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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水神长女 游去南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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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界,姑苏。
初春天气,白日起来仍有些寒凉,昨夜下了雨,山野湿潮潮的,树杈枝叶上凝了露,水光氤氲,却有一女子合衣卧在一段松枝上。
她掩在绿意中,闭目凝神,安静至极。与周遭全然融为一体。
女子身后枝杈纵横间,缠绵而上的藤蔓甚至抖了抖叶子,讨好地虚环了她,稍稍挡了些晨风。
远远的,一二着了短襟的凡人结伴而来,声音由远至近飘过:
“……今年的雨可真多啊。”
“谁说不是,下了整整一个春日了,断断续续,都一月未见日头了。”
“这山上也没有干的柴禾。可怎么办。”
“哎,先捡一些湿的吧,捡回去将就用着。炭火可实在买不起啊。”
“……”
暮雨听着他们的谈话,缓缓睁开了眼。
正对着她的那截藤成了精一般,定了定,往她面前一凑,请功一般微扬了一瓣嫩叶,几滴露水顺着枝蔓洒落。
…
那凡人已经走远了。
暮雨敛着眉看了眼山间远远消失的两点,拢了拢衣衫,眨眼,便已从松枝上稳稳落地。
一袭青衣,纤尘不染。三千青丝如瀑,黑若鸦羽,沉落其后。周身仙雾缭绕,面庞倒叫旁人看不大真切。
半响,有一凡尘打扮却隐有几分仙气的老头从土壤里钻出来,以手作揖行了个礼。
这便是此地地仙。
那老头隐约愁容满布:“仙子。您已在此地盘亘月半,可……”
暮雨垂手看他,仙雾散去。这才叫人看清她一直被笼罩着的眉眼轮廓。
一眉一眼俱皆惊艳,清绝无双。
地仙被女子清棱棱的目光慑到,不敢再看她过盛的容貌,嗫喏了下,哆嗦着继续道:“可找到了要寻的东西?”
“这姑苏城外的水线已涨了三尺有余。县令已加固堤坝两次。连着冬日,旬月阴雨,此地草木植物吸水过多,不见阳光,已……已快……”
暮雨默然。五百年前在中州,她被凶兽穷奇重伤,至今伤势未愈,灵力不稳,控制不住气息。她属性水,仙脉承袭水神,又自幼天资超凡,是以灵力精纯,于天地间的五行之水最是亲切。天界之水逢她气息尚萌动而来,何况这凡界之水。竟凝化成雨来。
若以前,她灵力收放自如,自是无惧时日。如今到底……说来,她来这姑苏时日却是有些长了。
暮雨颔首:“我知晓了。”
地仙却又道:“…自花神仙逝,花界叛出天界,二十四芳主按节气轮班,掌控人间的百花盛衰。如今姑苏春时已到,却无一花开放。”
地仙话中有话,暮雨闻弦,已然知晓他的意思:“地仙有何话,且直说无妨。”
“迎春、杏花、桃花三位芳主怕是要来查明此地情况。”
暮雨暗想了想花界几位芳主的脾性,桃花芳主倒是柔媚,却听闻杏花和迎春芳主似乎有些骄烈,若是这无辜地仙去应对,怕是很有些为难。
一时间,暮雨也不禁有些想要叹气,终只浅笑了下,朝地仙道:“本仙自会去向诸芳主说明情由。地仙不必担忧。”
地仙应着,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这才露了笑,再无事,便散了去。
暮雨垂首思索了瞬。她所寻之物,跨域十地,寻了百年,也未有半分踪迹。想来这人界姑苏也难寻到了。
罢了,千年未回洛湘府,也该回去了。
暮雨抬手,拈着法诀,便要离去。
枝杈处那株藤蔓却忽地晃动起来,见她要走,竟挣了松枝干。摔了下来。
暮雨蹙了眉,“果然成精了?”
