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忘秋》寅六

10、因为……喜欢

　　过了冬天，迎来春天的第一场朦胧小雨，赴了第一场桃花盛宴，第一场梨花小雪，叶洛来不及用相机记录下这几个月，偶尔抬头看看桌上刷完的题，心里就充实起来。
　　黑板上的倒计时不得不让所有人都绷紧了心弦，很多同学中午都不回家了，全留在教室里随便小憩一会儿便接着刷题。
　　叶洛和尹伊坐在学校花园的小亭子里，风景倒是比教室好了些，做的还是一样的事。
　　“真的都记住了？”叶洛拿过尹伊被迫改得全是红色笔记的试卷一脸严肃。
　　尹伊叹了口气趴在桌上：“嗯，真的，保证不错。”在一起这么久了，尹伊基本摸透了叶洛的心思，笑着揉揉她的脑袋：“别紧张，到现在了，考验的完全是你的心理素质，这几天就好好调节，不管考得怎样，我都在。”
　　风吹过树林，绿叶哗哗作响，莲花开了满池。
　　告别高中的生活，除了等不到金桂飘香，似乎没什么遗憾了。

　　高考之日，艳阳当空，不见半片白云。九点铃响，笔尖划过试卷。叶洛第四次抬头时，终于放下了笔，手却不由控制地颤抖着。
　　刚出考场，就看见考生中的安琳和尹伊。安琳揉了揉叶洛的头：“好啦，搞定一科，放松放松！”
　　尹伊提着透明的笔袋，微微一笑：“下午加油，赶紧回去休息。”
　　叶洛也来不及多说，毕竟这种大日子，父母都在门外等着，于是趁着人多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指：“你也是。”
　　叶洛和安琳一起上了车，父亲转过头，语气是一向地平淡：“什么也别想，做好下午的准备。”叶洛不知说什么，手足无措，点了点头。
　　她和他交流得太少了，有时候连开口都不知该用何种语气。能感受到的父爱，就是这样浅淡，却又在她以为丝毫不剩时，提醒着它的存在。
　　两天，说长不长，却成了命运的转折点。直到最后一场结束铃声响起时，她忽然热泪盈眶。想来再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大多数孩子坚持十二年了。她笑着走出考场，看到安琳时，两人拥抱着，哽咽在喉。
　　多谢你始终陪伴。
　　身后一个声音带着她的期待而来：“叶洛。”
　　安琳看到来人，小声对叶洛说：“我说你去上厕所，快点啊。”
　　叶洛点点头，一步一步朝他走去。还差两步时，那人忽然上前把她拉入怀里：“走这么慢干嘛，没听见安琳说要快点吗，呆子。”
　　叶洛顾不上人来人往了，只想好好抱他一会儿。
　　“尹伊。”
　　“嗯？”
　　“我考得挺好的。”
　　“嗯，真厉害。”
　　“我没忘记一直错的那种题。”
　　“嗯，记性真好。”
　　“你要怎么表扬我？”
　　“嗯，乖。”
　　尹伊就这么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偶尔轻声地笑着。艳阳正好，没有半片云彩。但他，刚好就投射在心上，留下一片荫凉。
　　尹伊轻声道：“明天你有时间吗，我有事要跟你说。”
　　叶洛抬起头，眉眼弯弯：“有，随叫随到。”

　　出了大门，叶洛和尹伊已经相隔很远，尹伊站在人群中，默默注视着她上了车。车子发动时，她转向后，透过后车窗看他，傻傻地笑着。
　　直到车远到看不见，尹伊才转身离开，在拥挤的人群中，忽然若有所失。手机一下下在手心振动了很久他才反应过来，接起电话：“喂，蔡叔……好，我现在过来。”

　　叶洛以为两家会合在一起吃晚饭，没想到安琳一家中途便下了车。原本不长的路，因沉默又显得漫长了些。
