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水不平》松针

2、第 2 章

　　谢赟瘦得厉害，仿佛只剩下一层老迈的皮肤包裹在干瘪的骨骼上，与谢之昀离开时那还老骥伏枥的谢老爷子仿佛不是同一个人，谢之昀眼睛一热，愣愣站在床前几乎不敢认。
　　虽然看着瘦骨嶙峋，谢赟倒还有力气能说几句话，他突出的眼珠紧盯着谢之昀，将谢之昀上下细看了，许久才大喘着气嘶声骂道，“你这小兔崽子，竟还知道回来。”
　　谢之昀的眼泪倏地就落下来了，他想起二叔把他赶出去时谢赟冷漠的神情，也想起他小时候谢赟是很疼爱他的，想起谢赟把他搁在脖颈上逗他玩时那宠溺的笑容，一时分辨不清自己对骨血相连的祖父到底是怀着怎样的情感。
　　谢赟向谢之昀慢慢招了招手，谢之昀就流着泪跪到了他床前。
　　“你这兔崽子，回来的倒及时，我还有一口气，总得给你留三瓜两枣。”谢赟说得想笑，却剧烈地咳喘了起来。
　　谢之昀茫然地看着家庭医生与护工们围过来照顾谢赟，自己被身边人扶了起来。
　　谢之昀侧过头擦了一把眼泪，方想道谢，才看清扶他起来的正是他四叔谢秉义。
　　三姨太果然是最会做人的那个，这么快就把儿子喊了回来。
　　谢之昀低低叫了声“四叔”。
　　谢秉义安抚地拍了拍谢之昀的后背，安慰道，“老爷子这两年大病小病就没断，上个月又刚动了手术，就是修养得再好也得些时日才能恢复好，唉，到底是年纪大了。之昀你也瘦了不少，这几年在外面也吃了不少苦头吧。”
　　谢之昀强笑了笑，摇头道，“我在外面读书，家里每月也给我生活费，有什么辛苦的。”
　　谢秉义叹了口气，“二哥磋磨你，才给你多少，别说是在咱家，就是跟厨房彭婶给孙子的相比都显得寒酸呢。只怪大哥大嫂走得太突然，要不，你这正经的大房孙少爷，何至于此呢？”
　　谢老爷子的咳嗽已经停了，听谢秉义这话脸色又冷了下来，却没骂自己四儿子胡说。
　　谢秉义与他妈一样，是最会看谢老爷子眼色下菜碟的，他既然敢在老爷子面前说这番话，想来是家中格局有变，老二谢秉孝出了什么差错。
　　谢之昀没兴趣卷入他们的争斗之中，这次回来也并非怀着要在谢家争一杯羹的念头，他摇了摇头，缓声道，“我不怪二叔，我还要谢谢二叔，他若不送我出去读书，我一辈子都是那个酒囊饭袋。”
　　这可不像是谢之昀能说出来的话，莫说是谢秉义，连谢赟都愣了一愣，心中生出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念头来。
　　谢赟亦想到，谢之昀并非离家一两日，而是整七年未回来，这孩子也是万千宠爱长大的，他父母出车祸前可说是没吃过半点苦，这许多年独自在外面竟也安安稳稳熬了过来。
　　谢赟当年断言谢之昀不是能接管家业的料，对他没半点期待，此时不禁有几分遗憾自己的武断，暗道这孩子到底是自己的孙子，能不和家中联系独自在外过活，至少也是副硬骨头。谢赟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很清楚，也明白虽这几日像是有所好转，其实不过是回光返照，在熬日子罢了。谢赟上个月手术前已经定下了最终遗嘱，里面写明他离世后，发妻孟熙媛的嫁妆及岳父留给孟熙媛之子谢秉忠的全部财产全部转入长孙谢之昀名下，另将自己私人财产的十分之一分给大房唯一的继承人谢之昀，并不算太亏待这个多年未见的孙子。
　　今日于意料之外见着了谢之昀，谢赟的心中也莫名生出几分感伤来，不自觉就回忆起温婉隐忍为他助力颇多的发妻孟熙媛，回忆起最合他心意最能撑起家业的长子谢秉忠，连那生前一直不大合他眼缘的长媳韦翘如今看来其实也有着精明强干女强人的好处。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谢赟也为自己此刻的软弱无力感到可笑，他慢慢合上眼睛，向还在絮叨的四儿子与长孙摆了下手。
　　谢秉义立刻知趣地拉着谢之昀离开了老爷子的房间。
　　谢秉义拍了拍谢之昀的肩膀，与他低声道，“你安心在家多待几天，四叔是不会坑害你的，先下去吃完饭吧。”
