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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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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一碗安神汤药下去,谢不辞却是醒了,陆雪名没留意到这些,他陷在极大的矛盾中,一方面厌恶谢不辞觊觎他,一方面为父亲和这等人纠缠过愤怒,可看到谢不辞的模样又无端的觉得焦躁,他在屋子不停踱步,心里一阵空荡荡的,够不着底,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谢不辞病恹恹的躺在床上,瞧着不甚清醒,一双眼虚虚睁着,目光不知落在哪一处。
陆雪名走过去拍拍他的脸,将人叫醒了。
谢不辞浑浑噩噩地偏过头,呆了会才反应过来。
“雪名?”他叫了声道长的名字,又低下头不敢看陆雪名。
他低着头,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陆雪名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握住这片柔软的地方,谢不辞受惊的鸽子一般哆嗦起来,嘴里不停的念叨着陆雪名听不清的话。
陆雪名皱眉矮下身子去听,勉强听清楚那句“陆迁”,这让他勃然大怒,他揪住谢不辞的衣领,恶狠狠冲他吼着:“他早死了!早死了!”
谢不辞身子动了动,慢吞吞抬起头,冷静地看着他。
“雪名,我活不久了。”
“哼……”陆雪名微微一愣而后冷哼一声,笑了,“那又如何,你是死是活又如何!”
“来,雪名。”谢不辞挪了挪身子,腾出一块地方。
陆雪名没有动。
“让我同你好好说会话……”谢不辞伸手拽住陆雪名的衣角,陆雪名这下没避开,就势坐在床边。谢不辞慈和的笑起来,叹息道,“和我说说你父亲吧,我想不起他了。”
陆雪名不肯开口,倔强地瞪着他。
“好多事都想不起来了……”谢不辞摇摇头,“也想不明白……”
“你恨我污了陆迁威名,我也恨他,害我一辈子不得安宁。”谢不辞自顾自的说下去,“还欠了你的……”
陆雪名垂着眸子,淡淡道:“嗯。”
谢不辞轻笑:“你爹娘成亲时,还请了我,后来你满月,我也去了,他抱着你站在大厅里,我看见他在笑……”说到这里,他微微恍惚片刻,眼前仿佛又出现那天的场景。
陆迁喜得麟儿,宴请八方宾客,谢不辞远远站在一旁,看着他将孩子抱在怀里,与妻子站在一起接受众人祝贺,陆迁眼中尽是慈爱,哪里还有以前二人相对时的柔情缱绻。
那一刻他就知道,陆迁再也不是他的了。
陆迁再也不会用满怀爱意的目光看着他。
陆迁成亲时,谢不辞还想着陆迁心里也有自己,不然怎么会在洞房花烛夜同他在走廊外吹了一夜冷风呢。
谢不辞很想走到陆迁面前质问他为何无情无义,可是他胆怯了,他不敢让人知道他是被陆迁抛弃的可怜男人,他不敢让人知道他是个怯懦的家伙——他连质问的勇气都没有。
酒至酣处,陆迁走了下来,谢不辞喝得眼前一片重影,瞧着陆迁一叠叠越来越多,不禁嘿嘿笑起来。
“陆迁——”他举起一杯酒,笑道,“恭喜陆统领喜得麟儿!”
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陆迁抓住谢不辞掩在宽大衣袖中的手,谢不辞几乎要捏碎手中酒杯,狠狠一甩,将陆迁的手打落了。
陆迁凝视着他,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等后来谢不辞得知陆迁被害的消息赶到白龙口,那已经是十年后,他看到的只是高高悬在据点门口的头颅。
陆迁死了。
死不瞑目。
陆家三十五口人,无一生还。
谢不辞想方设法将陆迁头颅偷偷换下,趁着夜色葬在一处山丘上,他将随身的画卷随着头颅埋葬,看着沙土掩没腐烂的头颅,谢不辞跌坐在地上,无声恸哭。
他年少的爱恋和余生所有的怀念都葬在白龙口,唯一的例外是陆雪名。
刚被谢不辞捡回来的陆雪名是会笑的,谢不辞偏爱风雅,烹茶下棋题字作画堪称一绝,谢不辞教陆雪名练字,握着陆雪名被冻得紫胀的手,教他写“陆”字,陆雪名被夸奖了便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陆雪名再不会对他笑了呢?
“你愈发像你爹了……”谢不辞苦笑,“我总也忍不住看你,你和他太像了,我总害怕。”
陆雪名抬起头,眼角微红,质问他:“你一直都在看我爹!你真恶心,你让我……你让我每天都不得安生!”
失去依靠的孩子以为有了可以安眠的怀抱,却不想那人会整晚整晚的看着他,头两年还收敛些只是盯着,后来夜里会趁着他睡着拿走他的佩剑“雪名”,他甚至看到这个男人闭目自渎,口中喊着父亲的名字。
谢不辞摇摇头,“对不起……”
他的动作渐渐放慢许多,耷拉着头颅倚在床头,渐渐不动了。
陆雪名凑上去,伸手试了试他的鼻息,发现他只是睡着以后,陆雪名有些手足无措,失落的感觉越发清晰,他完全没了主见,整个人愣了片刻,又将谢不辞放平在床上,替他盖上被子。
男人越来越憔悴了。
陆雪名跪坐在床边,拉住谢不辞的手握在手心里,慢慢伏下脑袋在床边睡着了。
再次醒来,谢不辞还在睡着,陆雪名盯着谢不辞苍白的嘴唇出神,一直看着谢不辞直到屋子渐渐暗了,陆雪名才想起自己已经两天没好好进食。
前日看病的老大夫今日未曾来过,陆雪名心里微怒,整好衣冠便出了门。
街上行人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陆雪名警觉地握紧雪名长剑,一路沿街走到医馆,医馆却没开门,门口悬挂着两个白惨惨的纸灯笼,被风一吹不停晃动,白穗子打着圈儿跳跃着,落在眼里,只觉得诡异。
“晚了啊。”那老大夫的声音忽地从屋里传来。
“晚了啊。”
屋门“嘭”的一声打开,老大夫坐在屋子里冲他阴测测的笑着,“晚了。”
陆雪名心下一沉,一脚踏进医馆,就见屋子正中央站着一个身穿万花墨袍的男人。
他不会认错,这背影正是谢不辞。
“雪名。”谢不辞没有回头,声音慈爱,“雪名。”
陆雪名刚要喊他的名字,就被人猛地拍了下肩膀,霎时眼前一片朦胧,等视野清晰时,他看到了面前站着的人。
段凌。
眼前狼狈的男人不是段凌又是谁。
“是你。”陆雪名冷冷盯着他。
“没错,是我。”段凌坐在陆雪名对面,“许久不见,你越来越像你爹了。”
陆雪名最恨别人将自己与父亲的样貌作比,当即沉下脸,段凌见此便道:“只可惜没你爹沉稳,光长的像有屁用。”
他从陆雪名面前的碟子里拿走两块饼,边啃边道:“不过这心倒是一个比一个狠。”他却不说了,不知想起何事,神情有些低落,“可惜了。”
陆雪名瞪他一眼:“说!”
“可惜谢不辞,全栽你们两个人手里。”
陆雪名不欲与他多舌,等外面雨势渐小便起身离开。
外面小雨绵绵,很快打湿衣衫,空气微凉,弥漫着泥土的腥气。
陆雪名拂去眼睫上的水珠,忽然愣了。
雨?
何时下起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