　　回到家，张妈不在，母亲亲自下厨做饭，叶洛心里有几分疑惑，却不敢问出口。
　　妈妈做了一桌的好菜，她爸也破天荒地为她夹菜：“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瘦成这样。”
　　叶洛小声说了句谢谢爸，一如往常低头吃饭，一如往常沉默。
　　父亲终于开了口：“洛儿，我和你妈妈……离婚了，怕影响你考试，所以现在才告诉你。”
　　叶洛手一抖，汤泼了一身，母亲过来想帮她擦拭，她勉强撑起笑，接过纸巾，动作有些卡顿。
　　叶洛知道自己演技不好，小心掩饰起的慌张，还是泄露无余。早就想过这一天的到来，从破相那年开始就战战兢兢地等着。终于等来了解脱，也不代表可以把那一刻突然袭来的酸涩感消化干净。
　　叶洛重新坐好，装出平静的表情面对父母：“嗯，我尊重你们的意见。”
　　叶向予放下了筷：“房子还有家里的存款都留给你妈妈，以后你也不用担心，我们还是亲人，我今天就走了……洛儿，你别哭……”
　　叶洛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有多可笑，明明满脸眼泪还逞强地夹菜塞到嘴里。
　　叶向予愧疚地低下头叹息道：“对不起，我不是个好父亲，也不是个好丈夫。”
　　这一句话，又引出江媛的眼泪，她擦了把泪，起身走进洗手间。
　　眼泪混着米饭一起噎在喉，叶洛不敢说话，甚至不敢让嘴里空着，怕下一秒就发出哭声。
　　江媛从洗手间出来，眼睛有些红，神色疲倦地上了楼。不一会儿，提着两大箱行李下来。
　　“你待会儿再上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常用的要带上。”江媛嗓子有些哑。
　　叶向予走到她身边，轻轻拍拍她的肩：“没事，少了什么我回来拿就是了，你……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江媛强忍着泪摇摇头：“你休息一会儿再走吧。”
　　两滴泪又把袖子印湿，叶洛这才发觉，原来他们不在一起时，可以对彼此这么温柔。又或许，仅存的一点温情，都用在告别上了吧。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叶向予起身准备离开，叶洛站在妈妈身边，像个毫无生气的娃娃。他走了过来，拥抱了江媛，又揉了揉叶洛的头发：“洛儿，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等我到了住的那边就把地址发给你。”
　　“嗯。”叶洛小声应了一声，眼看着父亲就要把门关上，终于忍不住开口：“爸，”她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跟着情绪而颤抖：“你还会回来吗？”
　　叶向予忍了很久，还是红了眼：“有事就来找爸爸。”
　　江媛看着他的身影从门缝中溜走，路过窗，阴影一点点划过他们生活了十多年的房子，最终消失。
　　她身体一沉靠进沙发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撑不住了。眼泪终于像松了开关般涌出来，她用手捂住一片湿润的脸，万千情绪哽咽在喉，发出痛苦的哭泣声。
　　忽然身子一暖，江媛听到女儿的声音：“妈，还有我呢……”
　　她终于控制不住，抱住叶洛痛哭：“洛儿……”