凝了神细瞧,暮雨俯下身子,手指抚上那藤蔓,灵力催动,只见那藤蔓芯中果生了团朦胧的灵智,色如幽兰,竟意外的纯粹。还有丝灵水之气,像是源于她身。
抛过哪些琐事,这藤倒有趣。
“竟是受了我的一缕精气,有些缘分。如此,我便送你一道机缘。”说着,一道蓝光闪过,暮雨将自己化作本身之时感化的几滴灵雨取出,缓缓泽被于藤根之处。
那藤蔓猛然受了这么多灵力,已经闭了灵智,全去吸收那些灵气,周身隐隐闪出翠色光芒来。暮雨瞧过,没有大碍,便把那株藤蔓缩小,催做一道绿镯,藏于袖间。
绿镯乖觉地覆在腕上,灵性斐然,暮雨忍不住轻笑:“快些化作人形来还恩吧。”
拍了拍镯身,这才往洛湘府而去。
……
洛湘府,水神与风神之居所,便在洛水之尽头,以竹环伺,栢松衬之。无如天界之华贵,府内不饰金银,以玉、以石、以泉为体,以鲛纱,以花卉为衣。其外一道水墙,坚如厚盾,非神阶无法破。
暮雨穿过水墙的一瞬,府内水神洛霖便已察觉出她的气息。
风神临秀正与他对坐弈棋。
风神棋艺并非上佳,也仅稍比她的厨艺好上一些,但同门多年又已为夫妻,水神厚重温柔如斯,每每也仍欣然同她博弈。
——他弈棋,弈的是平静的道心,并不在乎输赢杀伐。
不过察觉出女儿的气息,平稳如水神,手下的棋子也略顿了顿。
他朝看过来的临秀安抚一笑,眼里泄出几分柔和笑意:“游去南海的鱼儿回来了。”
风神顿了片刻,方站起身子,惊喜莫名。“暮雨回来了?!”
仍有些不敢相信,她忍不住握紧了手指,再次朝洛霖验证:“师兄,她当真回来了?”
洛霖看着她的模样,不由又是一笑,走过去牵了她的手,道:“走,去看看我们这雨儿,让你担心至此,一会罚她。”
暮雨信步往庭院里走,瞧着洛湘府千年不变的景致,府里仙童仙娥瞧见她,开心地奔走报门。越往里近,越是她熟悉不已的情景,久不归家的孤独终一瞬被包围融化。
直至她瞧见月门处相携而立的一白一蓝两道身影,才驻下了脚步。
蓝衣俊朗,一身风骨。白衣澄澈,不染铅华。
水神风神不沾权柄,久避世外,两人之风姿,毓秀清灵。
临秀看着女儿愣着的模样,终是忍不住含笑唤了声:“雨儿。”洛霖在她身侧,温眸凝视。
暮雨起手间,便捏了个诀,不过一霎,已到了二人近前。她缓缓抬手,抱住了父母。
水神抚着她的发,自女儿一千五百岁后拜师到南海,再难见女儿这般模样,便笑她:“雨儿这回,倒是同南海菩萨讨了什么灵丹,还童了不少。”
南海是菩萨修佛之地,暮雨在南海无妄上神处求仙,二人交好,暮雨确是偶有从菩萨处所得。
不过还童丹……
这是在笑她童稚?
暮雨站直了身子,握着临秀的腕,乖顺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白瓶子来,轻松道:“孩儿这儿是有些灵丹的,不过却未有还童一味,父亲莫不成自己藏了这种丹偷偷服用了,我看,父亲确已达到了还童的效果。”
说着,探询的眼神饱含深意地逡巡过水神俊逸的面容,啧啧称奇:“真有此丹,真乃神效。”
水神一愣,风神倒是难得朗声笑起来,极为愉悦。
她一笑,如冰霜结了花,十分好看。
暮雨便挽着这位美丽女仙往里走了,一边笑一边絮絮:“…娘亲,这丹药是我回来时求师尊炼的。他往里点了一滴南海菩萨的杨枝水,又凝了莲瓣之香气,这丹药能温养肌肤平和肺腑,还有助修行……”
临秀千年不见女儿,一时如夏日饮冰,冬日取暖,心中十分熨帖,不留神竟将水神遗落原地。
暮雨更是仿若毫无所觉,两人刹那功夫,便已消失在庭院。
徒留水神一人落在原地,哭笑不得。
……
白日里,临秀若有所感,问起暮雨灵气外泄之事,未免她担忧,暮雨扯了个谎,只说自己先前是受了些伤,不过已经无碍,所泄灵气乃是那只碰巧受了她灵力的未开智的藤蔓。
暮雨把那株藤种在了院里,临秀瞧了会藤蔓,放下心来。
夜里,为暮雨接风洗尘,临秀颇有兴致地下厨,做了一桌美食。
除了吃的稍稍有些勉强外,三人倒算是一家团聚,其乐融融。
月上中空,洛湘府已然寂静。
暮雨一路辛劳,虽修仙者并不像凡人般苦累,暮雨亦于修行一道天资上佳,三千岁时已至上仙。这一途并不算什么,但风神关心则乱,早催了她去休息。暮雨虽无奈,仍乖顺应了。
到了晚间,却是如何都难以安眠,索性一跃上了屋顶,偷了水神藏的酒,躺下来一边自酌,一边观月。
半醉半醒间,暮雨听见身边极轻的衣衫悉窣声。
一侧头,便瞧见水神坐在她旁侧,他叹了口气:“准备睡在这里?”
