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江湖没有传说》蔓尔

2、飞剑门 传门主令，

　　又一日，天阔清明，日光和煦。幕铭大庄主改坐马车，而且是一辆黑金盖顶，白玉做饰的宽轮大车。赶车的依然是他的随从，阿七现在知道了这个不苟言笑但业务能力超强的随从名叫幕辛。这辆豪华马车，从城北往城南，似乎是嫌不够招摇，车头还插了一个小旗，上书大大的“暮云”二字。最后马车稳稳地停在了飞剑门门口，幕大庄主一身窄袖长衫，蓝绸发带，右手执扇，面容如玉，让几个路人小姑娘看红了脸。
　　“幕庄主。”
　　朱红大门前立了一中年帅大叔，飞眉大眼，深色长袍，配月白发冠，不正是现任飞剑门门主江聪。
　　话说当年，被幕胤气得吐血后，又带伤与外人一战，原门主江勇一病不起，又因后无子嗣，遂将门主之位传于其弟江聪，自己则退隐修养。这江聪虽武艺不及兄长，但也是个善治之人，几年就在梁济这个新地界上发展得风生水起。今日光看他面对仇人之子依然有礼有节，也是个有谋有识之人。
　　其实换位想想，明明把对方恨得牙痒痒，心里面恨不得拆其骨饮其血，而表面上却不得不按着江湖道义以礼相待，这江家人心里该多憋屈啊。
　　阿七傻笑起来，被幕辛看了一眼，连忙收敛，但又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对方手里的长锦盒。
　　这边，幕铭向前一拱手，熟练地客套起来，“江前辈。久仰久仰。”
　　“客气客气。”江聪也虚假地回了礼，侧身一请。
　　幕铭也不客气，迈腿进了门，由花厅到了正堂，落座在大幅猛虎下山画轴前。江聪落座于上座右侧，其子依次落于下座。门中侍女端上茶水，又悄声退下。
　　幕庄主的正牌随侍幕辛立于自家主子身后。小人物阿七没找着自己的位置，自觉站到门口去了。
　　“江前辈，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幕某今日冒昧前来只为一事。”幕铭开门见山道。
　　“是为小女宁馨吧。”江聪也不打哈哈，直入主题。
　　“正是。素闻飞剑门大小姐素质兰心，幕某钦慕许久，只怕有时愚钝配不上江小姐。”
　　吧唧……吧唧……
　　哪里来的吃东西的声音，都影响到他偷听屋里两位大佬的客套话了。
　　阿七循着声回头，瞪了一眼身边的人，却见那人相貌不凡，身上衣着就更加不凡，虽手上捧着满满一盘的蜜饯点心，吃起东西来的样子略显猥琐，但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家丁，倒像个纨绔公子。等下，江聪应该有三个儿子，刚才堂内就坐了两个，莫非这个站在门口偷吃东西的家伙也是江家公子？
　　许是因为被阿七盯得久了，那人也抬头看了回去，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阿七只能对着他夸张地咧嘴一笑。江家公子也咧嘴一笑，然后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糕点，津津有味的样子都把他给看饿了。阿七的心思刚一动，就被江家公子看出来了，大方地递了一块给他。阿七连忙接过，点头致谢，糕点不甜但有股特别的桂花香。
　　突然从屋内传来一阵惊叹声，两人纷纷回头，看向屋内。
　　只见幕辛向前两步，将那长条锦盒捧在前方。幕铭依然稳稳地坐在位子上，轻描淡写地说道，“在下诚意至此，这是聘礼——玄绝剑。”
　　玄绝剑，三字如掷地有声，梆梆梆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上。
　　话说当年，暮云山庄的有意刁难是飞剑门前门主江勇隐退的导火索，那其负伤与江湖传说玄绝剑一战，才直接击垮了他的身体，以致不得不隐退修养。玄绝剑也在飞剑门的黑名单内，排在暮云山庄之下。
