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蝉录》一枝城池

2、所谓报应 原来你半生

　　纪珩和吴铮之间的关系，是在纪珩大四的时候才浮出水面的。严荣慎很愤怒，严颜很愤怒，顾明玉也很愤怒，但老纪连同当事人都是很淡定的。
　　老纪是个闷葫芦，但是心里清楚。他睡眠质量不好，从儿子中学起就经常大半夜地听到他在卧室里压低声音说话。老纪听觉很灵敏，那声音低低的，很模糊，但是很柔软，很暧昧。老纪还发现儿子有时候会用一种让他觉得有些别扭的口吻评价男人的长相和性格。每当这种时候，老纪就会怀疑，其实儿子并不是无心流露，而是在有意铺垫。他觉得儿子这么做，是在收买他，在用一种隐晦的方式表达对他的信任。而老纪也的确没有打算辜负儿子，他一直保持沉默，假装没有发现过任何一丝不妥。
　　淡定是老纪的最大优点，也因此在学生中间赢得了个“大仙”的爱称，因为不管这群临近高考的孩子怎样不安，老纪永远是一句淡定的“没事”或者“放心”，而结局也往往证明，老纪是对的。学生家长由此都对老纪迷信起来，觉得老纪永远都会是胸有成竹的。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老纪觉得非常悲哀，面对他唯一的儿子，面对那些蛛丝马迹，他保持淡定的原因，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甚至不敢去问儿子，自己的猜测是不是真的，也不敢表露自己的担忧。他一遍遍地在脑海中思索，纪珩那些暧昧的话究竟是对谁讲，那是怎样的人，是一个人还是好几个人。可这些问题不是他在中学教的语法和字词，靠他自己是没法知道正确答案的。
　　包括老纪在内，没有人知道纪珩在之前三年多时间里，究竟是怎样和吴铮来往的。等大家发现的时候，这两人已经宛然是情侣了。
　　第一个发现者不幸是严颜大小姐。那时严荣慎出差，纪珩来给她做饭，可紧接着吴铮就出现了，进门训了严颜几句让她去写作业。严颜乖乖去书房坐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出来找纪珩，可是走进厨房就发现纪珩在炒着菜，而她爸爸正无比狎昵地搂着他的腰。严颜心中警铃大作，对吴铮道：“爸爸你干什么呢，你这样抱着哥哥好恶心。”吴铮松了手，倒是还算和颜悦色，道：“小丫头胡说什么呢，回书房念书。”
　　严颜本来就敏感，自此便狐疑。吴铮偏偏也是个不懂避嫌的，纪珩虽然细心些，毕竟管不住吴铮那喜欢胡闹的性子。严颜一旦留意，便接二连三抓住把柄。她每每又惊又气，浑身发凉，却还是知道这话不好说给妈妈听，便打电话跟以前相熟的“姐姐”哭诉了一通，而那个八卦的“姐姐”最终还是把事情添油加醋地告诉了严荣慎。
　　严荣慎不动声色，把顾明玉请了来，找了一间小茶室，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还沉痛地检讨了自己。顾明玉气得脸都白了，顾不得矜持礼节，跟着严荣慎痛骂“吴铮这个害人精”，恨不得要去拼命。被严荣慎劝着哭了一场，打了个电话给老纪。老纪沉默半天道：“你看着办吧。我去也就能踹纪珩一脚，帮不上什么忙。”
　　两个女人于是摆了一场鸿门宴，把吴铮和纪珩都叫了过来。顾明玉负责骂吴铮，严荣慎负责开导纪珩，说起老纪的这句回答，纪珩听了竟然微微一笑，对严荣慎道：“阿姨你别生气，我爸爸决不是在纵容我，他老庄读多了，还肯踹我一脚，已经是很愤怒的表现了。”严荣慎本来对老纪没多想，听纪珩这么一句反而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那厢顾明玉骂着吴铮，自己反而哭得说不出囫囵的句子来，吴铮跷着二郎腿舒适地坐着，一张一张给她递面巾纸。纪珩见严荣慎不说话，便转头向母亲那里看了一眼，然后又望了望吴铮。顾明玉只顾着擦眼泪，严荣慎却是切切实实看到了纪珩和吴铮那个眼神，纪珩是一脸关切，而吴铮却眼含笑意，那神情再温柔也没有了。
