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言哀歌》Abyss蓝晚

3、ONE.（3）

　　距西萨琉拉千里之遥的帕瓦蒂亚，白王威克利夫·蒙哥马利正靠在王座宽大的椅背上小憩。

　　确切地说，休息仅流于表面。他在思索，思索他的身份、他的职责；思索身边臣子的职能高低、二心有无；思索自己领导下的这个国家的久远过去、漫长未来。他是王，所以这一切理所当然，他必须学会高瞻远瞩、未雨绸缪，还必须舍己为民，包括抛弃那必会坏事的...

　　“王。”忽而有一个柔柔的女声在他面前响起。

　　他没有睁开眼：“帕米娜，我已经告诉过你只有我俩时，可以不用这样称呼我的。”他摆摆手，数名奉命暗中保护的守卫重新没入阴影之中。他本希望与世无争，可从父辈传承下来的使命硬生生地将他拽向了权力的王座。到他想要的却在这过程中渐行渐远。

　　戴着长长的头纱，身着古典长裙的女孩顺从地点点头：“那，怀尔德，可以这样称呼您么？”

　　“如果能把‘您’换为‘你’就更好，我觉得。”威克利夫顿了一下，还是同意了。怀尔德——他的昵称，现在应该只有帕米娜会叫了罢。曾几何时不停地追着他闹着喊他怀尔德的小丫头，现今怕是什么都不会再和他说了，哪怕仅仅打个招呼。

　　他时常会有一种孤独感。尽管父亲说过王都是孤独的。每天他都疲于应付各种敬畏阿谀的目光和繁琐的公文事务，日子忙碌却不能算充实，但只要一停下来，他便会有一种无助的恐慌，不知从何而来的、虚妄的恐慌。他明白沉溺于过去看起来是很蠢，也会致人沉沦，所以他不断逃避过去，接受现在，然后改变未来。

　　人就是这样，得到什么的同时也会失去什么，这似乎很公平；实际上得到了不想要的，失去了不想失去的，这又是所谓不公平了。

　　思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飘远，威克利夫赶紧使自己回归于现实：“这次你找我是因为黑方回函了么？”

　　“是，这是回信，您先过目吧。”帕米娜拿出一个淡黄色的信封递给他。

　　威克利夫接过，将其打开阅读。读着读着，他眉头一皱，旋即又笑了起来：“结果在我意料之中…这果然是她的风格。”

　　见帕米娜的目光里满是疑惑，威克利夫也不解释，只是把信交给她，要她自己通过阅信，揣摩他的想法。而君臣之间的默契，便是在这缄默之中建立起来的。

　　他的Bishop没有让他失望。帕米娜读罢仰起头，亦面带笑意：“已经有好几年了吧，想不到黑后的逻辑依旧是那样不着调——黑王也是，这等大事竟也会任Queen胡闹，太宠溺她了。”话到最后，她的语调里竟带上一丝她都未察觉的戏谑。

　　“这不叫胡闹，毕竟他们明确的表了态。”威克利夫反驳，略有些急躁。但当他发现帕米娜沉静的眼一直盯着他时，他吁了口气，半倚在王座上，少有地显出些颓态。“再怎么不着边际，她也不会用这等大事胡来。”他轻轻地说。

　　帕米娜摇头：“我的意思是，他们刻意贬低自己的行为未免做得有些过了。就比如所谓的实力‘暗弱’，这样的谎话怕是只有他们自己才信。”

　　威克利夫将手搁在王座精美的扶手上，翘起一条腿，目光游离于周围殿壁的纹饰上。“这种话最不相信的就是他们。但我觉得，只有这样回复，恰才是最巧妙的。”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妙？何以见得？帕米娜又展开信笺，逐字逐句再次阅读。长久以来，她对威克利夫的了解与日俱增，此刻他想她做的便是如此。

　　望着少女专注的神情，威克利夫感慨万千。他很庆幸当初做出的决定，不顾他人反对毅然收留这个异族女孩，才使得今日仍有个能懂他的人。

　　记得应该是在十五年前吧——或许更早些。那是个阴雨绵绵的午后，他还只是个小王子。

　　那日他岁他的父王走出王宫，去看看平民百姓的生活，却没想到没出来多久，就看到了奇怪的一幕：不远处有一堆小孩围在一起，似乎是在笑着什么。他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不顾侍卫的阻拦，挣开他的父亲——当时的国王的手，拨开嘈杂的人群，挤进了包围圈内部。

