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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番外 安城篇[上] 他的沉默被 ...


  •   四月的景州春光明媚,这个历史悠久的北国之城每在告别了严冬之后总是以一种无限激情无限明朗之势绽放春的气息。午间的阳光温暖得让人感到无比舒适,他懒洋洋地在外科大楼楼顶的天台晒太阳,只穿着件衬衫也毫无寒意。

      宽大的平台上只有他一个人。这是个从实习开始就属于他的休憩之地,最接近天空,最直接地沐浴阳光,能让人暂时逃避的地方,暂时忘记手术室里的阴暗,病人的痛楚,家属的泪光。

      前一段接受手术的一个小女婴恢复得很好,安城早上去查房的时候看到她的状态,已经相当活跃,不管哪个生人熟人来到她床边她都用乌溜溜的眼睛盯着瞧,精力充沛得很,更要命的是她还总对着安城笑。安城外表看上去丝毫不动声色,不过心里却很KUSO地对那个小女婴说喂小鬼,近年见了那么多女人,真还没谁能像你这样让我动心呢。

      安城组里的实习小医生不知是不是也被小女孩儿的强大魔力摄了心魄,手里的病历夹莫名其妙就没拿好,顺着床边滑了下去。床上的小女婴竟然很着急地伸出小手想去接住。床边的医生护士们一个个都着了魔似的看着她傻笑,那名小医生更是被她这个可爱的动作震得不知云里雾里的,顿时蹲下身恨不能把她抱在怀里。

      安城想到此处不由自主地就笑了起来。伸个懒腰,向平台的边沿走去,靠在栏杆上向远处望。突然他的余光扫到了下一层平台,离他不远处,令人意外地,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个年轻女孩子,坐在天台出口的台阶上,抱着膝在发呆。

      安城盯着她看,猜测她的身份。最大的问题是,97医院的严格管理之下,她是怎么来到这个禁地的?总不可能也是像自己一样,对管理部的女职工进行色诱,拿到电梯口钥匙吧?

      女孩子丰厚而富有光泽的黑色长发松松地梳成两个麻花辫,柔顺地垂在胸前。穿着规规矩矩的白衬衣,墨绿色格子编织背心,下身是百摺膝上裙,白短袜黑皮鞋。非常非常平凡学生气的装束,基本不像是什么实习生之类的,大夫就更不可能了。护士么?安城觉得也不像。他现在就是特好奇她到底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

      女孩子在发呆,脸上表情安城看得清清楚楚。她虽然没有眼泪没有皱眉甚至嘴角也一动不动,但目光中的无限绝望与愁苦却是不论谁都能够轻易看得出来的。

      安城恍然,估计是病人家属了。——或者就是病人本人?在医院里待这些年,这种目光他太熟悉了。他转头走掉,决定不去打扰她,他想这种时候她大概很需要这么个与世隔绝的空间。

      接下来每天中午安城一下班就会跑到楼顶,把自己的午饭快速解决掉,然后差不多同一个时间,那个女孩子也会出现。第一天见她时安城只看了两眼就离开了,后来每次他待那儿的时间都长些,他看到女孩子面色木然地拿出烟盒,用十分熟练的手势点烟。第一次见到这一幕的时候,他心里像被一个大锤重重地砸到了,半天都痛得无法呼吸。

      所以真的很讨厌女人抽烟。安城每次见她面无表情地一支接一支地玩儿命,都会莫名地恼火,很恼火。他知道症结在哪里,不过那是个死结。

      这一天,女孩子还是一样默默地坐了半天,然后还是习惯性地掏烟,不过嘴里叼着香烟她却半天摸不出打火机,她露出了这么多天安城见到的第一个情绪——焦虑,着急地找了半天,终于一无所获。她最后总算认识到找不到打火机的事实的时候,肩膀猛地垂下来,搭拉着脑袋,看上去无比沮丧,突然捂着嘴哭起来,烟掉到地上。

      安城很意外,不过想想又释然了,在极限时刻击溃一个人只需要一个轻微的小小打击,而打火机的失踪其实只不过是加诸她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默默地哭了很久,才收住眼泪。安城叹了口气,终于没管住自己,顺着连接两处天台的阶梯走了下去,转过扶手处就直接站到了她面前。

      看到了面前的阴影,女孩子十分意外地抬起头,然后慌张地站起,小小后退了一步,大眼睛里是受惊的神色。安城看出她的戒备和紧张,也完全理解这种戒备和紧张。他的表情轻松平静,不躲不避地凝视着她,认真而温柔。然后地露出一个笑容。