　　今夜的繁星显得没心没肺，兀自在空中欢喜。江媛和叶洛依旧窝在沙发里，母女俩不知有多少年没有这么亲近过彼此。
　　江媛抚着叶洛的发，道：“想和你讲讲我们年轻时的故事，愿意听吗？”
　　叶洛点了点头。
　　“我这辈子唯一追过的就是你爸。那时候他在学校里很上进，人又长得出众，许多女生都很喜欢他，我也是。可我总觉得女生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能丢掉矜持，所以始终没说出自己的心意，我想你父亲一定明白，我是喜欢着他的。”
　　她说话时，眼神定定地看着桌上还未清空的烟灰缸，心却飞得很远。
　　“后来，大家都说他和一个叫苏沐的女生在一起了，我表面上装得无所谓，心里比谁都在意。有一次去爬山，山上有个庙，我还烧香，求他们赶紧分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菩萨显灵，大概过了两三个月，他们就分手了，苏沐居然退了学，我当时甚至有点儿不敢置信这不就是天上掉馅饼了吗？
　　后来身边的同学朋友都清楚我的心意，就一直撮合我们。终于我放下骄傲，去找他，告诉他我很喜欢他，他却和我说，他可以和我在一起，可他不确定，自己何时才能忘了苏沐，我对自己太有信心，以为真的可以让她从他心里消失。
　　毕业后不久，我们都见了对方家长，也就顺理成章结了婚。原本以为可以就这样过下去，可才过了两年，有一天你爸喝醉酒回来，说她回来了，我问她是谁，他说苏沐。我以为自己挺讲理的，但你爸一说出他发现自己还是爱着苏沐的时候，我就像疯了一样控制不住自己。
　　我和他大吵了一架，甚至还用东西打伤了他，就是那天动了气，我们才发现已经怀上了你。
　　你父亲终究是有些不舍，没有再提离婚，我这些年，几乎时时刻刻活在会失去他的恐惧里，我甚至想过，就算痛苦，我也要和他在一起折磨一辈子。
　　大概去年吧，苏沐的丈夫出车祸死了，他又提了离婚。
　　二十年，我折腾不动了，就说好，等到你高三毕业我们就离婚。
　　可他才离开，我……洛儿，我只求你永远别尝到那么卑微的爱情，卑微到，只要还能和他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在家里看到他的身影就觉得足够。”
　　江媛不知道何时自己脸上又多了两行泪，连忙用手擦掉：“我这些年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因为害怕失去，故意和他吵架，就怕有一天在他眼里再也没有半点存在感……我爱他，从来没变过，可他不爱我，我又能怎么办？这么多年他都没爱上我，还有什么办法……”
　　大概是母女连心，叶洛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疼起来。
　　翻来覆去，不过缘和份在作怪。
　　江媛重重叹了口气：“洛儿，从前我不是个好妈妈，对不起，你能不能，再给妈妈一个机会？”
　　叶洛靠在妈妈怀里，十多年的委屈就在这一句“对不起”下轰然崩塌，终于从眼泪里释放出来。
　　“嗯。”她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六月的天，最是阴晴不定。叶洛刚起床拉开窗帘，一道闪电倏地照白了天空，接着便是沉重的雷声。
　　雷雨阵阵，尹伊洗着澡，听见雨滴拍打在窗上的声音，心里添了一丝烦闷。那丫头回家后竟然没给他发条信息，也没个电话来，说好了今天见面，天气这么糟糕，怕又得往后拖些时间。
