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言乱语》三千记忆思

1、柳家逢劫

　　柳家逢劫（一）

　　柳家是一户清白的人家，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户，家里也还算富足。

　　柳老爷年轻的时候贫穷困苦，本指望能当上个芝麻小官光耀门楣，只是可怜当时既无钱又无势，十年寒窗也未能换个好结果。然迫于生计只得放弃读书人的身份做点小买卖勉强糊口，本来以为自己就这样碌碌无为一生，不想机缘巧合下获得一本菜谱，偶然间照着菜谱依样画瓢，生出的菜味道竟是独特。柳老爷便认为此乃天意，权当是自己平日里积德行善换来得福分，就东拼西凑了点银两开了间“祥福客栈”。

　　起初客栈简陋，只是由于客栈打尖吃饭的生意全做，着实为来往的旅客提供了不少方便，再加上烧煮得食物独特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地回味，于是乎名声渐大。就在这个时候店里来了一个漂亮的姑娘如月，未曾嫁人故还没能冠上姓氏，只见她苦苦哀求柳老爷能给她份工做，求着求着便两眼落泪，模样着实让人心疼。柳老爷想她这样一个年轻的姑娘还未嫁人就要沦落在这龙蛇混杂的地方谋生存真是可怜，况且自己早年因为穷苦没能力给发妻治病，害得妻子在贫苦和疾病中绝望离世，自己只得落得现下孤苦的凄惨境地。于是乎决定续弦，如月恰是好人选，自己也会对她好。

　　后来如月变成了柳如月，成了“祥福客栈”的老板娘。

　　两人日子过得恩恩爱爱，客栈也打理的井井有条，两、三年间客栈从一家发展到十三家，只是由于菜谱不得外传，独独那家“金字祥福客栈”还靠着两人的力量开门做着吃饭的生意，自古物以稀为贵，因此来吃饭的人从早到晚络绎不绝，生意很是红火。

　　成亲三载，柳如月终有了身孕，柳老爷喜上眉梢，整个人老在平日里偷偷傻笑，对柳如月也比以前更加呵护。转眼间柳如月的肚子大了七月有余，精神却大不如前，孩子喜动折腾的她够呛，于是便一改往日里的温顺姿态，学会为了芝麻大点的小事乱发脾气。柳老爷想她只是怀了孩子辛苦，哪里舍得半点责骂，于是乎凡事都是宠着她、让着她，只是如月总觉得如此这番还是不够，总是狐疑柳生会乘着自己身体不便的时候偷吃，于是乎总是想方设法监视柳老爷的一举一动。

　　某一日，店里来了一个衣衫邋遢的大胡子道士，柳老爷看他是个清白出家人，可怜他又一路风尘、面色清瘦的样子，于是乎专门精心烹制了食谱上的全素菜色。只一口，道士便面色沉重地起身至柜前，向柳老爷询问家中可还有什么人、以前是否有过奇遇。

　　柳老爷见那道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便决定据实相告。但只说了家中现只内人一人，现身怀六甲临盆在即的情况，之于菜谱和一个约定虽几番想要开口，却无从说起，毕竟得此物可以说来路不正。多番反复，几欲托盘而出，恰此时柳如月出现，聊聊数语便轻巧地调转了话锋，柳老爷未说完的话也只得咽回腹中。

　　道士观二人神色，知道他们心存顾忌，不再追问，只是摆摆手：“想你二人有所保留，老道也不愿深究。但是顾念店主心善，肯为老道的膳食煞费苦心，便赠你二人一句——有些东西得之是缘，该还的时候切莫强求，尊夫人身怀有孕，切记不要碰触利器。”

　　临走之前，道士乘柳如月不注意便悄悄给了柳老爷一根锥子，叮嘱他说这根锥子在心善的人手上是救命的宝物，一念之差便是害人的利器，还望妥善保管，不到必要的时候千万不要拿出来使用，以免招惹祸端。

　　他哪里知道在不远处的柳如月虽殷勤招呼着店里的客人，但是眼角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过他们两人身上。

　　没几日，店中又来了一个面须白净的书生打扮的人，唇红齿白，只可惜男生女像不够阳刚，略显阴柔。虽如此，举手投足间却散发着不凡的气质，也丝毫无扭捏做作之态。柳老爷看见那个书生心中顿时一惊，但还是详装镇定，好酒好菜的招呼着。那人也不客气，满满一桌子菜，只每样菜尝了一口便双眉紧蹙，徒留一副很是不满的样子。但他并没有离开，只是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见此情景，柳生心里疙瘩了一下，只好端上香茗好生伺候着，也干巴巴地站着看他，半步不得离开。

