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序》言午桑

1、鱼门

　　“如果神明啊眼还没瞎，或者说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那么他们就不该眼睁睁地看着我们遭受如此劫难。”

　　老人看着平躺在床上的年轻人，在他的脸上，一道翻卷着皮肉的伤口深可见骨，而年轻人却神态安详仿佛感受不到丝毫的苦痛，老人抚摸着那道伤口，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仿佛压抑着无尽的愤恨，“我说这些不是想抱怨什么，只是想告诉你我懂得的道理，与其向空给希望的神明祈祷，不如为现实的恶魔献祭！”

　　花革看着床上的年轻人，在床头轻轻放下手中的花，转过头盯着面前瘫在轮椅上的老人，“事到如今，你很清楚你为那恶魔般的手段付出了什么代价，看看你现在的这副模样，我觉得比姬琉要凄惨千百倍！”

　　“人生在世，百味苦为多。”老人无声地笑了笑，浑浊的双眼却异常明亮，但也冰冷，仿佛瞳孔里有鬼火正燃烧着，“我不在乎我会落得什么下场，我只知道我是对的。”

　　“那些被你活活烧死的婴孩，也无法让你心生愧疚吗？”花革冷笑一声，问道。

　　老人看着床上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苦笑出声：“只要能保护人族的孩子，再烧死多少异族我都不后悔。”

　　“你我皆为符修，修的便是一个顺心意，即便那些孩子体内的暗脉真的可能让他们变得嗜血，但最起码现在他们还是无辜的。”花革叹息一声，摇摇头继续说，“这件事暂且不论，我来这除了想看姬琉最后一眼之外，就是想告诉你，不要对兰安下手。”

　　“这是警告？”老人反问。

　　花革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年轻人，颀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她捏紧袖子，转身离开，“宫砂，你心里有数。”

　　······

　　······

　　在大商王朝西南方的边界处，那里与荒西接壤，又和雷泽及泉幽毗邻，是名副其实的兵家重地，也因此，为了将他国与异族阻挡在外，大商数百年前就修筑了一座举世雄伟的堡垒——晚颜关。

　　这些年来，迫于夜族的压力，大商与荒西结盟，共同抵抗来自雷泽的妖修以及泉幽的鬼使。

　　就好比光明与黑暗，谁也无法真正抹去对方，只会在黑与白的边界形成一片血色的阴影，随着这些年来战事的激烈，位于大商及荒西的修真势力也陆续派出弟子，其中以来自鱼门的姬琉最为出名。只因为其战死的，太过惨烈！

　　除去他身上被幽蜂洞穿的数十个伤口外，一道由饲鬼门门主所斩出的伤口横切了整个身体，如果不是佛宗弟子救助的来及，怕是姬琉会当场被劈成两半，但即便如此，姬琉依旧难逃厄运。

　　这件事震惊了整个修真界，大商帝室与荒西王族同时宣告天下为姬琉祈福默哀三天。

　　千百年来，死在异族手中的人族数不胜数，绝对有比姬琉遭遇更悲惨的，但事情闹得这么大，一是因为其的身份，二是因为他的功劳。

　　鱼门乃天下最顶级的势力，是与大商和荒西这两国位于同一阶梯的存在，而姬琉的姬，来自于姬氏，那是在荒西能与王族平起平坐的氏族。

　　而最感人的是，姬琉本可以活着，但他用身体挡住了晚颜关的结界裂缝，拖住了上千鬼使的脚步。

　　······

　　······

　　“如果晚颜关被破，蜂拥而来的妖修及鬼使绝对不会对城中的妇孺心慈手软，更别提夜族那些躲在影子里的混账东西！姬琉他做的对。”余夫子双手背在身后，望向窗外，“不愧是老夫的弟子！”

　　宫砂抬了抬眼皮，头也不回地说道：“姬家的人怎么说？”

　　“为救苍生而捐躯，他们还能怪谁不成？”余夫子怒道。

　　姬家远在荒西，平时也很少出现在民众眼里，但在修真界上层的座位里，永远都有姬家的一个位置，他们就如磐石一般，虽然沉默无声，却也沉稳坚固，而姬家的护短更是出了名的，这次，他们失去了一个继承人。

　　“他毕竟是姬家交给我们鱼门的，我们却没能保护好他。”宫砂看了床上的年轻人一眼，叹出声来，“姬家可不像荒西王族有那么多子嗣，就我所知，年轻一代的姬家人里就只有两个男儿，现在······他们只剩下一个独苗了。”

　　“那又如何？要怪，大不了把这债压在老夫身上！”余夫子转头怒吼。

　　“我可没说是你的错。”宫砂收回目光，把玩着手上的扳指，“门主已经下令，广收弟子。”

　　“这根本就行不通！我鱼门上上下下加起来也不过一个普通城镇那么多人，但每一个都像姬琉那样是顶天立地的人物，也因此，我们才有与大商与荒西对等的资格！如今广收弟子，我们哪来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教导？更何况，人数再多，没有天赋又能如何？修行又不是砍柴烧饭，不是勤加努力就能行得通的！”

　　“也许，门主有他自己的考量。”宫砂答道。

　　“哼！”余夫子一甩袖中，往外走去，自始至终都没看床上死去的年轻人一眼。

　　望着余夫子高瘦的背影，宫砂摇摇头，他缓缓闭上眼，苦笑出声：“这就是我为什么要选择恶魔的原因啊，如果不残忍，怕是连自己的弟子的都保护不了。”

　　自始至终如摆设般站在宫砂身后的仆人双手放在轮椅的推手上，轻声道：“也请不要伤害到自己。”

　　“我有分寸。”宫砂拍了拍仆人的手，“走吧，我们回去吧，把最后的时间留给门外的那些年轻人。”

　　“是。”仆人抬起头，其宽大的帽檐下露出一张没有五官也没有花纹的白色面具。

　　······

　　······

　　余夫子站在山顶，望着山腰上那座云烟缭绕的往生室，两者相隔上千米，但无论是距离还是云烟都无法阻挡他的视线，他能看到那些趴在姬琉床边哭泣的女弟子，甚至还能看清怒砸墙面的男弟子拳头上的青筋，事实上只要是在这座山峰上的一草一木，都躲不过他的眼睛，这座如栋梁般笔直的山峰名为朝云柱，乃鱼门三峰之一，而他便是朝云柱的峰主。

　　但他却不敢去看那名躺在床上的年轻人一眼。

　　“姬琉是我鱼门重点保护的内门弟子，暗中更有姬家的强者守护，他在晚颜关那么多人里本该是最安全的······这件事必有隐情，我保证一切都会水落石出，哀痛随心才是自然，但如今我还是希望夫子你能节哀，我需要你帮我接见那些弟子。”

　　余夫子转过身，望向云里的那人，“广收弟子，可我们无法保证能照顾好每一位。”

　　“我们只需成为一座灯塔，风波终究需要他们自己来扛，如果能顺利游到彼岸，那便是大道。”

　　“是，门主。”余夫子恭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