　　小巷里路面年久失修，白色帆布鞋走过坑坑洼洼，叶洛撑着伞，一遍一遍地拨着同一个号码。
　　雨下的太大，即便有伞还是顶不住，叶洛只好先躲进一栋楼里，刚一拿出手机，就看到电量不够即将关机的提醒，叶洛试着再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听。最后屏幕停在拨号界面，黑了。
　　尹伊洗好澡，外面的雨已经小了不少。桌子上的手机灯一闪一闪，打开后才发现全是未接来电，再拨过去已是忙音。他心里的弦忽然绷紧，来不及多想就冲出了门。
　　尹伊一边跑，一边打给安琳。
　　安琳正和卫朗坐在咖啡厅里商量着两个月的假期要去哪儿玩，忽然接到尹伊的电话。
　　“尹伊？他怎么会打给我？”安琳还未接起，手机就被卫朗抢了过去：“我来接。”
　　“尹伊，你怎么会打电话来？”
　　尹伊一听是卫朗，也懒得跟他解释了，直接问道：“叶洛和你们在一起吗？”
　　“不在啊。”
　　尹伊停下脚步：“帮我打个电话，问问她还在不在家。”
　　“哦。”卫朗放心了，把手机还给安琳：“让你帮忙问问叶洛还在不在家。”
　　今天江媛也照常得上班，家里电话通是通了，但没人接。
　　尹伊接到安琳的短信后越发着急，步子也不由得加快。

　　叶洛靠墙站着，风夹着雨吹在她湿了的衣服上，冷得有些恍惚。像回到了小镇的后山上，阴冷的风呼啸着，没有人愿意带她玩，也没有人带她回家。地上的水洼是一个个光的斑点，落下的雨滴有规律地打破着平静。叶洛忽然发起了呆，脑子装满了被揉碎的片段。
　　那年她坐上车，一路颠簸，不知吐了多少次。凌晨到的小镇，她的外婆那么慈蔼，看着她的脸，就默默地转过了声，用手帕擦掉了眼泪。
　　而她的父母离开了小镇，她被外婆抱在怀里，大哭大叫，喊哑了嗓子，她最亲的人也没回来。
　　从此，她几乎没再叫过爸爸妈妈。那么亲昵的词，对她来说却总是陌生而充满距离感，现在，最后的羁绊也没了，她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叶洛沉浸在回忆里，时间慢慢走着，直到乌云慢慢散开，阳光带着一个人出现在她跟前。
　　尹伊半弯着腰，大口喘着气，看着靠在墙上眼神空洞的她，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叶洛发现尹伊，无神的眼重新亮起来，语气中都是惊喜：“尹伊？”
　　尹伊气得想拍她：“你干嘛关机？雨都停了还站在这儿发呆，我他妈差点就没看见你！”
　　叶洛乖乖低头认错：“手机没电了……我、我没注意，对不起。”
　　看见她的衣服全被雨淋湿了，尹伊一低头，发现出门太急没带外套，只能紧紧把她抱在怀里。
　　“冷不冷？”尹伊努力克制着情绪，看她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生气都化成了心疼。
　　叶洛乖乖摇摇头：“不冷……尹伊，我爸妈离婚了。”
　　她刚说出来，就感觉心里不由得发酸，眼睛红了一圈：“我有点难过。”
　　尹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怀里的她像个过分懂事的孩子，不会哭着要求什么，自然也就没糖吃。
　　他叹了口气，轻声在她耳畔道：“回家吧，跟我回家。”
　　回到家，叶洛站在客厅里，因为全身都湿了，也不敢坐下。尹伊在房间里找出叶洛穿过的睡衣，塞到她怀里：“先洗个澡，别着凉。”
　　热水冲过皮肤，久违的温暖包裹住身体。此时倒有些释怀，她似乎总是如此，整个人靠着一点点温暖就能活过来，重新振作。