　　不知道两人对看了多久，只记得那书生是晌午来得，离开的时候却已是日落时分。这样一连过了三天。

　　柳如月因为最近胎动的厉害，就很少去店里，再加上上次那个邋遢道士的一席胡话让她很是心焦，最后还偷瞄到那老道士临走前偷偷摸摸塞给柳生一包东西，用布包得紧，也就看不太真切。回大院后，柳生却一反常态，亲自将那物收起来，任凭她如何旁敲侧击也没大用。所以她名义上在家养胎，其实就是为了找那物，如果找不到心里那个梗着的刺是怎样也拔不掉了。

　　找了整整三天，翻遍了大院角角落落，终于第四天在一块暗墙中发现了那柄锥子。妇人本多疑，观柳生言行，似乎对自己有所隐瞒，又见锥子寒光四射，柳如月便心中一阵发寒，暗自思忖：好你个老道，我柳氏哪里得罪了你，你竟教唆我家相公私藏此等利器谋害我。好你个负心汉，如月上对得起天地良心，下对得起柳家的列主列宗，平日里勤俭持家，恪守妇德，而今定是你见我身怀有孕，勾搭上更年轻貌美的女子，想要待我生下孩子后害人性命。我到要带着此物与你好好闹上一闹。

　　思及此，就用布裹了锥子，急急向店奔去。

　　而店那头，那书生依旧是每样菜只尝了一口，但是与前三天不同，今天竟主动和柳老爷说起话来：“柳生，十年之期已满，此番我来是两个目的，一是看看我赠与的菜谱在你手上是不是被辱没了；二来是实现当初和你的约定，带走你第一个孩子。只是此番观察下来，我决定收回给你的菜谱，你虽没了菜谱但凭着现在店子的声名，只到是后半辈子的日子也不必担忧。至于孩子，近日你家夫人就会临盆，孩子生下来便会立即带走，决不给你们夫妻二人增添麻烦。”

　　柳老爷面露难色，想当初自己是鬼迷了心窍，才和不知底细的他结下这样的约定。菜谱倒是能归还，自己虽心中可惜也不会强求，但只是可怜那还未出生的孩子。对方是什么人物，自己以前虽疑虑不能确定，但现见他容颜十年竟丝毫未曾改变，决计不是个平凡人，妖怪的可能性极大。倘若真将孩子给他，定是送羊入虎口，这是万万不可，只是自己身为一个普通人又能如何反抗。

　　思及此，就苦苦恳求那白面书生能再作权衡，自己愿以“祥福客栈”一十三家全副家当换孩子性命。闻此言，书生紧锁眉头，被求得烦困了只得安抚柳生说自己决计是不会伤害那孩子的，定会视其为己出，好生照料。

　　恰柳如月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一雌雄莫辨、天人之姿的妙人儿正安抚着自家相公，隐约间听闻“孩子”这两个字。顿时，如月觉得一阵心寒，心如被针刺了几百下，此情此景，自己还需将他们那无耻的勾当摊上台面说开吗？眼下这一幕，不就是自家相公搭上了个小妖精密谋害自己，只可怜那未出世的孩子，相公定是怕那小妖精以后也害了孩子才苦苦恳求她要一如己出般善待。如若这番，看来相公还不至于道德沦丧，夫妻情分断尽，定然只是受了蛊惑。

　　柳如月定了定心神，轻移莲步上前道安：“客官，敝店的菜可还合乎胃口？”话语间不忘仔细观察对方的神色，心道果然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也难怪柳生会如此着迷受其蛊惑。

　　柳生见是如月，面容上透着稍许不自然。也难怪，刚那人还坚持要带走自家的孩子，这会如月就出现了，若不是孩子还静静躺在孩子他妈的肚子里，这人定不顾一切掠走。柳如月见柳生尴尬的神情，猜测自己推测的应该不错，这二人定是见奸情被撞破，才会如此失态。

　　心念下气息竟有点不稳，似乎动了胎气。柳如月暗自思忖：胎动必将早产，但是眼下若生产了，定然会浑身乏力，如若这样被有心的人利用就陷自己于绝境。自古就不鲜妇人死于生产中，很多时候仵作也难验出是自然死亡还是人为陷害。所以此刻对付那妖精就显得尤其重要，之于柳生或许只是暂时受到迷惑，来日方长尚有挽回的余地。

　　“尊夫人看来是动了胎气，柳生赶快去为她准备厢房。”如月听见那妖精口中发出浑厚的嗓音，顿觉一阵心惊，又觉得一阵心痛。本来看那妖精长得雌雄莫辨，心里只是一味认定自己是输给了一个更年轻貌美的女子，此装扮只是为了两人偷情方便。没想到自己这个真女人竟还不如一个男子，柳生你干出如此丑事还对得起柳家历代先主？这样看来那妖孽决计是不能留着辱没家门，许是这样，让柳如月更加坚定了铲除异己的决心。

　　柳如月掂了掂手中那包东西觉得很沉，想来也是，因为不久它便要担负一个人的性命，又如何能够觉得不沉重？握在手上感觉那锥子仿佛透着丝丝寒气，手也不自觉的颤抖，都到这地步了，绝不能心软。柳生担心的望了如月一眼，孩子快来到世上自己本来应该是高兴的，但是现在是如何也开心不起来，也许到时只能乖乖把孩子交出去了吧。他请求那个人暂代自己照顾下如月，就跑去准备了。

