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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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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不算大,风却不小。
谢之昀回来的匆忙,根本忘记带伞,只得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胡乱裹紧了衣服。他手忙脚乱,刚拨弄开的头发就又粘到了眼皮上,颇有几分狼狈相。
不过他生的一副上好皮囊,冻白了一张脸揉红了一双眼更平添一份可怜样。
只可惜街上行人被这场雨迫得行色匆匆,有伞的强撑着,没伞的低头猛走,也没人有闲心多看这么个落魄的小白脸少爷一眼。
若是多看他几眼,恐怕会觉得这落魄少爷仿佛有几分眼熟。
记性好的大概会一拍大腿,指着他道,这不是那正夺家产的谢家的少爷嘛。
近日雁城谢家谢老太爷谢赟病重,他老人家的身后事自然是雁城各家媒体紧盯不放的头等大事。谢赟年轻时纵横雁城黑白两道,为人极为风流,除那原配雁城名门孟小姐外还有四房姨太,有五子四女,孙辈更是十数。那八卦小报早将谢家上下扒拉了几个来回,谢家有名有姓的子孙差不多在报纸上挨个走了回过场,仔细分析哪房近年来更得谢赟青眼,能在这家产大战中笑到最后。
谢之昀因此有幸也上了几回报纸,虽然相片用的还是六七年前他尚在读中学时被拍到的几张,但好在他相貌变化不大,还是挺好认的。然而他相貌变化虽然不大,气质与那时相比却几乎称得上是天差地别了。
谢之昀身上并没多少现金,他的手机早没电自动关机了,因而雨虽然不大,待他一路拖着行李走到谢家大宅时,却已差不多全身湿透了。
谢之昀捋了捋头发,盯着谢家那常出现在他梦中的大门发了一会呆,才伸出冻得青白的手拍了拍门。
侧门开了一道缝隙,开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门房,见谢之昀这副模样已将他当作趁着家中忙乱上门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就要挥手撵他。
索性谢之昀这些年在外面受惯了冷眼,并不以为意,他自口袋中摸了块旧怀表出来放在门房手里,抖着嘴唇轻声说,“烦劳找康伯出来,就说阿圆来看他。”
这块表虽有几分旧了,上面嵌着的红宝倒的确是真品,门房仔细看了谢之昀一眼,将怀表掂了掂,含糊道,“知道了,等着罢。”
侧门在谢之昀眼前复又关上,他叹了口气,仰起头来看大门未遮蔽的门后的风景。
天色有些暗了,谢之昀又没戴眼镜,只能隐约看到门内尖顶的洋房,仿佛与他离开时相比变化不大。
谢之昀就是在这大宅中长大的,他十七岁以前也曾正经是个脑子空空无忧无虑的少爷,每每出门都是前簇后拥,有这雁城公子哥中第一等的排场。
那呼朋引伴的情景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正如被以留学名义被扫地出门一样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谢之昀回过神来,大门已经再次打开了。
开门的不止是那年轻门房,还有七八个谢之昀认识的谢家老仆人,领头的并不是他要找的康伯,而是谢府的大管家谢筵。
门大开着,与方才那防贼一般的缝隙不同,真像是要迎接最受欢迎的客人一般。
谢之昀有几分受宠若惊,他也未曾想到大管家谢筵会亲自出来接他。
谢之昀见谢筵与当年相比并没什么老态,不禁感慨道,“伯伯是半点没见老的。”
谢筵与他身后众人齐刷刷鞠躬,齐声叫了声“昀少爷”,老仆们自有分工地接过谢之昀手中行李箱,为谢之昀披上件厚实的大衣服。
谢筵微躬着身亲自引着谢之昀向里走,谢筵是谢家的旁枝子弟,按辈分正与谢之昀的父亲一辈,他自十三四岁就在府上帮忙,是真正看着谢之昀长大的,此时见谢之昀冻得青白的一张巴掌脸已是微红了眼眶,“昀少爷要回来,怎么没先来个信。”
谢之昀打了个颤,将厚衣服拢了拢,低声回答,“昨晚突然看到祖父病重的新闻,就临时订了票,回来的匆忙,什么都没顾上。”
谢老太爷病重一事竟无人通知谢之昀这长房长孙,实在是于情不合。
谢筵自然不敢也不会说自己老爷的不是,只道,“昀少爷回来得巧,老爷近几日情况还不错。”