　　叶洛洗好澡出来时，少年正盘着腿坐在地上，螺丝刀和分解开的吹风机放在脚边。
　　“你在干嘛？”叶洛走到他身旁蹲下，沐浴的清香带着湿气，隐隐约约地散在空气里。
　　尹伊低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手上的几根电线：“修吹风机。”
　　他转过头看叶洛，头发虽然乱糟糟的，眉眼却更清秀好看。
　　叶洛被他盯得脸红，小声道：“你看我干嘛。”他恍过神来，继续接电线，一边假装淡定：“先擦擦头发，我一会儿就修好了。”
　　最后，当然没有修好，尹伊抢过毛巾，手法相当粗糙地帮叶洛擦着头发。
　　叶洛被他拽得头东倒西歪，皱着眉伸手去抢毛巾：“你轻点。”
　　尹伊轻声笑着，跪坐在她面前，揉着她的脸越靠越近。
　　叶洛身上似乎还带着水汽，尹伊把她揉成爆炸头，却毫不在意地搂过她的腰，吻住她软软的唇。
　　叶洛轻轻抓着他的衣领，也不躲开，只默默受着。
　　许久，唇舌总算分开，只是彼此依旧凑得很近，他的薄唇还是会不经意碰过她的：“你怕不怕？”
　　“怕什么？”距离太近，叶洛差点看成了斗鸡眼，便往后靠了点。
　　“怕你爸妈不要你啊，”尹伊说出口，自己都被逗乐了：“反正我那个时候挺怕的，那女的不要我了，我爸平时又老打我，就怕他也不要我，把我赶出家门来着。”
　　叶洛傻笑两声，像猴子一样挂在尹伊身上：“抱抱我。”
　　尹伊蹭蹭她的头顶：“嗯，抱着呢……”
　　到底要不要今天跟她说呢？尹伊心里打着鼓，手上也直呼噜着她的头发，叶洛被薅疼了，把他的手拉下来：“你是想让我秃顶？”
　　尹伊轻声笑笑，轻轻摸着她的手指骨节，还是放弃了。父母刚刚离婚，现在说出来，对她来说未免太沉重了点。
　　两人在家窝了会儿，叶洛的衣服也晾干了，尹伊便提议去八中。
　　“去八中干嘛？”叶洛在屋里换着衣服，尹伊靠在门外跟她说话。
　　“去找找子夏和白奚，看看他们最近怎么样。”
　　叶洛打开了门，一手捏着头发，一手找着头绳：“好呀，跟着尹大佬吃香喝辣还有小哥哥陪。”
　　尹伊从她手里抢过头绳，胡乱绕了两圈，弄断了叶洛三四根头发：“小丫头色胆包天啊。”

　　A城在其他城市的衬托下，小得可怜，整个城市拿得出手的学校也就只有一中，八中两所。八中说是拿得出手，其实仅仅是指初中阶段，每年的一本上线率大约只有一中的五分之一，全靠各种体育生艺术生顶起了半边天。
　　现在正是上课时间，他俩悠哉悠哉走着去学校，惹得不少大叔大婶侧视，眼神仿佛在说：瞧瞧，又俩逃学谈恋爱的。
　　八中旁边就是居民楼，因此出入自由，叶洛和尹伊直接从大门就进了学校。要说环境，八中丝毫不亚于一中，最幸福的就是食堂里还卖着各种小吃。
　　“来俩肉串，炸块面包，还有香蕉，然后两杯西瓜汁……叶洛你还要什么”
　　叶洛看得目瞪口呆，想想在一中，不出学校门什么都买不到，因此有些同学还做起了卖零食的买卖，再看看八中……真是由衷地羡慕嫉妒恨。
　　“鱿鱼，啊还有牛肉丸！小馒头，哇泡鸡爪！”尹伊看着叶洛傻呵呵的样，杵着手臂任她点：“赶紧吃，多吃点压秤，价钱高。”
　　叶洛也不管被他嘲笑了，看着各种窗口的美食心情就好：“诶要不今天就在食堂吃下午饭吧？”
　　“你觉得他们会同意吗？”尹伊笑着接过阿姨给的盘子，光是油炸就占了四分之三。
　　“再玩会儿，今天星期五放学早，等我们吃完他们估计就下课了。”尹伊撸着串，看叶洛一脸开心地戳着牛肉丸，应该已经把不开心的事都忘了。
　　下课铃一响，无数学生如同丧尸般涌进食堂。第一个冲进食堂的小男生骄傲地扬起小脸，对阿姨说道：“阿姨，一块的饭！”
