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归》淡季风

3、3

　　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此时林欣烨对这话的感触异常深刻。
　　陆航挂断电话没多久，人就到了。据说是因为“订飞机票的时候忘了看时间”，原本预计两天后才到，结果今天一刷手机，发现还有一个半小时就要登机，吓得陆大侠手忙脚乱地牙刷毛巾一通乱塞，拖着差点过载的行李箱，紧急招来一辆的士，甩开大长腿在机场大楼里欢快地飞奔，差点把几个拦绳柱当保龄球撞了，这才赶上飞机。
　　他穿着向来毫不讲究，一袭月白轻衫松松垮垮地套着，领口个性地歪向一边，顶着一头驼毛地毯式乱翘的黑发，悠闲地吹着口哨，转悠着黑色眸子，显得十分轻松自在。但下了便车后手脚便非常不争气地走成了标准顺拐，充分暴露了陆炸毛弯弯曲曲的心路历程。
　　陆航停下滑稽的走姿，愤愤地扭了扭脚踝，甩了甩手腕，然后继续前进——依然走成了顺拐。
　　终于磨蹭到了林业局大门前，陆航左顾右盼了一会，紧接着索性卸下行囊，靠在木门上神游九天。
　　心里的鼓打成了命运交响曲，陆航紧张兮兮地抿了抿嘴，眼神投向不远处林鸟高啼的大山，企图通过放松眼部肌肉使全身也连带着放松。
　　可惜事与愿违，陆航才刚刚开始钻研一朵奇形怪状的云，门就猛地一下打开。陆航一惊，可重心难稳，猝不及防地向后一倒。身后的人啧了一声，单手托住了他。
　　陆航忙送不迭地借力而起，拽了把自己皱巴巴地衬衫，手看似无意地一捋头发，杂草丛生的头顶霎时间体面了不少。他这才抬眼望向双手抱于胸前、神色复杂地盯着他的林欣烨，费力不讨好地寒暄道：“继圣学院的美术总监大人，幸会幸会。”
　　林欣烨此刻站在门槛边上，心里也十分地不平静。他糟心地一抬手，勉强应付道：“免礼，彼此彼此。”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陷入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尴尬沉默。
　　林欣烨的脑子开始闹腾地阵痛，他烦躁地伸出手指摁了摁太阳穴，扯出一脸哂笑：“久仰陆大侠大名，欢迎光临，快请。”
　　陆航像是被点中穴位，整个人不自在地一顿，他好不容易将脸上浮着的一副诡异神情和抽搐的面部肌肉收好，继续操起顺拐跟上林欣烨，嘴里期期艾艾：“您，您不用这么客气，小人不才，不配此等雅号……”
　　林欣烨一停步，偏过半个身子，白衬衫被转身的风带起，飘逸在空中定格，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大侠眼光卓群，这名号还真是‘风雅异常’。”
　　陆航被他这么一噎，竟没有生气，反倒心里打着的一个莫名其妙的小结忽的一下松了。他一面回林欣烨一嘴，一面暗中缓缓舒气，心道气氛终于回归正常了。
　　但当他望向前面走着青年笔直的背影时，心里的那种飘忽的感觉再次卷土重来。
　　三人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房间里落座。陆航环顾了一下四周，眼神落到了那张残年暮景的折叠床：“两位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睡那里，或者客厅的沙发也可以……”
　　林欣烨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那床是我的，尊客您还是去那边的大床睡吧，刚好可以施展拳脚，表现表现侠肝义胆。”
　　陆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道以前这家伙可没这么冲，都是我净损他，现在倒好，揪住把柄就不放了。他咳嗽两声，企图通过转移话题维护自己的形象：“你们有设计草案吗？宣传册排好版了吗？动画决定多少帧了吗？”
　　他这一问，歪打正着地直接戳到了对面两人的痛点，林欣烨和江楠对视一眼，十分有默契地闭了嘴。他们就是盘算着后期还有两天才到，然后打算拖延到最后一天挑灯夜战。
　　这还真是……人算不如大侠算……
　　陆航一见林江二人的表情，心里马上了然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东西。他不自然地摸了摸鼻梁，反客为主地在电脑前坐下：“没事，我来搞定。画面应该有制作吧？”
　　江楠仿佛见到了救星，连忙应道：“有有有，烨子你放哪个文件夹了？”
　　林欣烨嫌弃地看了眼江楠狗腿的神情，抿了抿嘴，俯身接过电脑鼠标，点开几个文件夹，找到了画稿。
　　陆航一滑鼠标，大致扫过一遍，点了点头：“行，我来吧，你们可以休息了。”
　　林欣烨心里过意不去，从卓兜里抽出一台平板和数位笔，翘起二郎腿，把自己陷进床里：“我把封面和文案的排版做一下。”
　　“多谢。”陆航并不惊讶地瞥了他一眼，衣袖一挥，开始了操作。
　　江楠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仿佛共事多年地开始各忙各的，心里有压不住的疑问。
　　林欣烨只是跟他提过来人和他相识，但此刻林陆二人稀疏平常的神情和并不怎么客气的对话，都昭示着他们的关系并不简单。
　　可当下多嘴估计也会讨嫌，善于察言的江楠只好闭嘴，乖巧地拉过一张椅子，用手机打开继圣的官网页面，准备更新网页封面。

