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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幻梦 本王,是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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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尘!”
寒凌瑶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地跨步上前,稳稳接住她下坠的身躯。入手的一瞬,寒意顺着衣料浸透过来,怀中人的身子冰得像一块长久浸在深潭寒水里的冰,指尖、腕骨、脖颈,无处不是冰凉。她呼吸微弱又浅促,胸口起伏极轻,意识已经开始涣散,眼底蒙着一层混沌的薄雾。寒凌瑶连声唤她的名字,她也只余下无意识的细碎喘息,睫毛无助地轻颤,分不清今夕何夕,分不清俯身望着她的人是谁。
“撑住,别昏过去。” 寒凌瑶咬了咬牙,手臂用力,半扶半抱,费了几分力气将人挪回铺着干草粗布的矮榻上。她指尖搭上忘尘腕脉,凝神细探,脉象紊乱虚浮,时断时续,寒毒逆冲经脉,气血快要凝滞,看来以天山雪莲入药还是未能根治其反噬之症。
寻常汤药熬煮尚需时间,眼下根本来不及起效。这反噬凶险至极,若是体温持续往下坠,血脉滞涩不通,轻则伤及心脉根基,重则再也醒不过来。
茅舍简陋,仓中没有存下炭火,山风从缝隙窄窄的门缝钻进来,越发衬得屋内寒凉。
寒凌瑶没有半分迟疑,心头焦灼盖过所有羞怯。她迅速解开自己厚重的外衫,只留一层柔软单薄的素色里衣,侧身挨身躺到榻上,伸开手臂,将浑身冰寒的忘尘紧紧拥入怀中。
她用自己温热的躯体裹住她冰凉的身子,一只手牢牢扣住她颤抖不止的后背,另一只手顺着她僵冷发僵的手臂,一下一下缓缓摩挲,把自己身上的暖意,一点点渡进她冰封的经脉里。
肌肤相贴的刹那,忘尘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像是本能躲避寒意,转瞬又贪恋这唯一的热源,往她怀里依偎得更紧,额头抵着她柔软的颈窝,细碎冰冷的呼吸一下下扫过她的肌肤,带着霜气。
寒凌瑶心口又疼又乱,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只能一遍遍轻声唤她的名字,语声温柔又坚定,试着稳住她躁动乱窜的气血:“别怕,暖一会儿就好了,寒气会散的。”
暖意一点点缓慢渗进冰封的经脉,榻上之人不受控制的颤抖渐渐轻了,只是依旧神志昏沉,眼皮沉重,半分清醒都无。周遭静得只剩下两人交叠起伏的呼吸,月光透过木格窗斜斜落进来,落在粗布榻上,将两道交缠的影子揉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着身侧体温逐渐正常的忘尘,一时半刻根本醒不过来。
慢慢起身,拾起落在榻边的外衫披在身上,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拉扯成一片。
她转身走到一旁的矮案前,案上还摊着昨日晾晒的草药,药香淡淡。她从木匣深处取出两只打磨光滑的药瓶,瓶身温润,里面正是二人先前说好的最后一剂助忆药和暂时压制反噬的药。北齐等着她回去,当下她也无法面对恢复记忆的慕容泽。
她将药瓶稳稳放在榻边触手可及的木几上,又取过一张洁白素笺,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字迹清隽秀挺:
青瓷为最后一剂助忆药,可自行抉择。红瓷能助你缓解反噬,北齐有乱,我不得不回。山高水远,不知归期。勿寻。
写罢,她将笺纸轻轻压在药瓶底下,俯身,最后一次伸手,指腹轻轻抚过忘尘苍白微凉的脸颊。“原谅我,不能等你醒过来。”
她声音很轻,气息微颤,只有自己听得见。
片刻之后,寒凌瑶敛去眼底所有柔软不舍,干脆的走出房门,对门外等候已久的茯苓说道:“备马,即刻动身赶赴北齐。”
茅舍之内,重归死寂。
风穿过茅草屋顶,沙沙作响。榻上的忘尘依旧陷在昏沉之中,呼吸绵长而微弱,浑然不知方才发生的一切。
混沌的意识像是沉在冰湖底下,许久才慢慢浮上来,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晨光已经移过窗棂,屋内静得反常,鼻尖萦绕的草药香里,少了那道她最熟悉的、属于寒凌瑶的清浅气息。
她微微侧过头,视线先落在榻边的木几上。两只瓷瓶静静立在那里,一青一红,温润素净,底下压着一张素白笺纸。
忘尘指尖发沉,慢慢伸过去,将笺纸抽了出来。清隽的字迹映入眼帘,一字一句,像细针,轻轻扎进她尚且昏沉的心神。
“勿寻”这两个字落在眼底,她指尖猛地一颤,笺纸险些从指间滑落。她心口一阵发紧,茫然地环顾这间茅草屋。矮案上还放着她昨日采回来的山花,蔫蔫地垂着花瓣,如今只剩一地落空。
忘尘缓缓闭上眼,喉间泛起一阵酸涩。那些山间温存、灯下闲话、约定好的山花与笛音,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她拼尽全力想要留住这份简单安稳,可她终归还是抛下了自己,为何不愿等自己醒来随她去北齐。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算什么?
