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时光缩影

4、第 4 章 “号外！

　　刚走到屋外，迎面就扑来一袭冷风，谢长风不禁打了个寒颤，连忙放下钢精锅，把衣服拉链拉到顶，又原地蹦了两下，这才感觉身子暖和起来。

　　呼出一口浊气，继续拎起放在地上的钢精锅，谢长风迈着长腿徐徐走下楼，离开那个令人压抑喘不过气的屋子，心情舒缓了许多，连头也感觉没那么疼了，谢长风冷静的思考以后的路。

　　李秀兰这人绝不是一个简简单单农村妇女，她做事有条理有计划，善于隐忍，脸皮厚，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可以说，如果事情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谢长风还是很佩服她的手腕。

　　从前，他一直不理解李秀兰为什么这么恨他和爷爷，对余建仁却又好的没话说。

　　直到爷爷收藏的东西都已经被李秀兰收入囊中，他才从李秀兰洋洋自得的自述中，知道了这一切其实就是一场阴谋。

　　事情还得从华国刚解放那时候说起，谢文泰的祖上在解放前是当地的乡绅，土改后家道中落，谢长风的太爷爷受不了打击，抑郁吊死在祠堂，只留下谢文泰和母亲相依为命。

　　因为成分问题，谢文泰每天的做的事比别人多了一倍不止，谢老夫人又是个裹了小脚的妇人，打出生起就是奴仆成群的伺候着，土改后才慢慢学会了洗衣做饭，公社的活都是按人头分配，她的那份只得安排给了谢文泰，看着日渐消瘦的儿子，谢老夫人心疼不已，却又爱莫能助。

　　也不知道谁给她出了个主意，说是给谢文泰娶个家庭成分好的媳妇，这样能消减大家对她家的仇恨。

　　谢老夫人心里百般不愿，考虑了许久，始终心有不甘，想他儿子一表人才，还是燕京大学的高材生，学识修养都是一等一的好，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她思忖着，也许过几年风向就变了呢！

　　那人介绍的女孩她见过，名字她都知道，叫李秀兰，就住在她家西边不远，中间隔了几座石屋，每天都经过她家门口，看见她会点点头打个招呼，谢老夫人原本对她还挺有好感，毕竟这村里的人不骂她就算客气的了，会招呼的屈指可数。

　　李秀兰长得高高瘦瘦，皮肤黑黑的，谢老夫人曾私下跟谢文泰说，“长得一般，跟你一点也不配。”

　　谢文泰笑着摇了摇头，他受过教育不容许他去利用这样一个无辜的女孩子。

　　这件事过去没多久，有一天，谢文泰被几个人抬了回来，几个人进了谢家的院子，把人放下就跑了，谢老夫人看着满脸是血的儿子，差点昏厥过去，所幸谢文泰只是失血过多，在床上躺了两天就，勉强能站起来。

　　谢老夫人被吓怕了，也不敢再挑三拣四，才几天人就这样了，再等几年还不知有没命在。

　　甭管有用没有，先把李秀兰娶进门，再说谢文泰也二十几的人了，是时候结婚了。

　　怕儿子反对，她趁谢文泰出工干活，哒哒着小脚，急急忙忙出门找媒人去了，这个年代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有自己把亲事定下来，儿子不答应也也不行了。巧的是，李秀兰家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婚后的日子还算和谐，虽没有理想中的情意绵绵，夫妇俩倒也相敬如宾。

　　还别说，结婚后谢文泰的日子确实好过很多，谢老夫人因此对李秀兰印象大为改观，谢文泰也很感激，但同时更加的的觉得亏欠了李秀兰。

　　喜事接踵而来，结婚半年后，李秀兰怀孕了，谢老夫人更是高兴的不行，家里但凡有点好吃的都省着给李秀兰吃，谢家虽然落魄，但破船还有三斤烂铁，世代都是土豪的谢家怎会什么都没点家底，李秀兰的怀孕，让谢老夫人慢慢放下心妨，偷偷塞给她一副银镯子，算是彻底的接纳了她。

