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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京城 今天茶楼里 ...

  •   今天茶楼里来了一个大人物。
      当然这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京畿之地,遍地显贵,他也曾见过王侯将相,绿林大侠,所以并没有把这位客人太放在心上。
      王掌柜却显得有些焦虑,特别是在听了他的话后,“哟,怎么就今天病了呢。你见着先生本人了吗?”
      阿七点了点头。他的确是见到了说书先生本人,就在麻将桌边,边理着牌边丢了几个铜钱打发自己。“见着了,躺床上喝药呢。”
      王掌柜皱起了眉头,将信将疑,还未细问突然从房间里头传出一句话来,声音清亮。
      “外面的人进来回话吧。”
      听得阿七眼皮一跳。
      王掌柜应了一声,挪动发福的身躯转过身,回头不忘叮嘱阿七小心回话。
      推门入室,首先闻到了茶香,是楼里新到的万州碧玉。转过雕花屏风,方才看到那个端坐桌前的大人物。阿七瞟了一眼,那人年纪不大,相貌极好,五官似经过画工周密计划,多一分则溢,减一分则缺。气质也好,颀长笔挺,左手执扇。阿七定睛看了看那把折扇,竹骨娟面,写意山水,扇坠竟是莽山白玉,极通透,上雕有字,但隔远了看不真切。
      阿七垂下眼,只觉得这人这扇有几分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幕庄主,实在对不住,金辉先生身体抱恙,恐怕没法过来了。” 王掌柜礼数俱到,作揖致歉。
      那人收起了扇子,“病得重吗?要不我派人过去看望看望。”
      “不敢劳烦,小毛病而已,休息几日就好了。”
      那人将扇子往桌上一搁,语气不是太好,“掌柜身后的这位是?”
      “楼内小厮而已。”王掌柜回头看了一眼阿七,却见平时极为伶俐的一人此时却盯着地上发呆,连忙低声提醒,“阿七。”
      阿七后知后觉地抬头,见那被唤做庄主的年轻人站起身来,对着自己邪气地一笑。美人一笑倾人城,却引得他反射地后退了一步,然后听到对方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哦,原来你的名字是阿七啊。”
      王掌柜马上就听出不对味来,连忙护住阿七,“幕庄主,阿七只是打打杂的帮手,如有冒犯的地方……”
      那人摆了摆手,“掌柜误会了。幕某只是见这位小兄弟白白奔波一趟,想请他坐下喝杯茶而已。”
      饶是天天迎来送往的掌柜也迷糊了,看了看幕庄主,又回头看了看阿七。
      幕庄主一派轻松,不紧不慢地新取了个杯子,亲自倒了杯茶,然后对阿七做了个“请”的动作。
      阿七楞在原地,不知如何进退,只能回头用眼神征询王掌柜。看掌柜点了头,他才战战兢兢地走到桌边,端起杯子,“谢……谢幕庄主。”
      那人也端起了杯子,笑道,“晚辈幕铭薄茶一杯,敬玄绝剑前辈。”
      “啪——”
      阿七手上的杯子掉在桌上,茶水烫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短短一句话,信息量极大。
      之前听王掌柜喊对方“幕庄主”时,已有些猜测,江湖之大,姓幕单铭,有这样相貌气度,只能是“天下第一庄”暮云山庄庄主。而幕铭话中提到的玄绝剑则更是江湖传奇,十年之前在华山之巅,连胜武林榜上数位高手,一夕名震天下又一朝退隐无踪,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只能用其所持武器代称。据见过他的人说,这个玄绝剑长得奇丑无比,满脸麻子。但无论怎么样,都肯定不是眼下这个瘦瘦弱弱的茶楼小厮的样子。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王掌柜,“幕庄主怕是认错人了吧……”
      “是吗……”幕铭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端起杯子,慢慢喝掉了茶水。
      王掌柜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圆场道,“阿七相貌实在普通,有时也会被错认成旁的什么人。”
      阿七也反应过来,故作镇静地帮幕铭斟满了茶,满脸堆笑道,“庄主说笑了,小人愚钝,只在金先生说的书里听过玄绝剑传奇。”
      幕铭重又坐下,执扇在手,顺着话说,“可惜可惜。上次借宿京城,在堂上听金先生讲了半本三国,酣畅淋漓。”阿七倒的那杯茶,就放在他手边,但幕铭一点都没有拿起来喝的意思。
      王掌柜闻言,立马接上了话头,“西四弄堂有位郭先生,讲《三国》也是极好。阿七,你再跑一趟。”
      被点到名的阿七,立马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跑了出去。
      幕铭看着阿七逃跑似的背影,慢慢地打开了扇子,“也好。”