　　虽看得出谢家后厨特意赶做了几道谢之昀当年爱吃的菜，但因谢之昀多年在外，竟然已经有些吃不惯谢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饭菜。
　　沈朗口味偏西式，虽然两人交往同居后都是谢之昀下厨，在餐桌上却从来是以沈朗为主。
　　谢之昀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他本来就没什么胃口，想起沈朗就更提不起食欲。
　　在看到谢赟重病的新闻后，谢之昀立刻订票回来，一方面是不想留下遗憾总要见到祖父最后一面，另一方面也是逃避直面沈朗的白月光。
　　谢之昀可说是从小被同人比较到大，却遗憾地从来都是退而求其次的那个。
　　“之昀，饭菜是不是不和你的口味？”余芬妮放下筷子颇为关切地询问。
　　“大概是刚下飞机的缘故，”谢之昀连忙收敛情绪，向桌上其他人点了下头，“我先回去睡一会。”
　　余芬妮很理解地与谢之昀说话，“那就快去休息吧，老爷子病后咱们家厨房是全天都有人看着的，你醒来想吃什么就叫他们去做啊。”
　　待谢之昀走远，柴思源才放下调羹慢悠悠叹了一声，“这孩子变化真的大，若不是在眼前看着，哪里敢认这竟是咱家那长孙大少爷呢。”
　　“想也知道是在外面经了事，”余芬妮擦了擦手，不无惋惜地感慨，“他也真是可怜，只说父母但凡有一个还在，也不可能到今天这般地步的。”
　　谢之昀不知道她们背后说自己什么，也没兴趣知道。他虽然也想休息，但不知道是认床还是心里有事，翻来覆去几番还是睡不着。
　　谢之昀便又从床上爬起来，在房间里翻找起当年没拿走的东西。
　　手边最近的床头柜里就有本多年没翻开过的相册，相册第一页就是谢之昀与父母和弟弟之晞的合照。
　　谢之昀摸出眼镜戴上，他轻轻抚摸照片上面带慈爱笑容的父母，视线最终落在照片上永远停驻在十二岁的谢之晞。
　　谢之晞从小就特别聪明，远比比他大三岁的谢之昀机敏懂事，也更得父母的喜爱。
　　寻常父母本就多宠爱幼子，谢之晞又比谢之昀更讨人喜欢，纵然是一母所出，一碗水总是端不平的。
　　谢之昀年少时心中也曾有过抱怨，甚至刻意要争夺父母的注意力，如今回想起来只觉那时的自己幼稚可笑。
　　相片其实不过寥寥几张，倒不是被谢之昀拿走了，而是在他父母车祸过世后那些满载回忆的相片大多被拿去烧掉了。
　　谢之昀离家时带走的其实只有钱包里那一张他父母年轻时的合影，他将可能是仅存下来的合照从相册中取出来收好，已经觉得这次回来是不虚此行了。
　　靠窗的书桌上还堆着几本中学的必读书籍，谢之昀当年就没翻过几页，如今还是八九成新。
　　他当年不是个好学生，却也称不上是坏学生，虽然飞扬跋扈一身的少爷脾气，不过有父母管教也懂得不顶撞师长不扰乱课堂秩序，最多不过呼朋引伴逃课出去玩罢了。
　　他也曾有过一帮狐朋狗友，个个将他奉做老大一样，他父母出事后，那些跟班也就一哄而散投奔其他有指望的去了。
　　谢之昀想起中学时的自己也觉得好笑，他脑子里灵光一闪，从书桌抽屉里翻出来个带密码锁的木头盒子来。
　　他轻轻晃了晃木头盒子，就听到金属撞击木头的声响，里面藏着的东西竟然还在。
　　他这许多年来爱用的密码就没变过，因而还能轻松地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那件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生日礼物——是他背着父母偷偷拍下的一条红宝项链。
　　这条古董项链是拍卖会上压轴的佳品，算是他还未来得及开始就结束的初恋的纪念品。
　　真是价值不菲的纪念品，谢之昀将项链握在手中，不无遗憾地想，如果他离开时来得及带上这条项链，至少是能多过上几年的逍遥日子，刚出去时也不会因大手大脚花光生活费而那么窘迫，或许也不会在兼职时认识沈朗。
　　然而人生是没有如果的。
　　谢之昀叹了口气，将盒子拿起来，盒子里的纸条突然掉了出来，是他当年自觉潇洒的字，写着：致我的挚爱，宋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