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忘秋》寅六

6、小英雄 尹伊：我超

　　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像是偶尔卡带的老电影放映在他脑海里。那个和他很像的男人与一个曼妙的女子牵着两个小男孩的手，到了热闹的游乐园。妈妈蹲下，对着他说：“阿伊，我们去坐旋转木马吧。”男孩挂着灿烂的笑容点了点头，朝着远处嘟着嘴的弟弟叫：“小焱，快，我们去坐旋转木马！”胖乎乎的弟弟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镜头切换，他背着书包回到家，准备溜进房里。“阿伊！”妈妈叫住了他。他转过身。捂着肿起的脸，“妈。”妆容精致的女人轻叹一口气，“又和别人打架了吧。”少年点点头。“别让你爸发现，不然他非揍你不可。”她走进房里拿出药，轻轻帮他擦拭着伤口。
　　天色忽然变了，回到阴暗的那天，他甚至听得清窗外的雷雨。突然，门砰地一声被关上，满脸怒气的爸爸冲进家门，一巴掌将妈妈打倒在地。“带着你和那个奸夫生的小杂种滚！”
　　女人嘴角流出了血，“你从一开始就不爱我，你心里日思夜想的都是那个女人，凭什么我就不能有爱别人的权力！你要我滚是吗？我告诉你除了小焱这个家里的任何东西我都不会带走！”
　　“妈，你不要我了吗？”他伫立在房门前。
　　女人淡淡地回答：“我要不起。”
　　再后来，是无数新闻报道交织在一起的声音：“本台记者报道，14号夜晚21:35分，建设路岔吉文路转角处发生一起车祸，驾驶员与车内乘客当场死亡，根据警方查证，死者是华尚公司老板尹安平……”
　　很熟悉的音乐，好像，是在葬礼上听过的……随着越来越轻的乐声，他睫毛轻颤，睁开了双眼，指尖触到叶洛乌黑的发，一旁的她睡得正香。眉眼如画，樱唇柔软，美得如同梦里人一样不真实。做了那样漫长的一个梦，全身近乎乏力。尹伊下了床，本想出去抽支烟，看到嘴角还有一丝笑意的她，又蹲回床边，眼里的冷漠渐渐消失，变成了温柔。
　　脑子里还是闪现着梦中的场景，像是撑过一场恶斗似的疲惫感席卷了全身。尹伊伸手，想抱抱眼前的人，手臂在空中僵住，又慢慢收了回来。
　　他觉得一阵鼻酸，被内心深处从来没停过的畏惧而弄红了眼眶。叶洛突然转了个身，手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忽然清醒过来：“尹伊……”
　　“这儿呢。”叶洛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尹伊才放心，睡眼惺忪地问：“几点了？”
　　尹伊轻轻摸摸她的脸：“还早，不跟你争床了，我出去睡沙发。”
　　叶洛明显在睡与醒的边缘挣扎，随便应了一声就沉沉睡去。尹伊舒心一笑，抱着毛毯关上了门。
　　要把那么多伤口再次剖开给另一个人看，他现在确实还没有足够的勇气。于是只能暗自揣测，如果她知道了一切，会是怎样的态度。
　　尹伊躺在沙发上，眼睛发酸却又睡不着。想起几年前宁愿让自己沉入泥沼也不要任何人的帮助，说白了，他讨厌同情。
　　从云端摔下来的时候，比起那些地上人的指指点点，更可怕的是来自高处的怜悯。
　　闹铃一响，叶洛就蹦起来马上关掉，这种不赖床的坏习惯带给她的就是起来后得坐着缓一缓心跳，不然总觉得自己有一天会突然猝死。叶洛拍了拍脸，开始换衣服，看到胸口的小叮当时突然顿了一下，嘴角不禁上扬。睡衣是尹伊小时候的，光是想想以前软糯的小孩，叶洛都觉得心跳难平。要是可以穿越，她一定要去好好看看他，摸他的头，揉他的脸……估计会被小孩揍吧。
　　叶洛换了十分钟的衣服，用最快的速度刷牙洗脸，准备悄悄离开。突然转头看到尹伊眯着眼站在卫生间门口，刚睡醒声音还有些沙哑：“七点都不到。”