　　“吃好了没？”尹伊看叶洛小口嘬着西瓜汁问道。
　　叶洛点点头：“西瓜汁抬着喝就行，走吧。”
　　从食堂走到教学楼十分钟不到的路，经过操场时，叶洛眼尖，远远便看见了两个少年。
　　子夏好不容易抢断了球，正在找队友，身后有人凑了过来，手倒是规规矩矩离着一些距离，生怕犯规。
　　子夏试了几次想传出去都被挡得死死的，小脸涨红咬唇瞪着面前这人。
　　什么是朽木？白奚当之无愧。
　　他依旧凭借着身高优势把子夏拦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子夏没法儿，只能自己强行带球上篮。
　　白奚死死拦着去路，子夏刚好绊在他脚上，眼看就要摔下去，白奚伸手一挡，脚步也乱了，子夏往后想稳住身体，又踩在他脚上，两人重心失衡一起摔倒在地上。
　　“尹伊，好像是他俩！摔了摔了！”叶洛随手拍了下尹伊就急急忙忙跑了过去。
　　“啊？谁啊？”尹伊只好跟着叶洛跑向操场。
　　操场上几个一起打球的同学已经围了上去。
　　“靠，你个木头！”子夏反手给了白奚一肘子。
　　白奚一点儿不生气，倒是有点儿担心地拉着子夏的手肘看：“摔破皮了……”
　　子夏想站起来，才发现脚踝比手肘疼多了，稍微动了动就疼得皱起了眉。
　　白奚先站起身，想把他拉起来，手刚出去就听到一个女生的声音：“子夏白奚！”
　　一群男生都转过了头看着急急忙忙跑过来的叶洛，她本人倒没发现什么，直接冲到子夏身边：“有没有哪儿受伤啊？白奚呢？唉这么一下屁股都该摔疼了！”
　　“姐，我脚崴了。”子夏委屈巴巴地笑着，这声姐倒让叶洛心头一暖，身为独生子女，她偶尔还挺想有个哥哥弟弟。
　　白奚看到追过来的尹伊，也微微笑了：“尹伊哥。”
　　“怎么了这是？”尹伊说着就蹲下了身看子夏的脚：“脚崴了？”
　　“嗯，”子夏指指白奚，像小孩告状似的喊道：“还不是他，拦着不让我传球！”
　　白奚小声道：“我不是你这队的啊……”
　　尹伊笑着拍拍子夏的头：“行了小屁孩，起来走了。”
　　叶洛和尹伊一左一右把子夏扶了起来，子夏咬着牙迈了一小步，原来不止左脚扭了，右脚也隐隐作痛，他又不好意思告诉尹伊叶洛，好歹是个半大小子，一摔废俩腿，多菜啊！
　　子夏只能傻笑着咬牙往前走，一抬头看到白奚正好好看着他，刚想移开视线，白奚就拦在他面前弯下了腰：“上来。”
　　子夏刚想说不用了，白奚反手想把他揽过来，手正正拍在他屁股上。
　　就在一边的叶洛看了个清清楚楚，老脸一红，妈……她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叶洛连忙控制住自己大开的脑洞，不行！怎么能yy两个小弟弟呢！
　　篮球服比其他裤子要更薄些，白奚那一碰搞得子夏顿时浑身一激灵，差点像个姑娘捂着屁股红了脸。
　　好在白奚也发现自己拍错了位置，手马上移到子夏腰上：“快上来。”
　　尹伊这才发现小孩儿不仅伤了一条腿，也没说什么，把子夏扶到白奚背上。
　　打篮球的一群少年嘿嘿嘿笑着，让他们先回家休息，叶洛提过他们的书包，一个阿迪最新款，一个背带接口处已经有些脱线，一个稍微有些沉，一个轻飘飘像是只装了个文具盒。
　　叶洛心里忽然有些难受，看向两个少年。白奚的手臂很结实，因为使着力露出几条青筋，子夏的手搭在他肩上，显得格外白嫩。
　　“哇你脖子上全是汗。”子夏伸手直接摸了摸白奚的脖子。
　　白奚不满地动了动：“你别摸，脏。”
　　子夏从裤兜里找出一坨纸展开，帮白奚擦汗，擦干净后索性把脑袋贴在他肩上，用只有他才听得见的声音道：“脏个屁。”