      如他所愿,女孩子受惊的神色慢慢退去,敌意也不那么明显了,只是还有点困扰的样子。

      安城垂下眼笑了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递了过去。

      女孩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更没伸手接。安城也不催她,就只静静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女孩很快就忍不住了,接过打火机,但只紧紧握在手里,终于开口说:“很好笑吧。”

      安城“啊?”了一声,露出真心实意的不解之色。

      女孩低低地说:“女生吸烟不过是玩些小情调摆点小POSE标点新立点异,很好笑对不对。”

      安城明白了,可是却不知该作何反应。这个女孩子果然很敏感。他的表情仍然自然平和,轻轻歪着脑袋笑了笑,似乎答非所问地应道:“要吸烟还得找这么个无人区才能心安理得,你也真够辛苦的。”

      女孩露出意外的神色,立即点点头,安城于是知道自己说对了话,弯腰拾起被她扔在脚边的烟盒,说:“可以吗。”

      女孩先是傻傻地“啊?”了一声,随即明白安城的意思便如梦方醒地“哦”。然后下意识地伸出手,打燃手中的火机,凑到香烟跟前。

      安城抬起眼皮看她,突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就着她的手点着了烟,他好歹没忘记道谢:“谢谢啊。”然后把手中仍然打开着的烟盒递到她面前。

      女孩迟疑了一下,只是几乎瞬间,然后就把烟盒接过来,取烟点烟,动作迅速之极。

      两个人默默无语地吞云吐雾,半天后打破沉默的是女孩子:“病的是你家里人?还是朋友?”

      安城愣了愣,指着自己的鼻子:“?”

      女孩子说:“嗯。不方便说就算了。”

      安城才惊讶地笑了,她居然这么认为。“你是怎么看出我是病人家属的?”

      女孩子跟他一样用的是排除法:“你这么年轻,估计跟我差不多大,肯定不是医生啦,就算是也是实习医生……不过医生都很认真严格的,怎么可能怂恿别人抽烟呢?所以应该是家属没错吧。”

      安城听她的话,几乎在心里从头爆笑到尾。年轻?跟你差不多大?认真严格的医生?

      与内心活动恰恰相反,他面容严肃:“我说,你上高中了吗?”

      女孩子的喷笑比他自然:“喂,我都大学三年级了好不好。你呢?看上去差不多也在读本科的样子。”

      安城“呃”了一声,然后在自己心里默默计算:十七岁进军医大,八年读到底,然后四年正式工作,风霜雨雪啥没经历过,现在居然还被当作二十岁的年轻人。对男人来讲这并不是好事,而对于一个男医生来讲则几乎是个极大的劣势了。自己是不是该留点胡子、努力扮沧桑一点?——不知道会不会有效果,不过只怕在那之前就会被主任打破头吧。

      他的沉默被女孩误解为默认,她释然地点点头,不再多问。

      安城莫名地也不想纠正她的误会,顺势接着问:“你在什么学校?”

      “哦,我啊。我不在本地。”

      安城的目光跳闪了一下。

      “在上海。T大。”她说的也是个著名学府,所以安城真心地赞了一句“啊啊,高才生。”

      她闻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看着指间夹着的香烟,笑容淡漠得像在鄙视自己。

      安城说的是真心话:“吸烟伤身,压抑伤心,如果人觉得压抑痛苦无从发泄,也许抽支烟放松下造成的危害还更小些。何必罪恶感那么重。”

      女孩默了片刻,点点头。

      “何况医生也不是神啊,为什么会觉得医生就一定禁烟?”安城望天,“我们科的大夫就几乎没不吸烟的。”

      女孩子惊讶地说:“真的吗?你怎么知道的?我就从来没有看到过我爸的大夫吸烟……”她轻垂下眼皮,回忆着的目光突然带有几分奇妙的迟缓和神采流转。

      安城的目光再度闪了闪。他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敏感到能抓住她的每个神情。太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女孩子把烟掐了,站起身,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四周看了看,似是自言自语地说:“在这里烧东西不会引起火警吧。”

      安城汗颜:“你要干嘛?”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她手中的信封,突然好奇得不行。

      女孩子默默地点燃打火机,就要让火苗接近到信封。

      安城想也没想就伸手把信封抽去:“别冒这个险。”他的态度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话的声音也很权威,似乎不容置疑,“我帮你扔了就是。我不会告诉你扔在哪了,所以你也不用担心自己会舍不得又后悔地再去把它捡回来。”

      女孩子愣愣地看着他,张开嘴好像想说什么,迟疑了片刻,又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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