　　谢文泰得知自己将为人父后，同样喜不自胜。

　　他本就不甘心碌碌无为的过一生，只是之前苦于没有出路，恰好这一年，抗美援朝的战役一触即发，全国大范围内征集自愿军，为了即将要出生孩子，也为了给李秀兰他毅然决然的加入到自愿军的行列，而李秀兰的全力支持更让谢文泰感动不已，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活着回来，到那时，他也能为李秀兰。

　　然而人心不古，世事难料。

　　谢文泰走没两个月，李秀兰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谢文泰牺牲在了战场上，谢老夫人受不了这个沉痛的打击，哭晕过去好多次，想到李秀兰和还未出生的孙子(孙女)，谢老夫人只好强忍着悲痛，她害怕自己不在，李秀兰一个人更是孤立无援，若是为此没了谢家唯一的血脉，那她还有什么脸面去见谢家的列祖列宗。

　　草草给谢文泰立了个衣冠冢，谢老夫人强打起精神，一边思念儿子，一边担心李秀兰的肚子，家里没了主心骨，她每天也要下地干活。

　　她的身体日渐消瘦，眼睛也不行了，没过多久就躺床上起不来。

　　李秀兰的肚子越来越大，照顾起谢老夫人却越发的细心，村里的人见了无不夸赞，谢老夫人就算是个石头也被捂暖了，何况她早已把李秀兰当做至亲来看待。

　　可是丧子之痛始终是心病，心药无医，感觉自己身体每况愈下，有可能撑不到孙子(孙女) 出世，谢老夫人咬一咬牙，一天夜里把李秀兰叫到床前，交给她一匣子。

　　这匣子里装着十来根金条和百来块银元，可以说是谢家最后的家底了，既然把李秀兰当做家人，没必要藏着掖着，只是谢老夫人绝对想不到她会亲手把家底交到仇人的手里，何其的可悲。

　　转头，李秀兰就把谢老夫人给举报了，而举报的居然只是当初送给她的那一对银镯子，那一匣子金条被她给觅下了，这是何等的心机，何等的歹毒，何等的贪婪。

　　那个时代，土豪劣绅是多么的遭人痛愤，这对镯子绝对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谢老夫人到死也想不出李秀兰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愧对为国捐躯的儿子，愧对谢家的列祖列宗，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吊死在家中。而始作俑者却宣称不齿与谢家为伍，果断的回娘家，与谢家划清界限。

　　一直到□□，她因为揭发检举谢家有功并及时划清界限，积极加入革委会
　　，戴起红袖章，耀武扬威，很是嚣张了几年。

　　五年后，谢文泰带着傲人的战功荣归故里，却只看到了断垣残壁的家，哪怕他此时已经算是洗白了身份，但村里人对他三缄其口，避之唯恐不及。

　　待他辗转找到李秀兰，悲凉的发现，妻子早已成了别人的妻子，儿子也姓了别人家的姓。

　　在李秀兰心里，她当然巴不得谢文泰死在炮火中，但无法确定谢文泰是生是死的情况下，她还是选择了把孩子生下来，并且改了姓氏，这就是她的聪明之处，光脚不怕穿鞋的，她知道谢文泰若是回来，身份不可同日而语，孩子就是她的筹码，改姓就是为了恶心谢家。

　　但在那个时代，地主出身的谢文泰是遭人唾弃的，除了谢家一家人被蒙在鼓里，村里有谁不知道李秀兰的娘是因为腊月天为谢家洗衣服掉进了河里，年仅十岁的李秀兰跪在谢家大宅门前，求助无果，只得眼睁睁的看着母亲一尸两命，她对谢家的打击报复，在当时是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任谁也说不出她一句不对来。

　　“这是报应！是谢家应得！”李秀兰曾无数次在谢长风面前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