　　而今天，就在此刻，这两个前排仇家居然都在飞剑门豪气的大堂上聚齐了。
　　江氏父子俱是吃惊，就连站在门边的阿七也浑身鸡皮疙瘩林立，头皮隐隐发麻。
　　假的！那是假的！
　　阿七微张着嘴，大口调整着呼吸，努力压抑住胸中的鼓噪。
　　江聪门主站起身来，手指锦盒，失态地结巴着，“这……这……这……”一下子说不出下面的话来。
　　幕辛收起锦盒，退回到幕铭身后。
　　幕铭依然微笑着，“江前辈，晚辈区区心意，希望您能慎重考虑令千金的婚事。”
　　堂内一片沉寂。
　　阿七突然觉得肩头一疼，然后就听到旁边的江家公子小声耳语道，“那个玄绝剑是假的吧。”阿七惊讶地回头，还没开口回应，那江家公子又接了一句话，“真想打开那个锦盒看看。”
　　对啊，幕铭只是让大家看了盒子，但那里面……
　　阿七张口正要说话，又被这江家公子抢了话头，“你是暮云山庄的吧。打开看过吗？”
　　阿七摇了摇头，原想告诉他自己也是前几天才在京城看幕辛拿回来的，但再一次被江家公子抢了话，“对吧，你都没看过，我也没看过，大家都没看过。谁知道里面到底有没有玄绝剑呢，搞不好就是个空盒子，骗骗老头子呢。”
　　阿七仔细一琢磨，觉得对方说得十分在理啊，抬头又重新打量了一番这位端着食盘的公子，“冒昧请教，您哪位啊？”
　　“江叔景。”那人很快回答道。
　　阿七吃了一惊，原来是江聪的小儿子，飞剑门三少，“那你为什么不坐在里面？”
　　“这不是……来晚了嘛。”江三少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
　　阿七还想客套两句，这时江聪领着幕铭从大堂里面出来，往屋后厢房方向走，阿七只好匆匆对江叔景道了辞，小跑步跟上幕铭。

　　这事哪儿都透着古怪，偷着阴谋。先是暮云山庄与飞剑门已多年互不来往，连江湖大会上都相互避而不见，食宿座次都分隔两端。怎么突然之间暮云庄主就想起来要娶飞剑门那儿的大小姐了呢？而且还拿玄绝剑提亲，幕铭确定不是来这儿挑事的吗？那飞剑门主也很奇怪，宽容大方得奇怪，对仇家儿子以礼相待，还可以理解为是江湖道义，那留人过夜，还邀人用宴，那肚量不只是能塞下一艘船了。莫非……
　　阿七坐在厢房院中的石凳上，右手托下巴琢磨了半天这几天发生的事。幕铭带着幕辛去前厅赴宴，阿七突然被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现在他已经肯定幕铭的锦盒是故弄玄虚了，内里肯定不是玄绝剑。但纸包不住火，这事一定会很快败露，到时候……到时候他一定会把我推到前面去……
　　想到此处，阿七不由打了个冷噤。然后听到了一声轻笑。下意识地顺着声音看过去，一张白净英气的脸跃然入目。“呃……三少？”
　　“你真是有意思，又哭又笑的，想什么呢。”江叔景还是下午那个打扮，只是手上少个食盘。
　　想到这个，阿七才觉得肚中空空。虽然门主善待庄主，但保不齐底下人故意为难底下人，不送吃的很正常啊。
　　江叔景笑眯眯地在阿七身边坐下，“那时忘了问了，你叫什么？”
　　“阿七。”
　　“阿七？连名字都很有趣。”
　　阿七张嘴正要说什么，突然被江叔景一手掩住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带着齐齐飞上了厢房屋顶。阿七趴在屋顶上，正要挣扎，这时看到下面一群小厮慌慌张张地边喊“三少爷”边跑过去。
　　见人走远之后，江叔景才松开手，“真不想跟姓幕的同桌吃饭。”
　　阿七回头看了眼江叔景，没有接话。
　　“哦，你不姓幕吧？”
　　阿七连忙摇头，似乎摇头还足以证明自己的清白，他还摆了摆手。
　　“那还行。那你是姓幕的侍卫？”江叔景放松地在屋顶躺了下来。
　　“我就只是个小厮。端茶递水还行，舞刀弄枪就不行了。”
　　“你不会武功？”