      跑出老远,阿七胸口心跳如雷,背后凉汗一片。到西四弄堂请了郭先生后,阿七转头去了麻将馆,却不见金辉人影,跑去他家一看,房门紧闭,内无一人。阿七走在回茶楼的路上,越想越慌张,以至脚下的步子都快了起来。
      一回茶楼,他就到后院收拾了随身细软,留了张字条,谎称家中有急事,须马上回乡,便匆匆忙忙逃出了京城。出城时城门未关,混在商旅农佃中间的他,一下子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出城走了一段官道,然后拐到了山间岔路上,经过了两三个小村子,但他没停,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山林深处,暮色四合,最后在一个破败的山神庙里落了脚。他清理了神龛案头的地方,吃了点干粮,一时累极,倒头便睡。
      叫醒他的是一阵香极了的烤肉味道,然后是肚中凄厉的叫声,再然后他就醒了。睁开眼就看到庙中空地上被搭起了一个简单的烤肉架子,下面有火,上面有肉,旁边有人。那人长得极好看,桃花眼扫向这边,一弯一笑,“醒了?”
      一阵心悸。
      阿七这下完全醒了。“幕……幕……幕……幕庄主……”
      幕铭气定神闲地用刀在肉上划了几道,“既然是我认错了,你跑什么呢?”
      阿七愣在了原地,对啊,我跑什么呀!忽然感觉右手腕一疼,对方已经扣住了自己的脉门,但他连对方起身的动作都没看到。
      “奇怪。”幕铭蹙起眉头,“你怎么可能不会功夫呢?莫非是中了毒?被人挑断过七经八脉?或者走火入魔了?”
      阿七扯了扯嘴角,您能盼点我好,我就是个平头小百姓啊。
      幕铭琢磨了一会儿,总算松开了手。阿七刚松了口气,突然感觉一阵寒风拂面,下意识缩起脖子。定睛一看,面前赫然一把利剑,剑心距自己眉心不足半寸。
      幕铭执剑而立,“你到底是谁?”
      “其实,我就是玄绝剑……”他清楚地看到眉心前的剑轻微一抖,“的徒弟。”
      “……”幕铭收回了剑,双眼依然紧盯对方,“徒弟?你哪里像他的徒弟?”
      我哪里不像他的徒弟。当然阿七不敢这么回,只能“嘿嘿”尬笑两声。
      “既然是他徒弟,你为什么底子这么差?”
      “师傅教我的时间短,而且我也没什么天赋,就学了几个保命的招式。”
      “哦。”幕铭点了点头,“如此,那令师现在何处?”
      许久,幕大庄主才听到一声长叹,阿七红着眼睛道,“家师已仙逝多年。”
      武林传说玄绝剑已经死了?!
      幕铭皱了皱眉,“前辈既已仙逝,墓在何处?可容晚辈前去祭拜?”
      “这个……”
      “幕某曾受前辈指点,自然希望能到坟前拜祭,以表拳拳之心。”
      “幕庄主情谊,实在令我感动,只是家师临有遗言,因生前喧嚣,只望死后能有一个无人惊扰的安静去处,我无能以告。”
      幕铭适时地露出“可以理解”的表情,“那你可知前辈十年前为何突然退隐山林吗?”
      “呵呵,师傅不喜欢跟我谈论江湖之事。”
      “可否告知玄绝剑前辈的真实姓名?”
      阿七连思考的时间都没用,脱口而出,“师傅。”
      “什么?”
      见幕铭斜着眼睛望着自己,阿七进一步解释道,“其实师傅也并未告知我姓名。我露宿街头时,被师傅搭救,他很少说起自己的事情。”
      “原来如此。”
      阿七低头佯装悲伤叹息,并暗自放松了一下嘴巴里面的舌头,这么文绉绉的讲话真是累死人。突然颈上一寒,刚才那剑这时候被架在了脖子上,剑锋凌冽,阿七吓得一动不敢动。
      “阿七。”幕铭一字一顿地说,“你当我是笨蛋吗?”
      这人能好好说话呀。
      “是你自己跟我走,还是要我先刺你一剑再跟我走?”
      他还有的选吗?

      进京的官道上,一架乌顶马车晃晃悠悠地向前走着,不时从车里飘出一阵阵肉香。
      车厢内,面容如玉的公子正慢条斯理地吃着烤鸡,飘出的香味勾起了角落的阿七肚中一阵闹腾。
      幕铭边吃还要边跟阿七问话,“听说玄绝剑,也就是你师傅,满脸麻子,是真的吗?”
      阿七眼睛盯着对方手里的烤鸡,“是真的。”
      幕铭点了点头,“那你是在何处遇到你师傅的?”
      “……京城。”
      “那你有师母吗?”
      “没有。”
      “是他没娶妻,还是你没见过?”
      “我没见过。”
      “那就是说,他可能娶了妻,只是你不知道?”
      “……庄主为什么好奇他娶没娶妻?”
      “你不好奇吗?万一你真的有个师母,而且还有孩子呢。”
      “不好奇。”阿七感觉这个话题正在向一个奇怪的方向发展。
      “那你师傅最后是因何……嗯,因何辞世的呢?”
      “风寒。”
      “啊?”
      “风寒。”阿七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遍。
      “阿七。”幕铭放下烤鸡,正色道,“你在胡说八道吗?”
      阿七连忙收回了眼睛,看向窗外,“小人不敢!”似乎为了应和主人立场,阿七的肚子也适时地发出了一声长叹。
      幕铭乐了,把剩余的半只烤鸡递到阿七面前,“最后一个问题,你真名叫什么?”
      “阿七!”他爽快地高声答出自己的名字,并赶在幕铭反应过来之前,夺过了那半只烤鸡。而且以防对方后悔,他先上下左右舔了遍,嘴里充满了特别的香料味道。
      幕铭看得皱起了眉,满脸写满了嫌弃。“‘阿七’总是个贱命。你应该有个大名吧。”
      “呃……小人自幼父母双亡,一直孤身一人。”
      “那你为什么叫阿七呢?”
      “惭愧惭愧。这是我在城隍庙小儿帮的排行。”阿七似真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
      幕铭还打算问点什么,赶车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庄主,前方就是京城,进城吗?”
      幕铭回头看了眼阿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对赶车人吩咐道,“进城。”