　　大概所有女人此时都会像严荣慎一样纠结到内脏扭曲。因为她们都想过去把自己的那个男人改造成一个好男人，继而都会发现改变一个人根本是无稽之谈，可后来她们又发现，另外一个人竟然轻而易举地把那个秉性难移的臭男人变成了理想的伴侣，于是她们会纠结，为什么我就做不到，为什么当初我就不行。
　　可这些女人就像她们的代表严巾帼一样，其实太过较真了。
　　吴铮其实还是那个臭男人，懒懒散散，贪玩，乱放电，可是纪珩并不计较，他还太年轻太单纯，太多问题不需要考虑，他只是觉得跟吴铮在一起还不错，挺有意思，仅此而已。而吴铮也一样，有很多人可以帮他解决生理需求，满足他的虚荣心，但他偶尔也想要个贴心的人，并不完全是为了有人体贴自己，也是想找个人好好释放一下自己积攒已久的宠溺和温情——他自己的女儿见了他都没点好声气，他还能去找谁呢？
　　感情这东西，本来没这么严肃，也没这么复杂。人嘛，总是相处的时间越久，感情越深，但在这么漫长的时间内，有分歧、抱怨、争吵、出轨、推卸责任等等等等，这些问题出现一次，感情就磨损一点，但至于磨损的程度多深，取决于自身。有些人无法容忍三观上的差异，有些人接受不了□□上的不忠，有些人则在感情中反复算计得失，一旦觉得自己付出过多便抽身退去，而有些人却就是全然不在乎，每次矛盾出现时的磨损和相处中的情感增长相比，就微不足道了。说白了，感情就是一种需要，别去指望它有原则，也别去指望它面面俱到。
　　鸿门宴尚未结束，严荣慎就觉得她和顾明玉果然做了范增和项羽，虽然没跌了面子却已经输了里子。那两个人一个太油滑，一个太淡定，既不会争辩反驳，也不会提什么苦逼的同性恋权益，更不会搞什么肉麻的山盟海誓，就是坐在各自的位子上认真听人说教，平静得仿佛听讲座一样。
　　待顾明玉哭不出来了，纪珩便拿热毛巾给她擦脸。顾明玉倒是很有骨气地推拒了两次，可抵不过纪珩那副孝子情深的态度，末了还是被儿子干脆利落地收拾拿下，送回了家。剩下严荣慎和吴铮两人，坐在杯盘狼藉的桌旁，相顾无言，却没什么感伤，。
　　这一场计较中最受伤害的除了顾明玉，却又是严颜。严荣慎虽然惊讶于吴铮的没脸没皮，又痛恨老纪和小纪的无动于衷，但到底和当事人都已经隔了一层，很有几分事不关己的漠然。严颜大小姐却大为不同。她早就暗暗地把纪珩当做自己理想中的恋人，在这一场无比苦涩的初恋和暗恋里，她忽然发现心目中潇洒飘逸，俊秀温柔的邻家哥哥身边早就有了狐狸精，而且那狐狸精不仅是个男的，还是她膀大腰圆的老爸。这是何等沉重的打击。
　　鸿门宴过后，严颜算是明白了，纪珩跟吴铮的事情是坐了实。可严荣慎对此觉得没辙又没趣，干脆假装这件事情没发生过，对二人一如以往，严颜同学的心病便被冷落到底。
　　当纪珩周末又来到了严家，严颜呆了一下，而后扭头就走。
　　纪珩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而镇定，他跟了上来，丝毫没有尴尬。严颜坐在书桌前伪装好好读书，纪珩便附身搭着椅背，轻轻在她耳边说话，话语温润，气息干净温暖。严颜到底还是个小姑娘，道行太浅，受不起一丁点的笼络。
　　严荣慎站在书房门边，看着严颜勾着纪珩的脖子手舞足蹈，而纪珩还是笑得春风和煦，已然亲密无间搂着严颜的肩膀，忍不住摇头叹息。倒不是叹息严颜同志革命意志不坚定，而是叹息顾明玉和老纪都不是情商高的类型，这么个儿子究竟是怎么养出来的？而就是这么一想，让严荣慎忽然豁然开朗。
　　要说起吴铮，严荣慎不是不恨，只是时间久了，过往的事情和情绪都被冲淡了。可是严荣慎总还是非常乐意看吴铮得报应的。
　　在她意识到小纪不是个寻常角色时，顿感通体舒泰，甚至觉得自己在感情事上丧失多年的文韬武略瞬间归位。
　　于是她口角噙笑，甚至在意念中颇有大将风范地摇起了羽扇，叹道，吴铮啊吴铮，原来你半生风流，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最大的弱点就是想哪儿写哪儿，这种手法叫做——乱叙。谢谢大家的原谅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