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蝉录》一枝城池

4、所谓高洁

　　吴铮是个缺根弦的人，但坏在他也没傻透。把一个好好的家折腾散了之后，他却并没有火速搭上哪位曾经的红颜知己再婚。他还是深知，婚姻不是儿戏，找一个相伴终身的人，不是那么随便的事情。有时他也有些犯愁，担心自己此生要孤独终老。虽则严荣慎也没再婚，虽则严颜毕竟是他的骨肉，但他也没脸期望这母女俩会日后照顾他。更何况严颜又是个气性大的，吴铮在她心里就是个批判的对象，一点亲近的机会都不给，吴铮好容易积攒起的那点慈父柔情，竟然都放在纪珩生病的时候投入了进去，亲自鞍前马后地伺候，还迷信地非要去给纪珩补一块玉蝉回来。
　　然而找什么就没什么，玉蝉他看了好些，连个和纪珩那只八分相似的都没有。最后他无奈买了一只通体碧绿的玉蝉，只在蝉翼边缘带点薄薄的黄玉，柜台上的小美女不分青红皂白一力夸他眼神好，吴铮只是心里暗笑。他哪里懂得玉，只不过这只玉蝉小巧圆润的样子跟纪珩那只最为神似罢了。
　　拿给纪珩看时，吴铮看着他手指轻轻在蝉身上摩挲着，忍不住问：“怎么样？”
　　纪珩微微蹙眉，其实他不太满意那颜色，比起之前的通体洁白，这绿茵茵的颜色他嫌有些俗气，而且修饰也太多，蝉腹上居然还是个铜钱样的花纹。然而他抬头却道：“挺好的。谢谢了。不该让你破费的。钱我可以补给你。”
　　吴铮心里一热，拿起已经拴了红绳的玉蝉，一边往纪珩脖子上戴，一边道：“应该的，是我给你弄坏了嘛，该赔你的。”纪珩低着头，很配合地戴上玉蝉。吴铮道：“我才知道玉蝉的寓意这么好，又是富贵缠身，又是一鸣惊人。”纪珩笑了一下，道：“可当初我爸妈的意思是，‘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是要我为人清白高洁，不流于世俗。”吴铮听了，心里却不知怎么觉得这句话有些不祥的意味在里面，但他脸上还是笑着，伸手用掌心暖着那玉，道：“嗯，哪天有空也去给它开开光，求它继续保佑你一世高洁……一生平安。”
　　最后这四个字好像实在说得有些温情，纪珩看了吴铮一眼。吴铮假装专心地低头将玉暖得温了，才塞进纪珩领口，触到他脖颈处温热的肌肤时，他才忽然想通自己方才那点不安的感觉：所谓过洁世同嫌，清高不流于世俗的人，哪里能有一生平安呢？做父母的对儿子的首要要求居然不是让他安宁幸福，而是让他一定要“高洁”，这在三观不怎么正的吴铮看来简直不近人情。他看着纪珩还在别扭地摆弄新买来的玉蝉，心里却在想着，这纪珩一家子估计都是因为那个古怪的老纪，成了这样古怪的死心眼儿。然后他又忽然陶醉在自己一股莫名的铁汉柔情里，想着纪珩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个可怜没人疼的孩子，而他自己是个实打实的可怜没人爱的爹，他们俩能凑在一处，想也是上天垂怜。他于是十分自作多情地看着纪珩，此时此刻又把他当做个孩子看了。
　　等纪珩这场大病过后，吴铮便把照顾好纪珩日常生活衣食住行引为己任，这倒不是出于补偿，更多是因为这一场病才让两个人距离有所拉近，至少纪珩对吴铮不再那么客气了。他开始满不在乎地去吴铮那儿借宿，吴铮带他出去玩什么的，他也很少再推拒。
　　吴铮身边已经很少有人如此亲近，自然喜不自胜，他给纪珩做饭，节假生日会给纪珩送礼物，基本上给严颜有什么，纪珩也就有一份。发展到后来，他甚至会宠爱有加地希望像曾经按自己的喜好打扮严颜一样，按自己的喜好来打扮纪珩。
