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铭泽

4、Chapter 4 我们连自己

　　楚睿函神情严肃眼神恍惚地盯着咖啡馆的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的模样，思考着如何继续劝孟鸠离开，一手心不在焉地推开略有些沉重的玻璃门。

　　叮叮——

　　挂在咖啡馆门口的风铃尽职地响了两声，恰好打断了楚睿函的思绪。回神的瞬间，不远处的几个路口聚集的人群第一时间吸引了楚睿函的注意。

　　“有警察。”

　　楚睿函一手握住孟鸠的手腕，几乎没有开合嘴唇地在孟鸠装有声音接收器的左耳侧留下一句如同气音的短促警告，随即作出一幅亲近模样，帮孟鸠一提领后，在咖啡馆的门口以半拥住对方的姿态整理起了衣领和肩部的褶皱。

　　“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吗？”楚睿函微微垂着头，镜片的反光让其他人无法看出他藏在框架眼镜下的双眼正四下打量。

　　“身份验证通过。”

　　“请解锁您的身份信息页。”

　　“信息无误，请通过。”

　　孟鸠听话地将人群中的声音一一重复给楚睿函后猜测道：“这是，人口普查？”

　　“谁还会用这么麻烦有老套的方法做人口普查？”楚睿函心里暗暗吐槽，简直恨不得一巴掌呼醒这个疑似睡傻了，世界观停留在一百多年前，毫无危机感的单纯男孩。但一想到他令人同情的身份和早上看到的那张正合自己胃口的脸，又重新软下语气，做出拥抱的姿态解释道：“人口普查已经可以依靠人脸识别系统和卫星及各类视讯监测系统直接完成了。”楚睿函再次确认了一遍负责检查的警察手持的灰蓝色枪型设备，继续说道：“这个级别的超脑，可能是为了找你。”

　　“我……”

　　“别说话。”

　　楚睿函克制地用只有孟鸠能听得到的音量阻止，左手猛地握紧孟鸠的手臂，随即掩饰为双手亲密地挽住手臂的姿态，引着对方向没有人的方向走去，试图躲过检查。

　　孟鸠感觉到楚睿函贴在自己上臂人造皮肤上的指尖传来的微颤，空闲的手握上孟鸠的指尖，在楚睿函看过来的同时露出一个傻兮兮的大狗一般带着安抚意味的微笑。

　　“别笑了，你现在这张脸太丑了，”楚睿函维持着假笑低声嘲讽，心想自己果然还是个看脸的人，又找补说了句：“你崩人设了。”

　　“什么人设？”

　　“你凭什么抓我！”

　　不远处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叫喊，引起众人侧目。本想赶紧带孟鸠逃离这里的楚睿函为了不显得与众不同，也只得学着众人的样子转头做一名好事的普通群众。

　　一个穿着宽大的棕红上衣，留着金棕色半长卷发的青年被警察反压住双臂，努力挺起被压得半倾的上身挣扎着叫喊：

　　“马库斯院长呼吁降低数据通量供给科学院，寻回我们的历史，我放下了我所有的网络设备。结果呢？八年了，什么都没找到，我们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哪还会有身份！”

　　男孩的朋友们开始纷纷起哄，女警官却依然保持着微笑，接过旁边警员递来的手铐铐住青年的双手，转向喧闹的众人：

　　“请大家配合，有一台服务型类人型机器人感染病毒后已经多次闯入民宅盗窃，为了抓捕这台机器人和背后操控者，我们需要逐一排查。这关系到所有人的生命财产安全，还请大家配合……”

　　讧乱的人群逐渐平静了下来，女警官以一个军礼结束了自己的迷你演说。

　　楚睿函远远地看完整场戏，坚定地转身准备踏回自己原本的路线，却被一股力量强行拽离了轨道。眼看着自己与那不好相与的女警官间的距离逐渐缩进，楚睿函只能用在暗处拧住孟鸠手臂上的肉不放手的方法，来制止住这条几欲撒开四爪奔向作死边缘的二哈。

　　“你掐我？”孟二哈顶着一张中年歪脸，用小奶狗的眼神控诉楚睿函的虐待行为。

　　受到双重伤害的楚睿函勉力克制着自己想遮眼的冲动，压抑住临近临界线即将爆发的情绪，努力用最不严厉的语气问出了内心的咆哮：“你要去做什么？”

　　“那边人多，我去看看我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哥哥、嫂嫂有没有在的。”

　　楚睿函看着满脸天真，依然状况外的孟鸠很是头疼。想告诉他真相，但从四周涌来的压力和危机感让楚睿函连一个音节都难以发出。他知道若是他们暴露出一点异常举止，被人察觉，四周的警察都会马上变作猛兽撕碎身边这个孩子。略一停顿后，楚睿函定了定神，面朝着孟鸠略一拨弄额发，继续拖着孟鸠走回原本的路线，心里暗自祈求好运降临。

　　楚睿函看着马路对面人行道旁的石阶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近，十五米，十四，十三，十二，十一……楚睿函在心里默默计数，心跳越来越快，紧张所引起的过快心跳让他大脑缺血，视野内一片模糊，象征着逃脱和终点的石阶不时被蒙上了一层光晕让人看不真切。

　　紧张让楚睿函感到浑身发热，脸上的皮肤也透出一种湿润的红。十，九……楚睿函感到时间似乎被人为的无限延长了，不长的距离竟要耗费这么久的时间还没能抵达。

　　“你没事吧？”孟鸠小心地询问，无法忽略楚睿函身上突然传来的，快要高出人类正常体温的温度。

　　“别说话。”

