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公子传》苏镜台

6、卷一 五 只见他身子

　　在场的只有穆善和黎韬先看清了来人。只见他们一个着黑衣，戴着白色的鬼面具；一个着白衣，戴着黑色的鬼面具。其余细节隐于夜色，只是更增了一些恐怖的气息。众人还未及反应，忽然白衣鬼双手抬起，凌空一抓，当先两人便站立不住，凭空被他掐住了脖子。白衣鬼手上用力，那两人连挣扎都没有，便软软的瘫作了一团，再无生气。随后那黑衣鬼右手袍袖一张，一股劲风鼓荡而出，迎面两个人身子便直飞出去，一直到几十步外重重落在地上，也是就此死去。
　　看到二鬼的这两下，黎韬心中一悸，左脚急跺，最近的一柄钢刀飞起半空，黎韬右手将刀抄住，左手急把二姐天心和弟弟黎锦拉到身后。
　　二鬼都带着面具，也不知是哪一个轻笑了一声，声音尖锐。另一个开口道：“穆少家主，知道您还留了手，就不说废话了吧。”
　　穆善道：“且慢。我观二位出手，已是小宗师境界，较之一些名列二十八宿者还要强上一线，若是联手之下，想必更有威势，怎么却甘心无名无份地跟随一位王侯，做了门下爪牙呢？”
　　穆善早在解决掉第一个人时便察觉到另有敌人窥伺，所以始终留心，不敢全力应战，否则以他二十八宿中排名十五的武功，也不会出现先前的紧迫局势。但穆善气机查探之下，始终以为来者只有一人，此时却见是两个，说明二人必定朝夕相对，练功调息之时相互成就，配合天衣无缝。又见二人一出手便声势骇人，自忖要对付一个恐还要耗上个把时辰，若是一双，取胜的把握连三成都不到。至于黎韬，穆善不知自家外甥乃是因为首次临敌杀人失了方寸，还道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有这般本事已属了不起，此时他又受了轻伤，穆善自然不把他算作一号战力。于是一面说话，一面念头急转，已存了舍弃性命的心思。只是当前情势，就算拼了性命不要，也未必能护得几个孩子周全——穆善身为偌大世家的继承人，负有一身卓绝武功，有生以来却第一次感觉如此无力。
　　前番开口的那一鬼又再言道：“穆少家主此时不大爽利，不想便战，可教二鬼看不起了呀。”说完又是一阵瘆人的轻笑。二鬼笑到一半，也不见彼此打什么讯号，忽然同时向前，仿佛身在飘移一般，却又快得成了两团光影。
　　此时穆善才算把一身武功真正露了底，只见他身子原地颤了几颤，其实蓄力已毕，霍地一抬掌，正好对上二鬼的双掌，掌接处凭空起了涟漪，如若是在白天，波纹便肉眼可见。这么僵持得不过片刻，忽然掌接处的涟漪不见。黎韬见此，忙将刀叼在口里，两手扯着二姐和弟弟极速后退。退得二十几步远，忽然轰的一声响，如平地惊雷，对峙的两方各自后退，二鬼都退了十三步，穆善退了十五步。黎韬见状，趁着双方都在调息，捏起钢刀一掷，刀锋闪亮，直奔黑衣鬼而去。
　　只见黑衣鬼伸出两指夹住刀锋，竟然站立未稳，向一侧滑出了半步，有些惊异地望向黎韬。黎韬心知若是等二鬼从容出手，己方必不能招架，也只有事急从权、对不住逝者了，于是足下不停，接连将脚边两具死尸猛踢出去，激射向二鬼。两具尸身都被二鬼闪身让过，后一具还被黑衣鬼顺手送了一掌，落地之时砰地一声，爆炸成一滩血肉。
　　趁着这当儿，黎韬自地上找到一柄断枪，拿在手里，径往二鬼攻去，一招乘不备，二式起杀招，三四五招越攻越快，六七八式不留余地，尽是不要命的打法，一时竟也将二鬼缠住。
　　此时穆善凭借黎韬争取来的时间已经调息得当，气血回复，又再抢上前来与二鬼对战，同时向黎韬喝道：“你们回去寻你爹！”黎韬应了，退出战圈，双手携了二姐和弟弟疾行回撤。
　　只是行出数百步便出意外。夜色深重看不清路，穆天心跑着跑着忽然被绊了脚，摔在地上起不了身。黎韬弯了腰正欲背起二姐，忽然膝盖一弯跪在地上，吐出一大口血来。原来黎韬终究与二鬼实力悬殊，一番攻击虽然凌厉，看似没受什么损害，实则早已运气不畅，只是强自坚持。
　　黎锦一路见到打斗场面早已吓得傻了，始终不哭不闹，其实颇见将门虎子的风采。只是现下周围好不容易没了追兵，最疼爱自己的哥哥却一副重伤欲死的情状，委屈、惊吓等多种情绪交加，黎锦一扁嘴就要哭出来。黎韬擦了嘴边鲜血，正要把弟弟搂过来安慰，却听穆天心一声低喝：“住嘴！你帮上什么忙了，还有脸哭？”一下把黎锦镇住不敢再哭。
　　见到这一幕，黎韬也是颇为讶异，只因平日里，穆天心对小弟的宠溺比黎韬不遑多让，今日怎么舍得这样吼他？却不知穆天心其实是摔得甚重，骨头钻心的疼，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可她一向要强，从不肯示弱一点，何况今夜弟弟拒敌受伤，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甚至这一切的源头可能就是自己一时的卖弄聪明，心里又气又悔，这才对黎锦吼了出来。
　　这么一来，姐弟三人一时默然。忽然穆天心想到了什么，说道：“刚刚舅舅与那两个恶人对了一掌，声势极大，按理，爹爹必能听见动静的。”黎韬经此提醒，也恍然道：“以爹的脚力，至多半个时辰必能赶到此地。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回去为舅舅助阵，少许坚持一会便等到爹了。”说着脸有喜色。穆天心却摇头道：“这当然是最好的情况，可万一爹爹那边也有人绊住呢？再万一，还有其他追击之人闻声而来呢？”语毕，又是一阵沉默。
　　少顷，黎韬沉声说道：“若非救护我们三人，舅舅不会身陷险地，我若不回去，便是不忠不义；但我身为长子——”穆天心截断他话，凝视黎韬双眼：“你该不会是想，我和小锦藏起来、自己则随舅舅死战，以全孝悌之义吧？” 黎韬默然无语。穆天心喝道：“是你有敢死之志、我们两个没有？是你能以武相助、我们两个不能？须知我一向自负，却不曾这般低看自己的弟兄姐妹！”黎韬愕然，泪光闪烁，嗫嚅道：“但以舅舅和我，赢面不大……难道我们一家一个都不活么？”
　　“凛然不畏死，固不改向生之志。更何况，对方连日来仅作监视、并不动手，大略更想抓住我们姐弟以牵制父亲。凭你二姐我的辩才，活的把握也不小。”
　　因是姐弟三人回返。只见穆善双掌翻飞，以一对二，那白衣鬼衣襟上已有一大片血渍，仔细看时，黑衣鬼的面具也已被血染过。黎韬低声道：“双方都受了不小的损伤，舅舅的处境更危险一点。”说着用心探查周围是否还有埋伏的人，如若没有，立时便得冲上去相助。这时穆天心灵机一动，道：“我有个法子，姑且死马当作活马医，只是要把舅舅替下来与我说几句话，片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