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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莫泽 丘比特之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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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泽遇上了一个和自己非常相像的人。
单薄的肩膀透着冷清,一样的死鱼眼,相似的神情,及耳的短发,细细碎碎的柔和。他的目光对上莫泽时,总是很冷淡,既不打探,也不示意,只是为了看而看着。
故事的开始总是初次见面,以初次见面的时间轴为定点,架一个尺子,手一抖,便位移出整个学期,很巧,他叫迟意。
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便是周五的数学补习,其实也算不上交集,他在他隔壁的补习班,算算交情,也只是同一方向一起走过那么几次的知道名字的陌生人。
他总是走在他面前,不紧不慢地让他跟着。莫泽之所以会如此在意,无非是对自己能盯着他失神这个事实耿耿于怀,为此郁郁寡欢。
莫泽还是能够打听到一些事情,他母亲在他难得歇口气喝杯茶的时候,向他透露了,亲妈般闪烁着光辉的情报。
“迟意数学也不好,今年西大就一个名额,那个加强班你得报上。”
她看着报纸嘟囔了一句,抬头看了一眼莫泽,像是期待着从他的死鱼眼里钓出些敌情,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说:“我会跟父亲说的,报班的事。”
“那晚饭吃鹌鹑汤饭?”“好。”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路灯亮了,周五,该去领生活费报告情况了。
只需要在巷口等着,会有车来接他,半小时路程,一刻钟小碗饭,然后等着父亲洗完澡,他一个人会在客厅里看着陌生的电视节目,等到接过一周的生活费,顺带说明了报班的事,父亲便会再次折返取钱。
莫泽会安静地看着保姆在厨房忙碌的身影,而那时,会有一个女人敷着面膜坐到他对面,一个接一个地翻着频道。
他说他成绩良好,除了数学有点退步,其他功课都在B 以上,他说他母亲身体目前还很稳定,有听医嘱按时复诊。
未了,便等着司机从车库倒车。
这一天,不算好过,也不是那么难过,除了电视节目名称不同以外,情节似曾相见。
索性,没有过分的推拉撕扯,父亲和母亲,便只是父亲,和母亲。还好,天没有黑到,摸不进巷子。
坐在车后座,莫泽便会忍不住神游,半小时的喘息,半小时的心事。
初次见面总是一箭穿心,不需要位移,手很稳,正中红心,没有出血,憋出内伤。他就坐在靠窗的位置,腰脊笔直,额头醺汗。
这些总是适时地被赋予唯一有名字还要蹭第三人称用法的两位主角,话外之音废话连篇,相比刹车的突然,莫泽更喜欢每日一句积累下来的草稿本,唯独这一件事可以例外。在这唯一的交集里,有一种被冠名量变之而质变的洗脑存在。
他们会经过一条弯弯的的小泥路,高于田野低于电线杆,黄昏傍晚,书包拖鞋,微风习习,衣摆飘飘。他们会抬起脑袋,划出同样清爽的下颌线,缓慢翻过略显呆滞的眼白,看着远处的夕阳下落,一半黄昏,一半大地。
莫泽会看向迟意,但是迟意不会。迟意的背影,清秀得有些孤独,总是在某一瞬间,与想象中自己的重合着,神使鬼差,就紧紧地跟着。
他们在一条河的码头分道,母亲会在那里,等她等他。最后一束光漏出肩头,细细致致地灿烂了母亲的门牙,她会应住,他的微笑,而那时,迟意会头也不回走远。
“陪你进去吗?”
莫泽被突如的询问吓了一跳,平时几乎不会有人说话,仔细一看,司机好像换了一个人。
“不了,注意上道有猫。”道上有猫,很多猫。
一进家门,母亲就迎上来了,小声地问了一句,还要不要再吃点,神色略微慌张,小心掩饰。如此情形,每次看到都觉得有点好笑,好笑再多一点,便有些鼻酸。
莫泽也跟着小声说话,“那晚上留着夜宵吧,看看资料。”
母亲似乎想起什么,小声“啊”了一声,便匆匆回屋去取,背影笨拙滑稽,一不留神,心底便随之柔软起来。
对着母亲要来的资料,莫泽安静地坐在客厅的书桌前,对照翻阅着自己的笔记,而她也会安静地看着一堆枯黄的书,窸窸窣窣的翻页声,细细微微敲打着涟漪,一圈又一圈。
偶尔,她也会假装很认真看书,然后偷偷用余光打量,观摩。只要他一放下书,开始收拾,她便会一下子弹起来,小声嘟囔着赶紧去把饭热了,手里却慢悠悠地将翻乱的书册仔细收拾好。
他会等她,看着她,她似乎很享受这份小等待,小心急,手脚这时很容易出卖情绪,一丝慌乱,没能逃过莫泽的视线。
夜深人静,掖好被子,望着窗外淡淡的月光,听着叮叮当当的车铃声,守夜人该去换岗了。
他也应该睡了吧。他的声音会是怎样,他的手会是怎么的温度?是否也跟他一样,声音清脆,手脚冰凉。
莫泽早上起床的时候,感觉到头阵阵发疼,结果下午倒在了食堂里。
母亲赶到时,他昏迷还未醒。她看着他,静悄悄的。忽然,她伸出了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上面满是汗,他的,她的。此刻脸上的伪装像是松弛的皱纹般下垂,她感到极其的疲倦,疲于这反复。
“他还没起?”医生压低嗓门轻问。她抬起头,怔了怔,然后无力地点了点头。
他们一同离开了,从黄昏的橙紫到月夜的洁白,无人返回。
光线弥散,在清晨的时候,慢慢地,悄无声息地充满这个孤独的世界。
莫泽半夜就醒了,周围很安静,死寂一般的安静,没有一点力气,身上汗津津黏糊糊的,正像那心情,麻木索性沉沦。
他忽然记不起了,记不起养大这躯壳的那些过往的记忆。或许,是不曾有过,他透过陌生的窗台,看见了一盏脏兮兮的路灯,光洒在窗帘上,薄薄的一层。
他被困住了,困在本能里,出不去,奇怪的是他似乎并不想出去。重新闭上眼睛,闭上就好,一切就会重新洗牌,他会按时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