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与宪宗》庄寰

2、施舍 老子是个好

　　出了银行大门，天色已稍显黑，老子在台阶上站定，一边把着头发一边扫视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而后径直朝着侧对面的一棵大树快步走去。
　　“大哥，你饿了吧？”树下侧卧着一位中年男子，五大三粗，一脸黝黑，胡子拉渣，细看才发现汉子只有一条腿，他的面前摆着一个破旧的陶瓷大碗，显然，这是位乞讨为生的乞丐。
　　“哼……”中年男子没料到会有人跟他讲话，反射性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答应。
　　“大哥，要不先吃点东西吧。”老子关切地询问，从西装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枚红色的旺仔QQ糖，“这是一颗糖果，大哥你吃吧。”
　　“哦，我不饿。”汉子的神色略显尴尬，稍稍翻了个身，用低沉的、沙哑的声音小声说。
　　“这个东西叫QQ糖，是我的一位学生给我的，我没舍得吃，大哥你要是肚子饿的话就先吃了吧，人是铁，饭是钢，一天不吃饿得慌啊，这糖虽然不大，但是从这个生理学的角度来看，糖这东西呢，它是最容易被人体吸收的，有些人饿得慌了，只要稍微吃点糖，那饿的感觉就没了，从这个医学的角度来讲呢，一些糖尿病的病人对这个糖的这种作用呢，是非常了解的，哦，我是一名小学语文老师。”老子很蹲着身子，很认真地与中年男子解释着。
　　“呵呵，我现在不饿，谢谢你。”许是看出老子的善意吧，中年男子有礼貌地说。
　　“没事，现在不饿可以先留着，等饿的时候再吃，来，大哥，你先拿着。”中年男子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枚鲜红的QQ糖，拿在大拇指与食指间把玩着。
　　“呵呵，大哥其实我刚才就留意到你了，你们呢，出门在外的也不容易，现在……呃，现在这个经济上呢，可能暂时比较困难，那么就需要我们这些社会大众暂时提供一些无偿的帮助。”老子小心翼翼地说着，在他心里，乞丐是有自尊的，他生怕伤着汉子的自尊。
　　“……我以前一直都在自己做工。”汉子用手撑起身子，坐了起来，靠着树干，但他显然不知该说什么。
　　“大哥你是山东人吧，听你口音。”老子问。
　　“哦，对，没错，我老家在山东，我这腿啊，坏了好久了，十年了，以前我在工地上做事，那吃的都是力气活啊，这腿就是在工地上给压坏的，坏了就干不了活了，这些年就这么一个人过来啊，命啊……”汉子叹了口气，已经把老子当成了倾述的对象。
　　老子专心地听着汉子的倾述，眼里流露出无限的同情，安慰汉子道：“命着东西啊，真是说不准，我是一名小学语文老师，我们那个语文教材里面……呃——我记不清是在哪一册了，好像是第七，哦不，第八册里就有这么一句话，叫作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这个谁也说不准，大哥你说是吧？”
　　“你当老师的？！”汉子没有回答老子的话，倒是开始对老子这个人感兴趣了。
　　“对啊，我是一名小学语文老师。”老子铿锵地说，面有得色。
　　“当老师好啊，老师有知识啊，知识分子，工作体面啊！”汉子道。
　　“哪里哪里，辛苦着呢，现在的小孩子很调皮呐，不好管教。”老子表面谦虚着，心里却是很喜悦，咽了口唾沫，又说，“大哥你别看我穿着这么体面，干着脑力活，其实我们这一行累着呢。别人说我们又有寒暑假，一周又只要上几节课，多轻松，他们就是不知道我们又要备课，又要改作业，生活上还要管教学生，其实一天工作还不止八个小时呢，虽然有寒暑假，可是没上课的话工资也少了几十块，我倒是宁愿都不要放假，一天都不要放，多上些课，这样对孩子也有好处，多跟老师在一起不是坏事，也免得小孩子到处惹是生非，家长管着也头疼。”
　　“这是谦虚啊，像我这样子就完了，这辈子就没什么盼头了，家里还有老爹老娘要养呢，还没孝敬爹妈呢。”汉子又陷入神伤。
　　“看开点大哥，一切都会过去的。”老子安慰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有过不去的坎。像我，以前就很潦倒，现在不也混得有模有样么。举个很明显的例子，我以前很不会讲话，说话还口吃，很严重的口吃，我当时就想，糟了，我这辈子完了，我当时就觉得，作为一个人，会不会讲话那是非常重要的，人是一种群居动物，他们要交流，要沟通，如果不会讲话的话，那就很糟糕了，而且我还口吃，很严重的口吃，如果我要当老师的话，那口吃就绝对不行，而且一定要会讲话，那么我师范毕业后，为这事就很头疼，我要先把口才练好，这样才能当上老师，我就一直努力，大哥你知道那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么，我就一天不停的讲话，一刻不停的讲话，不管有人没人，我就想要让舌头灵活起来，那你看看，我现在这样子不是很好？”
　　“是蛮好的啊，能说会道。”汉子说，似乎还没从刚才的神伤里缓过来。
　　……
　　“喔，对了大哥，这是我一点意思，”片刻沉默后，老子忽然想起似的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个褐色的钱包，从里头抽出一张一块钱的钞票递给汉子，“这个月工资还没发，身上只有这一块钱了，你先收着吧。”
　　汉子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伸出手。
　　“喔，这里有个碗呐，瞧我这眼神，呵呵。”老子自我解嘲着，就把一块钱放到碗里面。
　　乞丐是有自尊的！老子在心里这样想着。