　　“会一点，但对于你们来说也只是花拳绣腿吧，呵呵。”阿七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哈哈，你真有意思。姓幕的那么没劲的人身边怎么会有你那么有意思的啊！便宜他了！”江叔景大为惋惜地拍着腿。
　　这夸赞来的真是措手不及，阿七也是受宠若惊啊，“是啊，我也觉得幕铭庄主……嗯，脑子里有点进水。”
　　江叔景哈哈大笑，边笑边险些拍碎了屋顶的瓦片。
　　“真是抱歉，我既不有意思，脑子还有点进水。”一个声音不冷不热地从身后传来。
　　“庄主！啊……” 大惊之下，阿七一个鲤鱼打挺，失足一滑就从屋顶掉了下去。
　　江叔景连忙伸手去捞，只来得及抓住他的腰带，一用力，腰带松了，但人还是抵挡不住重力作用勇往直下。
　　只听“砰——”的一声，再往下看，是落地姿势甚丑，还掉了裤子的阿七。
　　两人则从屋顶上动作潇洒地飘了下来。
　　江叔景默默地将腰带放在阿七身边，留下句“对不住，兄弟”后匆匆走了。
　　幕铭站在他的身边，看对方平摊在地上没什么反应，慌忙蹲下身来，才看到他大张着嘴，低低呻吟着。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对方的头，“让你在背后说我坏话。”
　　阿七眯着眼，看到幕铭庄主离去的背影，视线移在脑袋旁边的小瓷瓶。这人还有点良心。

　　镰月高悬，人畜寂静，只南厢房角落的小屋里偶尔传出一两声呻吟。
　　阿七坐在床上一边给自己上药，一边在心里骂幕铭，只要他还有一天疑心，自己就不知道还要再受多少次这样的苦。
　　背上的伤擦不到就算了。阿七咬牙切齿地把瓷瓶放到一边，正准备穿上中衣，突然从窗口窜进来一个人影，吓得他差点喊“非礼”。
　　“是我。”江叔景进了屋，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瓶放在桌上，“我带了些好东西。”
　　对这位不请自来的江三少，阿七也觉得非常地困惑，这人也太自来熟了吧，跟他另外两个哥哥江孟煌和江仲宏性格相差太远了吧。
　　“这些是我从练功房里找来的。这个治内伤，好用。”江叔景说着打开一个小瓶，倒出一颗褐色丸子，不久分说就塞到阿七嘴里。力道之大，让对方根本来不及反应，药丸就已经滚进了喉咙。
　　“这个是跌打酒，也好用，你快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擦药。”行动派的江叔景直接上手扯对方的衣服。
　　阿七连忙护住自己的衣服，“庄主有给我留跌打药，我已经擦过了。”
　　“嗯？是吗？”江叔景停了动作，怀疑地看着阿七。
　　“你看。”阿七拿过床头柜上的小瓷瓶给对方看。
　　江叔景打开瓶盖，闻了闻，“药倒是不错，看来这个幕铭也不算坏到骨子里。”
　　“坏到骨子里？”江家人还是很讨厌幕家人。
　　“嗯，幕铭也就坏到骨头表面吧。他老爹倒是个坏到骨子里的混蛋。”江叔景扯了扯嘴角。
　　阿七干笑两声。
　　“你应该还没给背上的伤擦药吧，我帮你！”说着又要动手解阿七的衣服。
　　“好吧，好吧。”江三少实在太热情了，阿七只能又脱了中衣，趴在床上，让他给自己上药。
　　江叔景笑得很开心，兴冲冲地帮阿七上药，“如果下手重了，你告诉我啊。”
　　“嗯。”阿七应了一声。有些话憋了憋，最后还是没憋住，最后说了出来，“三少，你对人都那么热情吗？”
　　“我看你这个人有趣，想要交你这个朋友。”江叔景突然俯下身，头凑在阿七的脸旁边，“怎么样？要不要交我这个朋友？”
　　江叔景正好擦到伤痛处，顿时痛得阿七龇牙咧嘴，只能从牙缝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江叔景似乎也没有非常在意阿七的回应，而是自说自话道，“梁济这个小破地方我早待烦了。”
　　阿七嗅到了一丝“囚中鸟”的无奈，他是江家幼子，既没有继承家业的大任，也没有扬名天下的压力。“三少有没有考虑过出门闯荡江湖，就像上任门主那样？”