　　“你一天到晚盯着他俩看干嘛？”尹伊凑在叶洛耳边小声问。
　　叶洛这才缓过神，傻笑着摆摆手：“没、没什么……”
　　“诶你看，白奚背着蔡子夏呢！”身后一个女孩尖声喊道，惹得他们都转头去看。
　　白奚无奈地转过身看着那堆叽叽喳喳兴奋偷笑的女同学，脸憋红了也没说出什么。几个女生也不好意思再议论，笑着从他们身边溜过，有一个还拿出手机拍了两张。
　　叶洛努力忍住上去跟几个姑娘要照片的冲动，红着脸在尹伊肩后偷笑。
　　“没看出来你还是个腐女啊。”尹伊顺手捏了叶洛的脸一下。
　　“现在十个姑娘九个腐好吗。”叶洛小声回道。
　　尹伊漫不经心地说：“这有什么，我们以前都一块儿洗澡一块儿睡的。”
　　“……那你背过他们吗？”叶洛眨着大眼满脸期待地问。
　　尹伊点点头：“经常的事，子夏就是我们三个背大的。”
　　尹伊原本以为叶洛该吃个小醋，没想到她痴笑着低下头啪啪打了他几下：“太基啦太基啦……”
　　“基你个头。”尹伊笑着搂住这小丫头，慢慢往前走。
　　走了会儿，子夏转过头道：“尹伊哥，今天就在我家吃吧。”
　　尹伊：“叔叔阿姨都在？”
　　“等我打个电话问问，”子夏这才想起手机在书包里，朝叶洛道：“姐，帮我找找手机。”
　　“姐？叫嫂。”尹伊接过书包道。
　　叶洛边找手机边说：“就叫姐！姐年轻，嫂一听就老了。”
　　尹伊：“那就叫全称。”
　　“什么全称？”子夏问。
　　尹伊面不改色地说：“尹伊哥的老婆姐姐。”
　　“呕，吃狗粮都吃饱了！”子夏呵呵笑着，声音就像窜进了白奚的脊髓一般，有些酥酥痒痒的感觉。
　　叶洛不理身边的老流氓，找了半天说：“没有啊，你确定带了？”
　　子夏突然想起来，身体一振：“哦对，我手机放家里了，拿白奚的给我吧。”
　　尹伊打开白奚的书包，一捞就捞到了，递给子夏的时候冷冷地开了口：“白奚，作业都不带？你是不是找踹。”
　　“啊……我忘了今天星期五。”白奚小声说着自己都不信的理由，不敢看尹伊。
　　子夏趁电话还没接通，问白奚：“你要回家？”
　　“嗯，今天回去看看……”白奚还没说完他的电话就通了。
　　“喂，妈你们今天在不在家？正好啊尹伊哥要来！嗯……好……妈再见！”
　　子夏挂了电话道：“我爸我妈有应酬，晚饭让阿姨做给我们吃就好了。”
　　到了家，子夏指指沙发：“你们先坐着玩，我们洗个澡换下衣服就来。”
　　白奚把子夏背回房已经满头大汗，放下他后活动了一下手腕，连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得出话：“我洗澡去了。”
　　“你先别走，”子夏叫住白奚，一个打滚翻到床头找出药递给他：“喏，你洗完记得也擦一下。”
　　白奚接过药，刚要走又转过身：“脚，没问题吧？”
　　子夏揉揉脚踝：“等明天看，如果还特别疼就去医院。”
　　白奚点点头：“嗯。”

　　叶洛和尹伊坐在客厅，叶洛环视了房子一圈：“白奚现在都在这住吗？”
　　尹伊点点头：“上学时间基本都在，这也挺好，他回家没法好好读书。”
　　叶洛正好看到墙上的全家福，蔡叔叔一看就很文雅，商人身上难有这种气质，子夏母亲眉目也特别清秀，算不上一眼惊艳的好看，但却让人感觉很舒服。
　　叶洛忽然有些羡慕：“叔叔阿姨人都很好，所以子夏也才会这么可爱吧。”
　　“在子夏前阿姨怀过一次孕，可惜流产了。阿姨和叔叔都挺难过的，对我们就当自家孩子疼，后来子夏出生后阿姨身体不太好，就子夏一个独子，又宝贝又可惜。听说小屁桃的事后二话没说就让他搬过来了，大概也是想给子夏找个伴儿吧。”尹伊闻见饭香，拉起叶洛的手：“走，去厨房帮帮忙。”