      就这样,昨天夜里才偷偷摸摸离开京城的阿七,又被幕铭带了回来,但这次没有再去城南茶楼,而是在城门附近找了个吃饭的地方。才吃了野味的幕庄主又点了三冷三荤三素,非常讲究地又吃了一顿,而且一吃从中午吃到了下午时分。直到那赶车人抱着一个长条锦盒进来,幕铭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才放下筷子走了。
      这次没有再坐马车,而是给牵了三匹马来。幕铭庄主一跃而上,动作潇洒漂亮。阿七踩着马镫子,用力往上窜了几次都没翻上马背。幸亏那赶车人帮着托了一把,他才趴着爬上马背,连忙回头感谢,“多谢老哥。”
      那人应是幕铭随从,皮肤黝黑,相貌平庸,但太阳穴凸出,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话极少,此时只是默默地将那锦盒包好,绑在身后,侧身上马。
      三人在日落之前又匆匆离开了京城。
      “会骑马吗?”
      “庄主现在才问,是不是太迟了。”
      “边骑边学。”
      “……小人斗胆一问,我们这是准备去哪儿?”
      幕铭回过头来,给了他一个异常明媚的笑容,笑得他不禁后背一凉。然后他听到幕大庄主吐了三个字出来,“飞剑门。”
      阿七愣了一下,“庄主所说的可是江家的飞剑门?”
      “正是。”
      江湖尽知,暮云山庄和飞剑门积怨已久。昔日,飞剑门仅为姑苏城外的一个小门派,可经几任门主苦心经营,也逐步发展成为雄霸一方的大派,这也引起了南派龙头暮云山庄的注意。要说也是暮云山庄老庄主幕胤起的头,也不知他是听了什么鲰人之言,或是处于平淡江湖之中的闲来一举,总之就是动机不明地开始四处找飞剑门的茬儿。几次抢人家丝土生意不说,还砸了人家几个在固洲的堂口,把飞剑门老门主江勇气得吐血。无奈之下,飞剑门只好放弃了在固闵两洲的经营,北上梁济另谋出路,双方的嫌隙也就此结下。传言,梁济城中无幕姓,方圆之内无谈暮云者。可见,飞剑门对暮云山庄真真是恨到骨子里了。现在暮云山庄年轻有前途的庄主大老远的跑到飞剑门的地界儿去,这不找死嘛!
      “您不会是去……”寻仇的吧。
      “提亲。”
      “嗯?”阿七探了探脖子,以为马蹄声太大没有听清。
      “我准备向飞剑门大小姐提亲。”幕铭大方地详细说明了一下。
      “……”信息处理中,“……”
      久久。
      马儿奔出很远。
      “恕小人冒昧。”阿七一本正经道,“请问,您脑子进水了吗?”

      很快,阿七就为这句“脑子进水”付出了代价。
      拿着大红大红的暮云山庄拜帖站在飞剑门气派的正门外,阿七的汗就一直没有停过。忐忐忑忑。只见那门房看到拜帖上扎眼的“暮云山庄”四个大字后,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吃惊,厌弃,仇恨的复杂表情。看到对方下意识地把手放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很怕对方一时怒极直接拔剑砍死自己的阿七胆小地往后退了退。
      强忍住逃跑的冲动,阿七磕磕巴巴地开口道,“暮云山庄庄主幕铭登门邀见飞剑门门主江聪一叙。”
      门房满怀敌意地扫了他一眼,不屑一答,转身拂袖而去,朱红大门“砰”地在阿七面前闭合。
      “呼……”阿七长出一口气,俯身捶了捶刚才不争气发软的双脚,转身跑回了梁济客栈。
      居然想要娶江家大小姐江宁馨,幕铭不是脑子进水是什么?暂不论幕江两家的世仇,单就说这位江家大小姐吧。听说,江宁馨从小体弱多病,会吃饭之前便先学会了吃药。而身体底子差是一方面,另外还有传言说江家大小姐得了种皮肤病,时时发作,身上常有疮烂。如果幕铭是真的爱她爱得死去活来,这些可能倒也没什么;问题在于,据他观察,幕铭可能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个江宁馨,就更不要说爱得死去活来了。
      这,这幕大庄主是怎么想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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