　　纪珩自己本来挺注意形象的，但在吴铮看来，还是觉得他穿衣服不太讲究，就喜欢穿宽松的，还特喜欢买便宜货。纪珩这倒不全是为了省钱，也是因为有几家便宜的品牌，衣服都是越洗越大，越洗越软，正投了他的喜好。他本来身材修长，吴铮就特别看不惯他穿上衣服跟套个口袋似的样子。虽然举手投足间，能看见他宽大的衣服下面隐约的线条，对吴铮来说也是颇具诱惑力的景色，但他还是觉得纪珩这么个人物，打扮成这样，真是浪费了。于是纪珩就被吴老师心怀叵测地带去买衣服。可是吴老师常去的店，自然和纪珩常去的店相去甚远。纪珩一看里面华丽丽的装修和华丽丽的御姐店员就萌发了强烈的违和感，他觉得这地方就是给大叔们添置衣服的，没有强烈的色彩，没有吵闹的音乐，没有非主流小伙和萌妹子做店员，根本不适合他这种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店长御姐看到了熟客，殷勤地打个招呼，然后才看到吴铮身后的纪珩，开口便道：“吴先生您儿子啊？”吴铮一愣，继而笑开。御姐冲纪珩笑笑，又道：“是给您看衣服还是给孩子看？”吴先生往布艺沙发上一坐，道：“给儿子看。你们觉得他穿什么好看就给他拿什么。”
　　纪珩一开始是店长照应的。店长御姐性格比较严肃，看纪珩斯斯文文读书人的样子，给他拿的衣服都是高档的衬衫西裤。纪珩从没穿过这样正式的衣服，穿得像大褂一样就出来了，被店长御姐雷厉风行地抓过来一通整顿，收拾得极为利落。
　　吴铮一下就看直了眼睛。他本来还觉得纪珩面嫩，又满是书生气，穿衬衫怕撑不起来还显老气，可没想到纪珩的骨架漂亮，衬衫裹起来极具美感，腰背线条勾勒得恰到好处，让老流氓瞬间兴奋起来。
　　店长御姐很有成就感地站在压力山大的纪珩身边，一边滔滔不绝地向纪珩条理清晰地分析这身衣服他穿多么好看，一边目光锐利地从镜子里上下扫视他。纪珩被她看得不自在，捏捏领口，捏捏袖口，吐槽的话却不敢说出口。
　　店里其他小御姐们纷纷被吸引了过来，先是给店长御姐帮腔，可看到纪珩尴尬的神色，以为他不喜欢，便开始各显神通，争相在店里找来找去地配好一套装束，再交给看似乖巧腼腆的小帅哥去试。店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像是在玩换装游戏，就连店里其他客人也莫名其妙地跑来凑热闹，看到纪珩穿哪套合适，就感叹点评几句。
　　有挤不上去的店员扒在沙发旁边，在纪珩换衣服的间隙里跟吴铮瞎聊：“吴先生，你们家基因真好，父子俩看起来都这么年轻。”吴先生没谦虚，得意儿地笑了。
　　自打有了这一回之后，吴铮就乐此不疲地在外开玩笑说纪珩是他儿子，无论是他办公室楼下餐厅的大妈，还是纪珩校门口书店的店员。这宣传做得太广，有时候也难免会出事，有次吴铮和纪珩带着严颜一起在餐厅吃饭，大妈过来就摸着严颜的头问：“这姑娘是谁啊？”吴铮道：“女儿。”大妈疑惑地看了一眼纪珩，吴铮立马道：“这是大儿子，那是小女儿。”大妈笑了，皆大欢喜，唯有那时还不明就里的严颜撅着嘴，吃着双重的醋，她既不满自己被挪作“小”女儿，也不满跟自己最亲近的纪珩哥哥被老爸划进“儿子”这么亲密的范畴。
　　吴铮对着这“儿女双全”的景象，倒很是自鸣得意，自以为遮掩了自己和小纪那点关系，可消息不大灵通的吴铮不太清楚，外面的世界早就将“干爹”这种名号和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关系联系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老吴和小纪之间如果不是因为有吸引力，他俩聊到这份上对彼此的感觉其实都应该是——“这人神经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