　　楚睿函看着越来越近的石阶，几乎要克制不住身体想迈开大步冲过去的冲动。好运总是难以如愿降临。突然，楚睿函感到一股几乎能凝成实体的压力猛地射向了自己的方向，让自己的身体像遭遇捕食者的弱小动物般变得肌肉僵硬，难以动作。

　　短发女警官身边的警察正向这边走来。

　　楚睿函强行稳住心神，掩饰得扯开嘴角的肌肉：“叔叔，今晚就住我家吧，别走了。”

　　另一个方向的警察也在朝自己走来，楚睿函在镜片的遮挡下不断斜睨着周围，却发现自己已经走入了包围的局中。楚睿函自知躲不过，只能戏精附身，演了一次想要留住“sugar uncle”的黏人小妖精，妄图以狂撒腻味狗粮的方式把人恶心走。没想到从女警官身边过来的警察的扛伤害能力太高，楚睿函只能巴巴跟上另一边已经准备转头离开的警察，带着孟二哈走向远离那名女警官的方向。

　　“你们，去后面排队吧……”整个干瘪的脸上只有一个大鼻子格外醒目的老警察注意到自己身后的奇怪组合后，略显艰难地说道。

　　楚睿函注意到对方开口时露出的那幅难以言说的表情，看了眼大鼻子警察手腕上挂的超脑，十指交缠地握住孟鸠的手走到那老警察旁边。

　　“叔叔～”

　　楚睿函硬拗出的颤了三颤的尾音把老警察惊得几乎往旁边跳了一步。

　　“叔叔，我们比较急，能先查完让我们走吗？”楚睿函乘胜追击。

　　“你，唉，你们这样，不行啊。”

　　不知老警察说的是插队的行为还是他们的关系，但手上依然打开了灰蓝色的超脑扫上了楚睿函殷勤伸出的腕式微脑。

　　“才18，还年轻，要努力工作啊。”老警察试图把面前的孩子拉回正途。

　　“我一直很努力啊。”楚睿函回答。

　　老警察一时说不出话来，硕大的鼻子被硬憋出了红鼻头也没能再说出什么，只能狠狠瞪向孟鸠这个猥琐大叔，道：“还有你的。”

　　楚睿函赶紧挡在孟鸠身前，念出了之前假意拨弄头发时就已经用在头部皮下植入的超脑准备好的身份编码：

　　“321987408789621，这是孟叔叔的身份码，”楚睿函说着抬起手腕向老警察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微脑，炫耀地继续说道：“他的刚送我了。”

　　老警察不由摇了摇头，依照楚睿函说的把身份码输入，屏幕中果然显示出了一张和面前的人一样，毫无特点的中年老男人微黑的脸。

　　楚睿函拖着孟鸠，挂着几乎凝固的笑容走进公寓的楼道。直到走进楼梯间，将自己完全隐匿于黑暗中，楚睿函紧了紧握住孟鸠的手确认他还在之后，终于舒出一口气。静默良久，没有人发出一声言语，整个楼梯间一时只剩下楚睿涵一个人的呼吸声。他背对着孟鸠，不敢看那双单纯到有点傻的眼，酝酿许久终于说出：

　　“我要告诉你一些事，关于你失踪的家人……”

　　街头路口，

　　“啪。”

　　一只纤长，指间带着薄茧的手突然拍上了短发女警官的警帽，发出一声轻响。

　　“上校。”

　　女警看到身后的人，瞬间条件反射地立正敬礼。

　　“还顺利吗？”斯嘉丽挂着艳丽的笑容问道。

　　她站在秋风萧瑟的街道边，身穿的看起来手感绵软的浅烟灰色薄针织衫没能为她增加一丝温柔气息，反倒被红色的蜷曲长发和妆容衬得像一柄泛着冷光，焠有火焰纹的锋利匕首，让女警官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全身肌肉。

　　“我们发现了一名无法出示身份证明，并且不愿配合调查的嫌疑人……”

　　旁边的警员懂事地把被拷牢的青年带到离斯嘉丽几米远的地方。

　　“就是这孩子吗？”斯嘉丽看向J，“你觉得呢？”

　　“不是。”

　　“去联系这孩子的家人吧，我也觉得应该不是他。”斯嘉丽看着一脸惊恐，腿都到停不下来的青年，笑着说道。

　　“是，我们会……”

　　“停，放松点，我不是来监察的，”斯嘉丽拿出烟盒，弹出一支烟，咬住，声音含混地继续说：“莲二郎要请我们吃东西而已。”

　　“莲二郎？”女警跟上前，一脸不可置信。

　　“是啊，你们继续加油吧，我要去拥抱我最爱的垃圾食品们啦！”

　　“那……”

　　女警官还想继续说点什么，却被一股力量直接从一侧撞开，警帽落地，身体像撞上了一面墙壁般从肌肉骨骼里泛着疼。她看着那个穿着古旧军装的高大男人躬下上半身，用食指指尖上冒出的火焰小心地帮斯嘉丽点燃香烟，烟气燃起，只能看到斯嘉丽的背影微微挥手告别，很快便看不见了。

　　女警官回神后已有警员帮忙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警帽。女警掸了掸帽檐上的灰，气不过地啧了一声，鄙夷道：“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