　　其实柳如月并不是很痛，只是为了自己的计划假装虚弱，任由那个人搀扶自己向天井方向走去，穿过天井就能到厢房，虽是连接里外的通道，但平日里却极少有人经过。一路上，她小心试探那个人，感觉对方对孩子更加紧张一点，于是乎决定把话挑明，手中的那柄锥子仿佛成了支撑自己的动力。“客官，其实不用隐瞒，你和相公的对话我都听见了，奴家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情，以后你可会待我儿好？”那白面书生一听这话，以为是柳生将自己与他十年前的约定告诉了夫人，也没多做解释只简单回答了一句：“一如己出。”

　　柳如月听在耳边感觉很是刺耳，心念：好一个不知廉耻的人，竟然不对你们的奸情做半点遮掩，回答的还如此爽快。自己本来还抱有一丝希望，只倒是怀了孩子胡思乱想，你虽貌美但却是个男儿，一向恪守礼仪的相公也不会与你行龙阳之好，只是事实残酷地摆在眼前自己也只能被迫接受。

　　柳如月眼里杀机渐甚，乘那人不备便抽出锥子刺向其左胸。一击即中，血透过锥子沾到了她的皮肤，由于她过于紧张没能发现血水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渗入到体内。柳生安排好一切，在天井里看到就是这样一幅情景，如月面部扭曲的持着利器刺向那人，那人起先一脸的惊讶，惊讶过后却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容不得柳生多做思考，只见他飞奔至前，按着如月的手更用力地将锥子刺进那人身体。

　　如月虽然惊讶，但是看柳生对自己的作为没有呵斥，相反还助自己一臂之力，心里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相公果然只是受到了那人的蛊惑和威胁，现下这样的决定是极其正确的。然柳生此刻却显得极度惊惶，拉住如月退到一边，腿还不自觉地打着颤。要知道对方可不是平凡人，当时自己不顾一切刺向他，只是怕他恼羞成怒后会对如月不利，可是现下一点前进的勇气都没了。

　　对方狰狞的笑，摸了摸流淌下来的鲜血，就像没事一样对他们说：“你们应该再用点力，这点小伤似乎还要不了我的命，但是现在我要你们俩的命。”听到这几句话，不知怎的，柳生仿佛凭空有了勇气，突然上前用力拔掉锥子，血溅了他一身。然后对方那具躯体颓然倒地，胸口处闪着金光。

　　此刻，柳如月阵痛的利害，柳生只好先送其到厢房待产，等回头想要处理尸体时，发现尸体和掉落在地面上的锥子都不见了，刚刚作为战场的天井竟然找不到一滴血滴的痕迹，仿佛自己只是经历了一场恶梦。

　　柳如月阵痛的厉害，但是孩子却坚持不肯乖乖出来，柳生在产房外焦急的踱着步子，等了一刻又一刻，在听到孩子响亮的哭声后顿时松了口气，一切也许将雨过天晴。

　　产婆招呼他进去看看夫人，从产婆手中接过这个珍贵的孩子柳生觉得真的很幸福，就在他抚摸柳如月苍白的脸颊时，突然如月的瞳孔失去了原有的光泽，□□不断喷出滚滚的鲜血。眼巴巴看着如月抽搐着丧失生命力，柳生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看向那个刚出生的婴孩觉得甚是眼熟，在孩子裸露的左胸间骇然发现一个锥形的痕迹，耳畔听到的是孩子发出细小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柳生”。

　　这一日，柳家一家猝死，一十三家店尽数消失。有人说这是因为柳家气数尽了，才会遭到天罚。

　　城郊某处

　　产婆抱着孩子悠然走在小道上，转瞬间变成一个魁梧的男子，仔细看看却不难发现容貌上很像那个原本穿着邋遢的大胡子道士，只是少了胡子，面容年轻了很多，他望着手中的婴孩眼神无限温柔。

　　令人吃惊得是，这么小的孩子竟然能开口说话：“黑豹，我原来的身体藏好了没？”那男人顺从地回答：“一切准备好了。”

　　叫黑豹的男子思考了片刻，还是决定把心中的疑问抛出来：“白琏，如果他们将孩子乖乖交给你，是不是就可以保住性命？”

　　“真是傻瓜，修仙的妖精是不能害人的，只要他们不害我，我就害不来他们，锥子给了他们，但是选择还是在于他们自己。只要坦然自若，心无杂念，无人能钻得来空子。只是世上本无事，庸人往往习惯自扰之。”

　　有一句他其实没有告诉黑豹，那就是：只要能与你永远在一起，我什么也愿意做，哪怕不利用人心，需要我亲自弄脏自己的手。

作者有话说

　　——世上本无事，只是庸人自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