　　荧幕浅浅地映在陆航幽深的黑眼睛里，闪着烟波似的光。按下播放键，帧数出乎意料高的动画流畅而完美地顺溜了一遍。陆航深深地呼吸，操纵着鼠标再微调了几个地方，然后犹自对着电脑傻笑了三秒，长长舒出一口气——宣传片初步完成了。
　　倒在椅背上，陆航借势朝林欣烨那里看了一眼，不料却看见了令他屏住呼吸的一幕。
　　林大少爷排版排着排着，渐感力不从心，眼前的屏幕开始摇摇晃晃，生出无数重影。他眨了眨干涩困乏的眼睛，没想到越眨越困，索性就闭会眼，结果一不小心失足坠入了梦乡。
　　此刻他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正襟危坐，非常不成体统地斜靠在床头，双手还捏着平板，但是头却倚在木栏上，白衬衫受力不均地皱着，脸色平和，眉眼毫不设防地舒展，给人一种甚至温和的感觉。
　　陆航屏气凝神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再转头望望江楠的坐处，发现江楠不知何时已经跑路，留下一张字条说他要出去陪江叔叔买东西，顺带着给鼠标带两个电池回来，可能晚上才能到家。
　　读着手里的字条，一个诡异的微笑在陆航嘴角缓缓展开。
　　“真是天赐良机。”他小声嘀咕着，随机马上否定了自己奇怪的想法：“哪来的什么良机，你又不干什么亏心事。”
　　说是这么说，可是当陆航再把目光转向林欣烨时，还是感到莫名其妙的做贼心虚，赶忙抽回目光。
　　他忽然对自己感到生气，掐了掐自己的脸，恶狠狠地咬咬牙：“怂什么怂，这么不成器，他又不是闺中少女，看两眼怎么了，又不会少块皮。”
　　于是陆航明目张胆且气势汹汹地死死盯着林欣烨看了一会，可惜他方才 “闺中少女”的联想盘旋在他脑海里，越看林欣烨的侧脸越觉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切合，结果没能持续多久，又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脸上发烫，怏怏地转过了头。
　　“真奇怪，”他感到血液全都嗡嗡地呼啸成了狂风，心跳得有些失衡，“从我的反应这个角度来看，反倒我更像是待字闺中的少女见了自己的如意郎君。”
　　这个恶心的比喻差点令他作呕，陆炸毛心里躁成了一锅粥，烦闷地从椅子上起身，猫似的在房间里打转。
　　转悠了几圈，陆航忽然瞥见桌面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蜷缩般摞着一垒书，其中夹着一个熟悉的暗红皮本，外壳泛着金属的光辉。
　　他脚步一顿，扭头朝林欣烨看了一眼，发现人还在垂着睫毛沉睡，便蹑手蹑脚地接近那摞书，轻悄悄地把那个本子抽了出来。
　　本子的外壳已经被磨得脱了漆，但是那几个哥特体的英文字还是依稀可见。陆航捧着厚壳本怔了一会。
　　他竟然还留着这个本子。
　　悄悄翻看别人的本子似乎不太道德，陆航偏过头想了想，决定十分“仁义”地只看封页，然后把本子快速翻一遍。他拇指摁上侧页，缓缓移动，霎时间密密麻麻但还算工整的蓝黑墨迹翻飞着鱼跃，每段文字上方都标了日期，看样子像是日记。
　　“写了好多，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本子的，是我送他的时候吗？”陆航的好奇心驱使他破了几秒前的规定，翻到了正文第一页，发现日期写的是三年前。
　　看来自己的猜想是对的。陆航再次扭过头确认林欣烨仍在睡梦之中，然后捻起一页，准备翻到封页——
　　“哎小林，吃饭了！”
　　门应声啪地打开，吓得陆航手一抖，本子差点自由落体。他赶忙慌里慌张地把它往自己的公文包里一揣，然后像课堂里看小说被当场抓包似的，冠冕堂皇地一屁股侧坐在了椅子上，用一只手看似不经意地捏着包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堪称毫无破绽。
　　坐定后，陆航才定了定神，有精力抬眼看了看来人——是江叔叔。
　　江叔叔看见陆航慌乱的样子，有些狐疑地往他身后望了望，并没瞧出什么不对劲，只好冲他点点头：“你是客人吧？今晚一起吃饭？”
　　陆航不自在地揉了揉鬓边的发脚，扯了个紧张兮兮的微笑：“谢谢叔叔，我自带了八宝粥……”
　　“你去吃饭。”陆航一惊，别过头一看，林欣烨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眼神还没完全聚焦，显得有些茫然。
　　林欣烨话音刚落，脑子清醒了一点，突然发觉自己并不是东道主，刚才的话有失礼节，于是便立即改口：“叔叔您把我那份饭给他，我吃他的八宝粥。”
　　江叔叔乐了，搓了搓宽大的手掌，呵了口气，接着转身朝他们挥了挥手：“你们年轻人真有意思，还蛮谦让，饭又不少那点，一起吃吧。”
　　林欣烨愣了一下，为方才失言而烦躁不堪，一把拽过护犊般护着公文包、仿佛被黏在椅子上的陆航，不顾对方拖沓的不情愿的步伐，把他推出门外：“走，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