若是忘尘太过弱小留不下她,那便只能让慕容泽护她无虞。
念既定,她抬手,毅然拿起那只青瓷药瓶。拔开瓶塞,药汁清苦,她没有半分迟疑,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一股灼热的力量顺着经脉直冲头顶,脑海轰然一响,天旋地转。眼底的温和一点点褪得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沉淀在骨血里的冷硬。周身气息翻覆,昔日敛去的锋芒尽数破封。
门外传来脚步声,石晨领着一众死士静立柴门之外,沉声开口:“主上,您随属下回去吧。”
“进来。” 慕容泽的声音不复往日的柔和清浅,低沉平稳,不带半分暖意,“把这段时日外面所有局势,细细说与我听。”
石晨躬身入内,垂首将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 —— 慕容煊趁机收拢兵权、朝堂势力倾轧、搜捕荣王余党。隐月教悄然趁势崛起,在民间广收信众,声势一日盛过一日。南楚百姓更是将国师奉为菩萨转世,各地庙宇香火连绵不绝,万民顶礼膜拜,朝野之间,无人敢轻易置喙……
听完,慕容泽指尖轻轻摩挲着空了的青瓷瓶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冷冽的弧度。
“慕容煊,当真是小看了他。” 她抬眼,眸底寒芒乍现,“本王,是该回去了。”
石晨心头一松,屈膝深深叩首:“主上,您恢复记忆了?属下恭迎主上归来!这些时日属下一直惶恐,怕主上当真抛却前尘,甘心做那个留恋山水的忘尘。”
慕容泽垂眸,目光淡淡扫过榻边那张素笺,上面寒凌瑶的字迹还清晰如故。她静静看了片刻,没有半分留恋,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外物。
“你做得很好。” 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决绝,“这世间本就没有忘尘。忘尘不过是一场虚妄幻梦,一场困住心神的骗局。”
她抬手,指尖轻轻一扬,那张素笺轻飘飘落在地上。
“那公主……”
“本王已与她和离,以后莫要再提她。”
“传我命令,” 慕容泽语声冷沉,“收拢散落各处的旧部,清点暗线,查清国师和隐月教来历,即刻动身,返回京畿。他们欠本王的,本王会一点一点,全数讨回来。”
石晨压下心中惊诧,重重叩首:“属下遵令!”
风穿过茅草屋顶,沙沙作响。方才还萦绕在这间小屋的温柔暖意,随着忘尘的消散,彻底荡然无存。
历隔数月,荣王府终于迎回了它沉寂许久的主人。
沉香漫溢的书房之中,一叠北齐密报静静摊在乌木案上,字字刺目。寒子重借飞鹰之力毒杀先帝,与卫胥晔内外勾连,一举把持北齐权柄,大肆屠戮宗室手足,北齐境内烽烟暗起,乱象丛生。局势走向本和她当初推演的一般无二,可失忆的这几个月,令所有事态尽数脱了掌控。
慕容泽指尖抵着眉心,心头沉沉。寒凌瑶若是知晓这一切是因她而起,来日得知真相,必定会恨她入骨。
她闭目复盘坠崖之前的层层算计:方玉麟倒戈投靠慕容煊,持萧楚陌的信物,诱她赶赴落英崖救人;左权早已在崖底布下天罗地网,专等她自投罗网。
萧楚陌。
她在心底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喉间漫开一片寒凉。这便是你想要的结局吗?为了助慕容煊稳坐帝位,竟这般不留余地。不过短短数月,便身怀他的子嗣,当真绝情。
一夜思虑翻涌,转瞬至第二日早朝。
金銮大殿之上,玉阶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静听朝议。左权跨步出列,躬身一拜,声音沉稳响亮,响彻殿中:“臣有要事启奏陛下。荣王失踪已逾三月,始终杳无音讯。昨日臣麾下士卒巡查落英崖一带,于崖下乱石之间寻得一具尸身,观其衣着形貌,与荣王十分相像。臣不敢妄断,当即请荣王府旧侍前往辨认,经确认,正是荣王殿下。”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百官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左权垂首,继续叩请:“臣恳请陛下下诏,昭告天下,荣王已然薨逝,也好令朝野心安,荣王府早日料理后事。”
慕容煊坐在龙椅上,指尖微微收紧,正欲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泠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的声音。
“左大人急着定本王的死讯,倒是费心了。”
众人猛地转头望向殿门。
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慕容泽缓步踏入大殿。长身玉立,眉目清寒,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场,分毫未减。
日光自殿门斜斜落进来,落在她肩头,将满殿的议论声瞬间掐断。
方才还人声微动的金銮殿,霎时间死寂一片。
左权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来人,脸色唰地发白,失声脱口:“荣、荣王?”
慕容泽目光淡淡扫过阶下僵住的左权,最后抬眼,望向高台龙椅上的慕容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凉薄的笑意:“陛下,臣,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