　　“我妈大概八点半就到家了，从这边过去，坐车也要一个多小时，你去屋里睡吧我得走了。”叶洛随手抓了抓头发，刘海依旧一副要上天的架势。尹伊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眼睛依旧半眯着：“我送你。”
　　“不用……”
　　“不行，乖乖等着。”尹伊的手越过她拿到杯子，又道：“五分钟。”

　　在车站旁买了小笼包，两个人就坐在空空的站台上吃早点。
　　叶洛咬了口包子问：“你……不想继续上学了吗？”
　　尹伊摇摇头：“没想好，不过这么久没上，都快忘了上学是什么感觉了。”
　　叶洛转头看着他，好看的脸上云淡风轻，仿佛真是无所谓惯了。
　　她低头，轻轻攥住他的右手食指。尹伊抬起头有些不解，只见她笑嘻嘻地说：“下次见面，告诉我吧。”
　　“什么？”
　　“完整的你，从前漏掉的，我想全部知道。”

　　“最近有些同学上课总爱走神啊，大家还是打起精神来，过两天月考，不要被甩到后面去，唉……下课。”
　　安琳提着还在神游的叶洛站起，向老师鞠躬。“呆子，你这两天是怎么了，天天出神，老师刚刚一直看着你看得我都毛了。”
　　叶洛用笔戳着草稿纸，脸上愁云满布：“我们都快一星期没见面了。”
　　安琳八卦魂熊熊燃起：“那你跟他联系没有？”
　　“联了啊，”叶洛垂头丧气地趴在桌上，道：“他总说等周末。”
　　“什么傻子啊，我们叶美妞都不理了？”安琳摸摸她的头以示安慰。
　　叶洛叹了口气：“唉，不知道，他不告诉我，”刚刚说完又突然坐直：“你说他不会背着我找别的女生吧？”
　　安琳语塞，道：“额……应该不至于吧？”
　　“不然就是他喜欢别的男生了？卫朗董蕈还是蔡子夏？”
　　安琳看着叶洛摇摇头：“姐姐诶，你从出轨到出柜全考虑了是吧？”
　　放了学，叶洛和安琳走出校门，持续无精打采肾虚样儿。
　　安琳突然给了她一肘子：“赶紧的，你家小哥哥来啦！”
　　叶洛心里一惊，抬头就看见了在对面的尹伊，扶着一辆不知从哪儿来的自行车，从学校里走出来的人群里找到了她，嘴角轻轻上扬。
　　安琳立马知趣地跑了，叶洛假装镇定地朝他走过去。尹伊忍不住遮住嘴偷笑，看着她急促得偶尔还小跑两步，又假装不看自己的傻样，一不小心还踩到了一块空瓷砖，被里面溅起的水花吓得顺了拐。
　　叶洛终于来到他面前，害羞得声音都弱了一截：“你怎么来了呀？”
　　尹伊抚着车头站起：“想带你去个好地方，”他把脚架蹬上去，拍拍后座：“大佬豪车，敞篷享受。”
　　叶洛笑嘻嘻坐到后座上，屁股立马硌得生疼，委屈地站起来：“太难坐了，硌屁股。”
　　尹伊：“……”
　　叶洛拉着书包带，看着大佬一脸不爽地打电话：“不是说好了能带人的吗……就一铁架子怎么坐……你爷的车？卧槽你给老子等着啊……我不管，反正我就把车停一中门口了，你自己过来取，再见了你个小王八羔子！”
　　尹伊挂了电话，回头看着叶洛：“那啥，坐公交吧，舒服。”
　　叶洛点点头，等着他停好车，并肩和他走着去车站。
　　走着走着，尹伊忽然道：“你不觉得哪儿不对吗？”
　　“好像是……”
　　“手。”
　　“嗯？”
　　他把她的右手从校服口袋里拉了出来，放到自己掌中，认认真真地扣住，顿感神清气爽：“啊，舒服了。”
　　叶洛小脸一红，左手也好好拉住他的胳膊。

　　夕阳暗红，青草萋萋，叶洛一下车就被吹得刘海飞起。
　　叶洛看着旁边唱《东方红》的阿姨都收完音响准备回家了，小声问：“我们来公园干嘛？”
　　尹伊指指远处冒着浓烟的地方：“撸串。”
　　叶洛：“Excuse me？”
　　小说里不是这么发展的！电视剧里也没有！在公园约会，不该是躺在草地上吹吹风吗！为什么要去公园门口的烧烤摊上撸串？

　　叶洛默默吃着炒饭，尹伊默默撸串，两人的手臂偶尔擦过，尹伊偶尔给她夹块肉……这种微妙的和谐感，让叶洛不仅气不起来，甚至还有些享受。