　　子夏洗好澡后，抬着自己肿起来的脚用药揉了半天，搞得房间一股药味。他找出自己好久没用过的长柄伞当拐棍使，杵着用不太疼的右脚慢慢挪。刚刚触到门的手柄们就被推开了。
　　子夏和白奚面面相觑，白奚先回过神：“我扶你……背也成。”
　　子夏心里偷笑一声，把伞往边上一扔，拽住白奚的手臂：“走着。”
　　刚刚洗过澡，白奚身上香香的，子夏也不知是着了什么迷，凑着凑着，鼻子都蹭到了人家身上。
　　白奚看快到客厅，用食指推开那个快挂在他肩上的脑袋：“别闻了。”
　　子夏红了脸，抬头偷瞄一眼，白奚的脸倒比他还红。
　　叶洛抬着菜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子夏拉着白奚的胳膊，两人红着脸嘴角还残留着笑的和谐画面。
　　她小心翼翼地咽了咽口水，赶紧装笑：“吃饭啦。”
　　晚饭时候尹伊说起下个星期就要跟蔡叔出去工作的事，叶洛低着头吃饭，子夏看她兴致不高，连忙夹了块鸡放到她碗里：“姐，吃/鸡/吧。”
　　白奚憋了两秒，捂着嘴笑得肩膀直颤。叶洛没忍住，喷了口饭，呛得眼泪都冒了出来。尹伊一边帮她顺气一边笑，只有子夏一脸懵逼：“怎么了，你们笑什么？”
　　这么一闹，什么烦心事也没了。三人吃饭期间就跟漏气一样，时不时一个人忍不住笑了，其他人也会跟着笑。
　　尹伊看小孩仍然没猜到，也给他夹了块鸡：“来，吃鸡/吧。”
　　子夏愣了两秒，总算懂了，红着脸扑在桌上：“我是口误……”
　　白奚看着他害羞的样子，眼里的宠溺被坐在对面的叶洛尽收眼底，他刚想伸手摸摸子夏毛茸茸的头发，突然发现时机不对，又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杵在桌上。
　　吃完饭，尹伊问白奚要不要顺路跟他一起回去，白奚开心地点点头就回屋收拾东西了。
　　叶洛看着，默默心疼白奚。有那么不负责任的父母，童年也没什么可喜的，得过且过。尹伊就好像小男孩崇拜的英雄，出现在他面前，让他不再受人欺负，会拦在他前面不让他受伤。所以小孩儿喜欢跟着尹伊，会乖乖听他的话，会为他赴汤蹈火。
　　三人准备告别，子夏腆着饱饱的肚子拉住往门走去的白奚说：“把你手机搁我这，先拿我以前的去用，明天拿来还你。”
　　白奚愣了愣问：“为什么？”
　　“别问给我就是了，”子夏打了个嗝，接着道：“密码没变吧？”
　　白奚把手机递给他：“嗯。”
　　三人走后没多久，子夏背上小包跟家里阿姨说了再见便溜出了门。
　　天色已经暗下，街上人倒不少。小城的人白天是不太爱出门的，一到了傍晚，温度被晚风带走许多，人们就在饭后出门，悠哉悠哉顺着湖边走走。
　　晚霞美得不像话，照在公交车的车窗上，子夏连忙拿出手机，突然发现自己拿成了白奚的，一时也懒得换了，用白奚的手机拍了两张。
　　到了站，子夏走进手机修理店，把屏幕碎出一个蜘蛛网的手机递给老板：“老板，换个屏，膜也顺便贴了，我明早来取。”
　　走在街上，子夏突然看到专卖店里上新的书包，黑白两款，正好。
　　“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响起。
　　“因为……喜欢。”风吹得头发立起，给自己的回答是那么理所当然。他站在路中间，笑得眼睛弯起，人潮不断，来来去去，他却听得见自己的心跳，那么真实炽热的跳动，为了白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