　　人群的中央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孩，有一头与众不同的黑发，乱糟糟的；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瞧不见任何感情；衣衫褴褛，脸上手上也是脏兮兮的，还有好几道裂开的血口，血顺着雨水沿肌肤不断滑落。在她赤着的脚前，散落着一个破篮子和几块粗面包。尽管女孩看起如此落魄，她黑色的双眸仍旧是藏着光亮的。

　　“就你这样的异类，不滚出我们的国家，还敢在这里要东西吃？”一个衣着光鲜、神情骄傲的小女孩一边说，一边恶狠狠地扇了那位异族女孩一耳光。

　　女孩捂着脸别过头去。她的嘴唇动了动，勉强吐出一句话：“…我是异族，但不是异类。”

　　见此情形，那个一看便知的千金小姐更来劲了：“你一个异类还敢和本小姐狡辩？”语毕又嫌恶地踢了异族女孩几脚，女孩被冻得发白的双脚上立刻多了几道红痕。而那位千金小姐掏出手绢，擦了擦锃亮的小皮鞋，再顺手把它丢掉：“真是，都脏了我的鞋。”

　　见威克利夫呆望着这样一副场景，随从赶忙上前捂住威克利夫的眼，并试图把他带走，而他却硬是掰开挡在自己眼前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位异族小女孩。从小在王宫长大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人会受到这般待遇。他要看下去，看尽这世间所有的美与丑，善与恶。

　　有一个男孩吭哧吭哧地搬来一个铁垃圾桶放在异族女孩面前：“面包你都不配吃，这些才是属于你的。”他巴结地望向千金小姐，后者下巴一点，他便将桶内的所有东西倒在女孩头上。各色各样的垃圾倾泻而出，一股独有的酸臭扑鼻而来，刹时女孩便被垃圾覆满全身。

　　围观的孩子们，包括那男孩和千金小姐，全都阴阳怪气地发出一阵阵哄笑。

　　见到这群小孩——尤其是纨绔子弟这般，威克利夫终是忍无可忍，强烈的正义感促使他从人群中冲出，一把拉住异族女孩，冲那群孩子喊道：“异族又怎么了，我们都是人，凭什么她只能这样任你们欺凌！”

　　孩子们的脸上清楚地挂着对他做法的鄙夷。“她才不是人，是我们的奴仆，能被本小姐关注，倒是她的福气。”小千金不以为然。

　　他皱眉，脱口而出：“真不明白，帕瓦蒂亚上层怎么会有如此无教养之人。”说完他拉着女孩的手就想离开。

　　然而气急败坏的小千金硬是拉住了他。不等他反应，一个巴掌便朝他的脸招呼过来。

　　忽然有一只大手抓住了小千金的胖手。威克利夫抬头，只见他的父王用威严的目光盯着这个任性的小姐，后者显然被吓住了，一动不动。“这是林格伦家的小女儿吧。如果你再胡作非为，很快你的父亲就会知道这一切。”听到眼前这位大人拿自己的父亲要挟，小千金才没好气地把手抽回，悻悻地离开。其他孩子立马作鸟兽散。

　　女孩眼里闪过一丝感谢，干裂的嘴唇微动，似乎说的是“谢谢”。

　　“做得好，我的孩子，能不因他人出身而抱有歧视之意。”老国王拍拍他的肩。威克利夫刚要说话，他的父亲又开口了：“但你也应当明白这个国家对外族人的敌意…你不可能一直护着她。”

　　“那么，我收留她，让她陪在我身边。”威克利夫仰头，与他敬爱的父亲对视。

　　老国王沉默了很久。“我不反对，但也不会支持。你尽可以这样做，只是今后你这个选择所带来的一切后果，皆由你个人承担。”

　　威克利夫忙不迭地点头。不过当时懵懂的他并未理解这句话后需要他承担的究竟有什么，他只是想着将这女孩留下，成为他的玩伴甚至是日后的得力助手。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完全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