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本无心》梦鲲客

11、误入桃源（九）

　　清晨，在伊镇的车站。

　　沉甸甸的情绪压在莫心瑜的心头，她抬头看看清晨穿透轻尘的阳光。她记得，清晨时分，冉心羽总能心境空明地醒来，用第一缕阳光扫除上一日的烦恼，而她，总是怀着前一日的忧愁醒来，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哀伤。

　　她不记得已经多少次在车站送别洛明川，可她不但没有习惯离别，反而愈发脆弱与敏感。

　　“明川。”

　　“嗯，好好照顾自己。”

　　“告诉我，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轻靠在洛明川的肩膀上，莫心瑜已经不记得多少次这样低声哀哀地请求洛明川，如果这次是第一百零一次，那洛明川就是第一百零一次沉默着回答她。

　　“这样一句承诺，真的比一句我爱你更难说出吗？”莫心瑜感觉到一丝冰冷开始在全身蔓延。

　　“小鱼，”洛明川把手臂收紧了一些，轻吻着莫心瑜的头发安慰她：“你知道，我不随意承诺自己不确定的事情，我不能确定可不可以给你想要的幸福。”

　　“你知道，我想要的幸福就是和你在一起。”

　　“不，”洛明川肯定地摇摇头：“我觉得，你还不能确定你要的幸福是什么。我想，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也会知道。”

　　莫心瑜微红了眼，勉强笑了笑，看着洛明川最后抱了抱自己，然后转身离去上了大巴。

　　大巴缓缓驶出，消失在莫心瑜的视线中。

　　她总是习惯，目送洛明川在自己面前消失，然后她的脑海里继续想象着，那辆大巴继续前行的样子。

　　没有了洛明川的伊镇，像每一次没有了洛明川的东明市，突然空空荡荡。她茫然地，走过了公交站，又走过了自行车租赁点，往着一个多小时步程的东镇走去。

　　清晨起来就在呼叫莫心瑜的冉心羽，始终得不到只字回复。她有些焦躁地，在梦蝶庄门口的河岸边沿来回踱着步。

　　“你如果不是水禽的话，最好离河岸还是远一点。”

　　这凉凉的声音，是“麻烦”无疑了。

　　收住脚步，冉心羽顺着声音瞪过去，看见风峻昊背着摄影装备，一身净爽利落的穿戴，在穿透雾气的阳光中，噙了一抹笑容看着自己。这模样，倒不像是刚出门，似是已然转了一圈回来的。

　　大概在校园里见多了白净文弱的小男生，细细观来，冉心羽竟在风峻昊的脸上，欣赏出许久未见的英挺桀骜。

　　这个男人，如果不是那么嘴毒，其实，还挺……

　　她在想什么呢！冉心羽甩甩脑袋，嘟囔着“好女不与男斗”，预备择三十六计的上上之策，走之大吉，却又听到风峻昊自言自语：

　　“哦，我忘了，不吃鱼那就不可能是水禽了，所以你跌进水大概就只能是胡乱扑棱，呼人营救了。这伊镇清清静静的，要是被你扰乱了安宁，真是太煞风景了，你说呢？”

　　“我说，”冉心羽沉不住气，猛地转身：“风大记者，您是不是太闲了？这么闲的话，可不可以跟洛大记者谈谈心，让他多关心关心该关心的人呢？”

　　“看来昨晚，你还没有多言够呢？”

　　“打住，你别跟我再来一遍你那个多言论！”

　　“真是一只叽叽喳喳个不停的鸟儿，不过，作为一只不吃鱼的鸟儿，你应该更关心早起的虫儿才对。”风峻昊不接她的话茬，依然自顾自地说话，然后大步流星地从冉心羽身边走过，很快转过一个弯，消失在冉心羽的视线里。

　　意识到自己居然目送着风峻昊离开，冉心羽恨恨地跺了下脚。拿出手机想找莫心瑜聊天，却看到莫心瑜依然毫无回复，想了想，走到路口，借了辆公共自行车，便往东镇骑去。

　　到了东镇的剧院门口，冉心羽看见Enoch跟一个女生在道别的样子，她等到女生离开后，才上前去跟他打招呼。

　　Enoch有点发愁的模样，看见冉心羽，一双蓝色的眸子立刻染上了笑意。原来，那个女生是艺术节招募来的志愿者，却因为家中有事提前中断了志愿活动，离开了伊镇。他们本来就人手匮乏，这下更是头痛。

　　说完这桩头痛的事情，Enoch试探地问道：“冉心羽，我记得你说过，你不仅喜欢话剧，之前也做过类似艺术节的志愿者是吗？”

　　“对呀，我本来就很喜欢做志愿者，加上申请留学的时候这些经历很有用，所以我从大一就开始四处做志愿者了。虽然没有做过戏剧艺术节的志愿者，但是类似的艺术节活动我确实参加过不少。你的意思……是不是需要我帮忙？”

　　听到冉心羽如此主动的回应，Enoch松了口气，微笑着正式邀请她：“如果你愿意来做志愿者最好不过了，你发一份简历到我的邮箱，我给伊镇这边的志愿者负责人，之后会正式给你发工作证。”

　　想到可以跟Enoch一起筹备艺术节，还可以近距离接触到国内外剧团的演员们，冉心羽的心情顿时大为晴朗。她立刻赶回了忘蝶庄，跟老庄商量了把客栈的义工工作挪到晚上来做，得到好脾气的老庄的点头后，她又赶紧发送了简历给Enoch，等着回复。