　　“老板，来瓶酒，”尹伊话刚说完，就感觉到身边的小眼神，他拿了根串儿递到叶洛嘴边：“你喝饮料不？”
　　叶洛咬了块豆腐摇了摇头，听见老板问：“白的啤的？”
　　“啤……啊不，白的吧。”
　　叶洛眼睛又瞪大了些，尹伊笑着从她手里拿过筷子，吃了两口饭：“吃了饭喝不伤胃。”
　　叶洛小声嘟囔：“我信了你的邪。”
　　一餐饭从白天吃到了天黑，叶洛看着尹伊整整喝下了大半瓶白酒，把酒抱了过来：“别喝了。”
　　尹伊点点头，笑道：“好。”
　　老板收了钱，尹伊起身时感觉头有点儿晕，走直路可能不太行，有个人扶着走弯路还行。果然，他这么想着，叶洛就紧紧拉住了他的胳膊。
　　走到公园池塘边，尹伊指着靠水的台阶道：“坐那儿。”
　　“然后干嘛？”
　　“补习。”
　　叶洛恍然大悟，看着尹伊有些朦胧的眼神，点点头。
　　尹伊眯起眼，眼前的灯光变成了一个个彩色斑点，遮住了月色，在略起涟漪的水中倒映着。他微微偏头，靠在了她的肩上：“想听哪一段？”
　　叶洛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上被风吹起的发：“按顺序来吧，都想听。”
　　尹伊轻轻一笑，沉下了声，不慢不急地道：“嗯……小学，你第二学期没来，我也倒霉，得了腮腺炎，回家歇了好久才好，具体多久我忘了，后来问老师，说是你转学了。
　　然后……没啥好回忆的了，考上了一中，他们哥几个都想去八中，我也觉得一中没啥好的，就一起去了。董蕈第一学期就跟老师打架，后来被送去一中，然后是因为你吧，又被送去了实验中学，那儿军事化管理，他才安安静静混了几年。
　　初二的时候，我爸妈离婚了，很突然。早上我妈还让我下课早点回去，别天天跟那些小混混玩，下午我回去，就看见她在收拾衣服，我弟就站在旁边哭，然后我爸回来了，说我妈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了，我弟也是跟那男人生的，我多懵逼啊，什么破事儿，怎么可能就让我挨着了呢？”
　　叶洛皱着眉，没说话，拉过尹伊的手，才发现骨节都被吹红了，她心疼地用两只手紧紧捂着、搓着，可还是心疼得要命。
　　“后来她和弟弟走了，我家就我爸和我，他又天天忙着工作，不会照顾我，我的生活起居基本靠保姆。有一天我回去，我爸给我做了一桌子菜，也不能叫菜吧，反正看着吃着都不像。他喝了点酒，跟我闲扯淡，还问我有没有谈恋爱。我说没啊，你猜他说啥？”
　　叶洛柔声道：“夸你懂事？”
　　尹伊哈哈大笑：“怎么可能。他说不能够吧，他那么大的时候，全镇的姑娘都眼巴巴地暗恋他。”
　　“你爸爸说的也对哦……所以你谈没谈过？”叶洛侧头，轻轻点了点他高高的鼻梁。
　　尹伊把她的手抓了下来：“真没有，好多女的追我，后来我拒绝了几次，她们就开始传，说我、卫朗、还有子夏都是gay。所以怪你，你他妈要是不转学，啥事儿都没有。”
　　叶洛开心地傻笑两声：“行吧，怪我。”
　　尹伊又接着道：“后来我爸说着说着动感情了，就开始哭，边哭边说，我亲妈其实叫沈佳葭，是他去杭州的时候认识的，过了一两年，他因为工作要走，我妈置气没跟他联系，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等到再接到电话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出车祸走的，我妈的好朋友让我爸去接孩子，我爸才知道他喜当爹了。因为我妈名字里有个蒹葭的葭，所以给我取名叫尹伊。
　　把我接回来的时候我才半岁，还没断奶，我爸一糙爷们儿连煮饭都不太会，更别说带小孩。然后我后妈就出现了，标准的贤妻良母，又特喜欢我爸。我爸为了有人能照顾我就跟她结了婚，婚后其实还挺幸福的，我爸说，我后妈长得有点儿像我妈，他这人吧情商真的不怎么高，有时候看着我后妈叫我妈的名字，换谁谁都受不了。但她没跟我爸离婚，因为有我弟了。