谢之昀慢慢点了点头,“那就好。”
谢老爷子向来喜欢家庭和睦的氛围,不管几房姨太太私下里斗得如何,明面上全家人还是和和气气一同住在谢家大宅。
谢之昀被谢筵领进宅子里,三姨太并四姨太两位半老徐娘正坐在一起说话。
谢之昀从衣服口袋里取出眼镜盒,将无框眼镜戴上,才算看清这两位长辈现在的模样。
三姨太余芬妮变化不大,四姨太柴思源却有几分老态,她两人前后脚被谢老爷子纳进来,年岁相差无几,如今竟能看出年龄差来。
谢之昀垂眉敛目叫了“三姨奶奶、四姨奶奶”,倒引得这两位姨太太张大了嘴,一副吃惊样子。
余芬妮远比柴思源爱讲话,也因此更得谢老爷子喜爱,此时先柴思源一步站起身走过来,也不嫌弃谢之昀双手冰凉,将他双手握了,含着泪道,“之昀瘦了好多,你这孩子和你妈妈一样的倔脾气,这些年在外面吃了好多苦了吧。”
若搁在早年,谢之昀早就抽出手甩脸子了,他如今经的事多了,也没心思与这些人争什么长短,只慢悠悠道,“好久不见,三姨奶奶还是这样年轻,没怎么变。”
余芬妮心中惊诧谢之昀变化如此大,面上却还是慈爱和煦地与他话家常,“你这孩子是在臊我呢,你四叔那一双儿女都读中学了,我怎么会不见老呢。”
谢之昀敷衍地笑了笑,像是不欲与她深说家长里短。
余芬妮自然会意,转而向谢筵吩咐道,“阿筵你是妥当人,之昀那房间虽一直有专人整理着,到底好久没住人,要不先收拾个客房,让之昀洗漱洗漱歇一歇。”
谢之昀忙道,“不必了,我就是回来看看祖父,呆一会就走。”
柴思源已反应过来,干巴巴插话,“那怎么行,像什么样子。”
余芬妮拍了拍谢之昀的手,垂泪道,“你既已回家来,还提什么走,老爷子刚服药睡下,你总得等他睡醒过来吧。”
谢之昀的衣服还湿淋淋贴在身上,其实并不好受,便点头应下,“那就回我的房间,我洗漱整理一下再去见祖父。”
那一众仆人便浩浩荡荡跟着谢之昀到三楼他的房间,一时让谢之昀仿佛有种穿越时空回到当年的感觉。
他的房间的确如三姨太所言一直有人整理,与他当年离开时相比似乎也没半点变化。
谢之昀将衣柜拉开,里面竟还有他中学时最爱的几件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他离开家的前几年过得并不如意,虽然那时还在发育期,但因为种种原因,最终也只长了一点几公分,以至于现在的身材和那时相比变化也不大。
谢之昀心中有些许遗憾,他见女仆已在浴室放好了水,就让其他人都出去,他自己洗澡。
房门关上后,谢之昀摸出充电器先给手机插上,就摘下眼镜进了浴室。
出来后正神清气爽,便看到手机在床头震个不停。
谢之昀拿起一看,自手机没电以后已有五个未接,都是一个人的号码。
谢之昀一手擦头发,一手接通了电话。
“你去哪了,电话一直关机。”
隔着大洋而来的声音有些许失真,不过也听得出不满。
谢之昀躺倒在床上,他的表情冷漠声音却轻柔温和,“我在冰箱上贴了便签的,我的祖父病重,情况很不好,我昨晚刚知道,急忙定了票回家来看看他。”
“是吗,怎么没打电话给我。”
不想打扰你的烛光晚餐,谢之昀扯了下嘴角,“我当时急得脑子一片空白,就忘记了,后来手机也没电了,刚找到地方充了会电。”
“什么时候回来?”
谢之昀长长叹了口气,“祖父情况实在不好,我可能要待上几天,我都还没和教授说,要不你帮我请几天假吧。”
电话那边的男人沉默了一会,“要不要我去陪你。”
谢之昀只觉得好笑,就算他说需要,他也不信沈朗能放下手头的生意,放下刚刚久别重逢的白月光来找他。
“你最近不是忙着谈合作的事,不要因为我的事耽搁了正事,”谢之昀揪了揪枕头,“你也知道我和祖父家并不和睦,可能也待不了几日,我回去的时候告诉你,你去接我好不好?”
沈朗“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谢之昀听出沈朗兴致不高,心道想必是烛光晚餐进行得不顺利,便又找个话头和沈朗闲聊几句,“我不在这几天,你可不要饿着包菜,让沈悦把包菜接过去照顾几天吧。”
沈朗终于笑了一声,“你对那笨狗倒是上心。”
“是啊是啊,都说物随主人,真不知道包菜到底是谁领养的狗。”谢之昀略松了口气,正想再说几句,却听见有人在敲门。
谢之昀立刻坐起来,生怕待会开门的人说什么让沈朗听见,匆匆道,“这边在找我,可能是我祖父醒了,我晚点再打给你吧。”
谢之昀摁掉了电话,走过去开了门。
敲门的是谢筵,他低声说,“老爷醒了,昀少爷要不要去看看他。”
谢之昀将手机丢在床上,点头道,“我跟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