韩门,灭妖九式,只有最纯正的除妖师一脉的继承者才能够学会。最强大、也最不讲道理的术法,天生灵力纯净,一夕便能炼成,天生灵力浑浊,一辈子也无可奈何。这个只看天赋不论努力的术法,却因其霸道的强大,成为了除妖师中评判实力最权威的证明。
二十年前那场争斗,几乎殒没了全数的除妖师强者,包括韩门道家的前任掌门。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灭妖九式。
什么掌门私生子,一派胡言,连掌门自己都没能继承这样的血脉。这个铸剑师毫无疑问,是前任掌门、那个曾经的最强除妖师的后裔。
九式一出,万妖寂灭。
“包括六尾白狐在内的四百三十七个大妖……全军覆没!”
驿使说完这句话,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师父是知道的吧。”突然,大弟子开口问道,“师父知道他继承的血脉,也知道他会灭妖九式,既然妖类伤不到他,为什么师父刚才那般匆忙地赶了过去?”
驿使一愣,被大弟子问住了。
大弟子信手敛起落在地上的石子,若有所思。
“灭妖九式乃妖之克星,九式一出,万妖寂灭。”
“只是,伤不了人。”
火海中,铸剑师拄剑跪立于地,身上插满羽箭,殷红的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滴落在地上。
名盛一时的铸剑师,继承了最强血脉的除妖师,倒在了人类用木弓射出的箭雨里。
妖虽强,然雇佣妖的,却是人。
铸剑师苦笑着,艰难地抬起头,睁开被鲜血迷住的眼睛,看向隐蔽在妖类尸海与弓箭手身后的权贵们,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用最后的力气,从掌心逬出白焰。
灭妖九式,凤凰之火,可灭妖,可炼器。
这些权贵如果发现自己苦苦追寻的神兵利刃,变成了凡铁,不知会作何表情。
“子烨,等不到你了。”
白焰向下裹挟剑身,燃烧着铸剑师最后的生命力。
“昱!”
谷口一名黑衣剑客纵马飞驰而来,在人墙前翻身下马,轻功一跃冲入火海,阻止了铸剑师继续透支生命。
铸剑师眼前黑了一下,五感正在慢慢远离,最先丧失的是视力。
但是他还是听出了剑客的声音,一下子放松下来,笑道:“子烨,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对不起,回来晚了。”
铸剑师摇了摇头,缓缓地把手中的剑递给剑客:“我答应过你,要给你铸一把最好的剑,可惜现在它只是一块凡铁了,我食言了。”
听觉渐渐丧失,剑客似乎回答着什么,但是铸剑师已经听不见了。
但是脸颊上水落下来的触感,铸剑师感觉到了。
“别哭啊,下个十年,我再给你铸一把。”
“我给这把剑取了个名字,叫子烨,和你的名字一样。”
“我现在,稍微,有一点,困,睡一会儿,天亮,叫我,就,一会儿……”
剑客握着铸剑师渐渐冰凉的手,静静地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不知他在梦中见到了谁,笑得这么开心。
天上最后一颗星子隐了下去。
剑客俯身,在铸剑师的耳边轻声唤道:
“昱,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