　　那是个相当大的碗，大得仿佛一只小脸盆，碗身有着青色花纹，碗口隐约有个缺口，碗内零散地躺着几枚硬币，除了一枚五毛的以外，其余都是一毛的，在老子与汉子讲话的当子，楞是没人往里投钱，老子为增加了一张一元纸币感到很欣慰。
　　“诶，你这个碗是青花瓷呐！”老子说。
　　“嗯，一只破碗，从老家带出来的，这么多年了，一直跟着我，都舍不得扔。”汉子说。
　　“青花瓷？周杰伦不是有一首歌叫青花瓷么？就是这种青色的花纹，写的就是这种碗，古色古香的，真是不错！”老子说，“这首歌蛮好听的，我很喜欢，歌词写得也不错，是那个叫什么来着，哦，方文山写的，他们两个真是黄金搭档啊，我的学生都很喜欢周杰伦的歌。”
　　“这个——这个我没听说过，歌星啊，大明星这些，都很有钱的。”汉子说。
　　“周杰伦不错啊，周杰伦很有音乐才华的，现在中国最红的歌星就是他了。”讲到这老子仿佛一下子来劲了，“我读师范那几年，周杰伦刚好出道，那些歌都是他自己写的，那种风格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什么蜗牛啊，斑鸠啊，城堡啊，希里古怪的，当时我那读师范的同学就都不喜欢，都说那唱的是什么啊，听不懂，没意思，可是呢，在这些所有的人当中，只有一个人例外，那个人你猜猜是谁？那就是我呀！我说这歌呢，就是要有个性，要突破，我那些同学听不懂，我估计就是只看到一些表象，他们可能会认为，周杰伦长得比较普通，唱不出很好听的歌，可是他们不知道，其实从这个哲学的角度来看，特别是从这个辩证法的角度来看，越是普通的东西，反倒是越有可能蕴涵着不一般的东西，就比如说这个周杰伦，他就是个例子，事实证明，我的欣赏，我的这个看法，是正确的，是金子终究是要发光的，对事物看得很准，很透，这应该也可以说是我的一个特长吧。”老子讲得兴高采烈，终于以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结束了他的唾沫横飞。
　　“呵呵，你看起来就是一个很不一般的人。”汉子附和着，他觉得难得有人跟他说这么多话也是一件不差的事情，尽管他不怎么听得懂。
　　“这个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就是要善于从生活当中发现各种各样的美，大哥你说是吧？”老子意犹未尽。
　　“是这样，是这样的。”汉子附和着，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嗯，诶——那我也该走了，明天还要上班呢。今天晚上还要改几篇作文，是我上次没改完的，本来是可以改完的，但是因为有一些事情耽搁了，所以就没没改完，嗯，你也知道，因为种种原因，特别是处理一些学生的事情，老师有时候时间也是很难固定的。”老子说着就准备起身告辞。
　　“诶——诶——这里现在风有点大啊，这钱放这里会被吹走的。”老子用手按着那一块钱纸币，不知所措，“该怎么办啊，风怎么就大起来了呢？！”
　　这时候，老子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使他自己不能原谅自己的事，可能，他的反应的确是太慢了吧。
　　“这里有一块砖头呐，要不拿来先压着吧。”老子瞅见树下有块石头，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拿来压住钱，他没想到叫汉子把钱收起来，可能因为他坚信乞丐是有自尊的吧。
　　说时迟，那时快，也因为赶着要走了吧，老子没抓稳砖头，“哗啦”一声，砖头掉了下来，正好砸在“青花瓷”上，那个使老子联想到周杰伦的大碗一下子就碎了。
　　那一刻，老子愣住了。
　　末了，他扶了扶眼镜，抓起一片青花瓷，看了半天，发现大碗的确破了。
　　“没关系的，就一个碗么，用了这么多年，也值了，不要紧的，我包里还有一个盘子呢。”汉子倒是安慰起老子来。
　　“真是太抱歉了，真是太抱歉了！”老子连声说，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翻找起公文包来，“诺，这里有一张卡片，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有我的各种各样详细的信息，我的名字呢，就叫老子，这个碗呢，我明天赔给你，明天你一定要在这里，我会过来的，就明天中午，请你放心，这张卡片呢，你收好，我说了我会赔给你就一定要过来，那么如果我没来呢，你就去找我，我是一名小学语文老师，我这个人是没有问题的。”说完就把卡片递给汉子。
　　“老子？你叫老子！你的名字叫老子？我说大兄弟啊，你还很年轻啊，你是80年的啊？那还不到三十岁嘛，大兄弟，原来你这么年轻啊？！”汉子定定地盯着那张卡片看，激动地叫起来，老子就是“我”的意思，这汉子还是明白的。
　　“嗯，你可不要不相信，我真就叫老子，我真是80年出生的，我的信誉绝对是没问题的，我们单位的同事都可以作证，这上面都有我的联系方式，这个碗，我一定会赔给你的！”
　　“大兄弟，这个碗不要紧的，没关系的，都用了这么多年了也值了，你就不要这样自责了。”老子的强烈自责及自我辩解令汉子深感内疚。
　　“明天中午，就明天中午，你在这边等着，不要走啊，不要到处走啊，不然我会找不到的，我一定会过来的。”老子边说边欠起身子往老城区方向走去，“那我先走了，我得先走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老子渐渐走远，在一个拐弯处消失了。
　　汉子收起那张一块钱的纸币和那几枚硬币，一边把弄着那几片青花瓷，一边怔怔地望着老子的背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