月光皎洁,暮雨仰头便可见水神冠绝六界的容貌,比这容貌更瞩目的,是他从来沉稳从容的气度。
她从幼时便极崇敬自己的父亲。凡人说君子端方,渊渟岳峙。她父亲,毫不逊色。
水神蓝色的衣衫轻拂,暮雨伸手牵住了一角,手里这寸纱,水一样,温凉谦和。
眼前似有些雾,暮雨摇了摇头,几瞬才听清水神说了什么。
盯着手里这片衣角,她回道:“我常年栖于外,师尊在修行上严苛,于生活,却是自由自在,并不拘束。外面,我睡惯了。”
以天为盖地为庐。山野荒原,随处可栖。
“父亲,可是嫌我不讲规矩?”
洛霖宽厚的手掌抚着暮雨发顶,包容一般,轻摇了头,却并未说话。
暮雨又道:“快三千岁时,我晋上仙,天帝要为我行晋升礼,赐我仙位。我不愿领天职,再三推拒,甚至居于南海一千年,不愿归家。”
“是我……太过任性。”
声音渐低。
发间一轻,暮雨惊诧抬头。
“不,你一直是我和临秀的骄傲。”
水神正看着她,手上握紧了暮雨的手掌,不觉将声音又压地温柔了些:“你是我和临秀的女儿,我们只愿你欢喜。没有人能强迫我的女儿做她不愿做的事。”
“我也以为,我们竭尽所能,能护着你,让你一直自在,免于忧愁。”
暮雨怔然,心念交错间,牢牢对上对方深邃平和的双眸。
自己的困惑焦躁似乎在水神眼里无所遁形。
暮雨狼狈移开了视线。
他是这般温柔细致的父亲,她白日的躲避遮掩并不能将她的心事轻松敷衍过去。
酒香萦绕。过了许久,暮雨忽然开口道:“五百年前,我在中州为穷奇重伤,虽避过它的瘟针,却心脉受损。灵力至今不稳。”
水神神情一肃,改握了暮雨的手腕,用灵力环绕她周身,将她受伤经脉细细探察一遍。
灵力浮动,一片如水的点点幽光。
暮雨顺从让他检查。
半响,水神方收回自己的灵力:“心脉仍有些微滞涩,周身伤损倒已养好七成,明日我为你疏通经脉。再寻医仙给你一瞧。”
暮雨颔首。
水神面色仍然冷沉:“穷奇早为魔界关押,如何能出来作乱。这其中怕是另有蹊跷。需向天帝回禀。”
说完又看向了暮雨,轻声一叹:“雨儿,你不愿入天界,此番却是躲不掉了。”
这桩事其中自有曲折,恐牵扯雨儿。只有早些禀了天帝,追查穷奇才妥当。
暮雨自向水神言明便早已料到会有此事,毫无意外。
“只是父亲,我还有一事。”
“当时遇上穷奇,和我一起的,还有花界两名精灵。”
提及花界,水神眸光轻凝,暮雨将他神情看在眼里,几乎快压制不下心下煎熬了三百年的惶惑和疑问。
“一株多肉,一株……葡萄精灵。”
“那名葡萄精灵如今有四千岁,长的很像梓芬姨,且习水系术法。他,唤作锦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