　　“当然想过！伯父可是我从小崇拜的大侠啊。”
　　上任门主江勇也是位江湖传奇人物，曾因围剿鹿鸣邪教一战成名。两人还未细聊江勇事迹，就听见外面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声，“毛贼哪里跑！”
　　江叔景心虚，丢下一声告辞，赶紧快快跳窗走了。
　　阿七重新穿起里衣，这分明是幕铭的声音。拉开门，跑出去看时，只见两个身影，一黑一白在屋顶上缠斗。黑衣人并不恋战，冲着白衣人直接放出绝杀，数支小短箭往白衣人身上命门飞。白衣人连忙仰身下腰，躺到瓦片之上堪堪躲过小短箭，又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拔腿就追那黑衣人。两人一前一后，在空中跳跃，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那白衣正是幕铭庄主。黑衣人是谁？幕辛呢？
　　飞剑门反应不可谓不快，没一会儿江家管家和几个家丁就匆匆赶到了厢房内，拉住阿七劈头盖脸地问发生何事。
　　“我家庄主追毛贼去了。”我想应该是这样的。阿七回答道。
　　“贼？”江管家露出困惑的表情。
　　“贼，对。”阿七肯定道。
　　这时，门主江聪也匆匆赶到，江管家连忙俯身问安。江聪挥了挥手，开门见山地问：“怎么回事？”
　　“属下也才刚到，听闻是暮云庄主这儿进了毛贼。”江管家立马如实禀报道。
　　“什么？”江聪大惊，连忙往厢房里面走。
　　阿七低头跟着江家人往前走，瞟了一眼，看到同样衣衫不整的江家大少爷江孟煌也迟迟赶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询问情境。
　　二少呢？江仲宏呢？
　　没一会儿，幕铭就回来了，神清气爽地回答着江聪的追问。幕辛这时候才出现，姗姗来迟地给幕铭披上一件墨绿长袍御风。
　　同样是衣衫不整，为啥幕大庄主就算中衣套长袍也显得又潇洒又有个性，特别与众不同的好看……阿七酸葡萄一般地在心里“呸”了一声，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啊。瞧他那个风淡云轻，岁月静好的样子，完全不像是三更半夜被贼人吵醒的样子。或者说……这次毛贼行窃也在他的算计之中？阿七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对方到底丢了什么好东西。
　　“……如此说来，此人轻功甚好？”江聪皱着眉问道。
　　固若金汤的飞剑门居然三更半夜遭了贼，这个面子可丢大发了。
　　“嗯……”幕铭适时地露出惭愧的表情，“实不相瞒，今晚这人功夫恐怕还在幕某人之上啊。”
　　“……”江聪惊讶地望着幕铭。
　　幕铭可是已经在华山那块武林榜上留有姓名的高手，功力在其之上的人，纵观江湖只是了了。
　　幕铭摇了摇头，纠正道，“不，应该说是相差甚远啊，我在那人的手下都过不到二十招……”
　　“那……”江聪顿了顿，“那拿走的东西……”
　　幕铭表情沉重地摇了摇头。
　　“来人。传门主令，全力追拿窃取宝物者，不得有误。”江聪起身对手下人吩咐道。
　　那人领了命，急急退了出去。
　　“幕庄主放心，明日我便广发英雄帖，向江湖悬赏追拿此人。既然这件事出在飞剑门，我们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江聪转身对幕铭郑重道。
　　幕铭也站起身，“一切仰仗江门主了。”
　　江聪没有久留，草草道声别，便走了。
　　阿七站在门口，瞟了一眼离开的队伍，只看到江家大少爷江孟煌，并未见另两位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