　　那年我爸开始分股权，也分了一些到她名下，结果发现她开始偷偷卖股，有不少钱都转移到了一个男的名下，她大概以为我爸压根儿不爱她，也不会去查她，所以一点准备都没有。卫姨听说了，让我爸顺便做个亲子鉴定，因为我家基因好，而我弟居然是个胖子，还单眼皮，真的特别不像亲生的，结果一查，被卫姨说准了。”
　　“噗哈哈哈哈……”叶洛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收住：“对不起不该笑的。”
　　尹伊看着池水，嘴角微抬，似笑非笑：“那晚，工厂那边出了安全事故，我爸赶去的路上，也是出车祸，走了。”
　　叶洛愣住，半晌反应不过来，只听他继续说：“董伯到医院的时候，给了我一巴掌，问我为什么不拦着我爸，明知道他是酒驾，为什么还让他出门……我也……我也不知道啊，我他妈甚至不知道不能酒驾……我什么都不知道呢，我爸就不在了，他那么健康的人，身材比蔡叔还好，怎么一个车祸就没挺过去……”
　　叶洛紧紧抱住尹伊：“不说了。”
　　尹伊埋到她颈窝里，很克制地哽咽：“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为什么这么多小孩儿，偏偏是我……为什么我爸妈都是车祸死了……如果我那天拉着让我爸别出去，什么事都不会有，可我他妈为什么没拉……”
　　叶洛觉得心疼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不怪你啊，尹伊，不怪你……”
　　“后来所有人都说，我真可怜，爹妈都没了……还有些我爸生前巴结我家的人，他一走，见到了都巴不得绕着路走，说我把爸妈都克死了，下一个不知道克谁……我爸一走，除了卫朗董蕈子夏，那些公子哥儿里没一个再把我当人看的，看不惯我没关系啊，我他妈打架也没怎么输过，可他们装出一副同情的样子，你知道有多恶心吗……有人居然拿自己穿过的衣服送我，呵……”
　　叶洛轻轻捏着尹伊的后颈，他的痛苦和愤怒都能感同身受。除了心疼，更埋怨自己为什么来得这么晚，在她的少年最需要陪伴的时候，让他一个人面对了那么不堪的世界。
　　“我没法儿上学，不知道每次家长会我要怎么过，每次考完试，没人骂我考个屁，考试还有多少意思，我更怕别人在我面前提起他们的爸妈，因为我再也没有了……叶洛，我他妈，成孤儿了……”
　　尹伊重重喘了口气：“我这几年都是靠安眠药撑过来的，睡不着啊，每晚一闭上眼，就是我爸的样子。我爸那晚做的饭菜都还在桌上……白菜炒得发黑，番茄鸡蛋里还有蛋壳……我每天一醒过来就去客厅，想着哪天指不定就时光倒流了，我就拉得住我爸了……”
　　尹伊哭到像被人扼住了喉咙，连说话都变得困难。大概是因为她在，才能哭得这么肆意。他把她紧紧揽在怀里，像个走丢了的孩子抱着仅存的玩具。
　　“尹伊，我在这儿……你别怕……”叶洛带着哭腔，假装镇定地安慰，其实早就满脸泪水。
　　社会或许是讲公平的，可命运不讲。
　　同样生于一个世界，有的人就是样样都有，甚至可以随意糟蹋，不知珍惜。可也有人，被剥夺到一无所有，命运仍不罢手。
　　被逼得怀疑自己，难以安生度日，还有无数的人说，你怎么能这样呢？你应该乐观积极向上啊！你不能自甘堕落啊！
　　继续叫嚣吧，反正被扼住喉咙的人又不是你。
　　直到有一天，有个人会微微放光，在所有人异样的眼神里，在生活的棍棒砸在你身上时，说一句：“放开那个小男孩。”
　　“洛宝。”
　　“嗯？”
　　他轻轻蹭着她，薄唇在她颈处留下一吻：“你是我的小英雄。”
　　她怕痒，微微偏头，恰耳鬓厮磨：“那……尹伊，我们以后一起哭，一起笑，谁也别再把谁给弄丢了，好不好？”
　　他红红的眼里只有她的身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