　　脑补了艺术节的各种场景，冉心羽庆幸着做了来伊镇的决定，甚至想到风峻昊时，心情也愉快了许多。她畅想着艺术节的有趣，琢磨着到时候也要好好把这位摄影记者给用上。而东镇那一边，不知何时才走回寓所的莫心瑜，紧闭了屋门，窝在屋子里捧着kindle静静地读起书来。

　　莫心瑜沉浸在小说里，也不去看时间，在悲伤中，时间的节点也变成了加剧难过的催化剂。然而，明暗的交替也不会因为她的拒绝而延迟到来。

　　不知不觉，黄昏时分来临，那是冉心羽认为一天之中最为美妙的时刻，她说，明暗交替的融幻中，一切景况都在你的不知不觉中悄然换了模样，就像世事的莫测。可莫心瑜最害怕的，便是黄昏时分，确切的说，她是害怕一个人的黄昏。当人们带着期冀的神态匆匆赶回各自的家，而她，在孤寂的房间，等不来父亲，也等不来洛明川。

　　她拉上了窗帘，好像这样就可以隔绝掉时光的流逝，隔绝掉倦鸟归巢后依旧空空的楼下。

　　窗帘阖上的一瞬，她的泪水终于奔涌而出。她蹲下身去，仿佛又回到了儿时，哭泣着等待着父亲归来的那个害怕的小女孩。

　　门铃突兀地响起，莫心瑜抬起头，又漠然地把脑袋埋进膝盖。

　　铃声响了两回后静默下来，几秒后，门口又传来了轻敲的声音。莫心瑜抬头看看空旷的房间，又往角落缩了缩，不敢去应门。

　　电话铃声也紧接着响了起来。

　　明川！莫心瑜条件反射地抓起手机，却看到手机上显示着秦亦真。她有一瞬的困惑，自己什么时候存过秦亦真的电话？

　　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她擦了擦泪水，接起电话。

　　“喂，你好。”

　　“小鱼，我是秦亦真。”

　　“嗯，我知道。”

　　“你怎么不开门呢，你在屋里吧？”

　　“门外的……是你？”

　　“是呀。”

　　知道门外站着的是秦亦真，莫心瑜竟莫名地安心下来。

　　“喂，你不会就打算这样跟我隔空对话吧？”

　　“哦哦，我给你开门。”

　　挂了电话，莫心瑜站起来，找纸巾迅速擦了擦泪痕，去给秦亦真开了门。

　　她又看见了，秦亦真似笑非笑的神情。

　　“我说，明川不在，你不会就打算把自己包裹在这屋子里不出门了吧？你要是在屋子里闷坏了，到时候他要怪我没照顾好你，你让我们这老同学可怎么做下去？”

　　听到秦亦真的调侃，莫心瑜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却看见秦亦真的手里拎着盒糕点。

　　“呐，这是新出炉的巧克力熔岩蛋糕，不开心的时候，来份甜点……”

　　“就可以帮助分泌多巴胺，让人心情愉悦嘛，你说过的。”莫心瑜抬头打断了秦亦真的话，嘴角不再是耷拉的弧度，反倒是弯出些愉悦的俏皮来。

　　“记性不错，那收下吧！以后，咱们就是‘相依为命’的邻居了！”

　　被秦亦真戏谑的语气逗乐的莫心瑜，眉间也松快了许多，一扫郁郁的神色，她伸手接过了蛋糕。

　　“秦亦真，谢谢你。”

　　莫心瑜微敛了笑意，认真地道谢。

　　秦亦真看着莫心瑜认真的模样，轻笑着回答：“不用这么客气，我在这里也没什么朋友，以后有什么需求，直接找我就行了。”

　　又一次道了谢，莫心瑜拿着蛋糕轻轻阖上了门。

　　看着门缝里渐渐消失的莫心瑜，秦亦真竟突然生出一点心疼的情绪来。他愣了几秒，摇摇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坐在餐桌边，看着蛋糕发了一会呆的莫心瑜，终于开动。随着香滑醇甜下了肚，她孤冷的心暖了一些，她也终于有了勇气，拿起手机，看起消息。

　　除了洛明川一条“已到拉萨，平安”，剩下的都是冉心羽轰炸式的消息。

　　翻看着消息，莫心瑜羡慕地叹了口气。原来，阿羽她又找到新的乐趣了呢。

　　敷衍着回复了冉心羽几句，莫心瑜又捧起了Kindle，读起她最爱的张爱玲。

　　张爱玲怀着对通俗小说难言的爱好，写就了一个个经典的故事，而莫心瑜，就一遍遍看着那些不需要多加解释的人物的悲欢离合。仿佛，在别人的哀伤里，她可以暂时忘却掉自己的痛创。

　　又不知不觉，已是深夜。

　　屋子里所有的灯都已被她打开，敞亮得甚过了白日。

　　恐怕，今晚又难以入眠了。

　　抬头看看灯火通明的房间，莫心瑜蜷了蜷身体，发呆了一会，终究还是拿起手机，打开“心与心言”，回复了一些评论，莫心瑜又发送了一条更新：

　　“每当看完一个悲剧，总喜欢立刻重头看起，似乎这样可以再给一个故事重来的机会。然而结局早已写定，有些美只有破碎才能完整，读着无法更改的命运，我只能，听悲伤淌过心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