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国府秘记》Anihc

1、第一回：象姑馆留人不住

　　胭脂胡同南口落下了一顶暖轿，下来一个年青的男子，脚未及地，下人便撑伞遮在他头顶。男子也不顾许多，径直走进巷中。
　　胡同里上了一盏暗淡的红灯笼，茸茸雪片飞落，看不出时辰，男子推开灯下的漆木门，随行的下收伞在门边立着，内有几个小厮见人忙拥了上来，掸了掸男子披肩上的残雪，掌明灯，看好茶，又上了枣泥酥、茯苓饼、芝麻糕。
　　男人止尝了一口便放下，下人来问道：“这都是宫里流出来的大师傅现做，三爷若不中意，我再吩咐换几盘。”
　　“不必了，宫中的东西我也吃过，你们省了这些繁琐，请蔡老嬷出来。”
　　帘子后面闪出一个浓妆的老妪，堆笑道：“大人止半月不见，便生分了许多，我一个老嬷，如何担得起您这一个请字。”
　　男子道：“这半月在家中苦修洋文，下月圣上召我入宫，有西洋的传教士与白莲教瓜葛，命我参审此案，今日来与鹤之道别。”
　　二楼栏杆边，一轻柔声音搭话道：“萧三公子若是来寻乐子，就不必再说这些公事了。”
　　男人抬头去看，见鹤之依着栏杆，侧旁立着一个的眉目清朗的小倌。
　　“蔡老嬷，那小倌是谁？”
　　蔡老嬷指着楼上道：“你是说冬杨么？他是鹤之的亲弟，当初被我用一百两重金一并从他父手中买来，如今年岁见长，我便着他出来待客。”
　　“这却不曾听鹤之提起。”
　　楼上间，鹤之一扭头，拉着冬杨便往内屋走去。
　　男子摇摇头：“他还是那样的脾气。”
　　冬杨被攥的手腕疼，挣脱开揉搓道：“鹤哥哥，你轻些，那男人是谁，惹你这么大火气？”
　　鹤之冷笑：“他是大理寺少卿萧瑜，京城的这些象姑馆无人不知。”
　　冬杨道：“既是公门中人，你又如何不悦？”
　　鹤之坐了下来，扭过头道：“你没见他说，今日是来道别，自是我一腔真情，倒被他窃去。”
　　冬杨偏头窗外道：“似你我这等身份的人，还有什么真情可谈？”
　　鹤之回头看他，一双眼定住：“你尚小，还不懂，这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楼下厅中，小厮给金炉添炭，屋子暖热，萧瑜呷了口茶，问蔡老嬷道：“现今这来往客人多嘛？”
　　老嬷摇头：“如今风头又紧，官府中已查处不知几位老爷，现在冷清的很，不像萧大人这般赏我们饭吃。”
　　萧瑜面色一白，放下茶道：“大清律写得自是清楚，我也怕是叫人瞧见告发，换了私轿走了小路才来。”
　　萧瑜放下茶，把披肩搭在手里，对蔡老嬷道：“我且先上楼去。”
　　蔡老嬷也欠身，转回后院去了。
　　萧瑜敲了敲门：“鹤之，你好歹见一见我，我有事与你说。”
　　隔着门传来鹤之的声音：“若是道别，讲一番不痛不痒的话，就不必见了。”
　　萧瑜道：“倘若我将你赎走呢？”
　　门忽剌一声打开，鹤之一把搂住萧瑜：“我知道，你不舍我。”又松开他，看着他一双眼：“你这话可是真心的？”
　　萧瑜笑道：“自是真心，从此以往，你便住到府中。”
　　鹤之怨声道：“那你先前还提甚么道别，惹我伤心。”
　　萧瑜道：“赎你回府是真，与你道别也是真，我要到金陵审案，想是几月不回，待我回来时再赎你。”
　　鹤之闻言色变，道：“只怕不是你诓骗与我的话，若你真心真意，现今便将我带走，若不然，你再来时，怕只见鹤之尸骸一具。”
　　萧瑜忙打断：“怎么说出这样的话，现今将你带走并无不可，但也好歹收拾一处房间，支兑出银两，给蔡老嬷再走才行。”
　　“那好，明日你来，也容我今晚收拾。不过我有一事相求。”
　　萧瑜道：“只要你不再生气，尽管去提。”
　　鹤之把冬杨拉了过来：“舍弟尚是清白的身子，我不想他堕此道中，当初我那恶父将我二人变卖，我二人便从此永不能分，故此也请三公子将冬杨一并带走。”
　　“这是小事，你大可放心，收拾些必要的东西，明日傍晚我来接你。”
　　鹤之应了声，送萧瑜下楼，又见蔡老嬷，道了一番原委，蔡老嬷装作吃紧的样子：“呀，大人，莫不是老太婆不敬，府上一时怕拿不出这些个银两吧？”
　　“你要多少？”
　　“不多不少，三百两。”
　　鹤之恼道：“你这婆子，怕是穷疯了，这整条街的勾栏瓦肆也没有要出这个价儿来。”
　　蔡老嬷道：“哎呦，这还没出我这儿，便替人家说上话了，这些年你的吃穿用度，我都紧着最好的给你，大大小小方方面面，我怕还不够哩。”
　　鹤之仍要辩解，被萧瑜打断：“蔡老嬷说的在理，何况三百两是你们两个人，也不算多。”
　　转而有对蔡老嬷道：“明日我会将银两付你，但此一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不然非但银两你不能得到，你这馆子也留存不长。”
　　蔡老嬷笑道：“大人放心，这是自然。”
　　送萧瑜到了偏门口时，已是入夜，映着月光的雪地上，早有小厮清秋和抬轿子的下人在此候着，见少爷出来肃立了起来。
　　与鹤之道了别，萧瑜上了轿子，直到从巷口拐出，鹤之才回进馆里。
　　萧瑜在轿子里道：“清秋，明日你带着银两，来把鹤之赎回去，先乘轿子送到栖山别业，不准让老爷和老夫人知道。”
　　清秋道：“瑜少爷，栖山别业那边已经住下了几位气燥的，怕是再去容易生出事端。”
　　萧瑜道：“那边住下几个了？”
　　“已经有四位了。”
　　“夫人最近去过吗？”
　　“夫人近来不曾去，一直在府中住着。”
　　萧瑜便不再问话，到府上已是初更时分，见夫人已经睡下，吩咐下人打扫了白芸轩，又命人备了点心，乏着身子，也顾不及洗漱，瘫在床上便睡了，这一起便是晌午，稍稍梳理一下，掀开棉帘一股凉风激得清醒。
　　院子里扫雪的丫鬟青葵见了，将扫帚立在一边，过来道：“三少爷醒了，夫人在东花厅等着您。”
　　萧瑜点点头，往东花厅而去，半路忽遇到春燕提着一副什锦盒子从垂花门走过，对自己见了礼，便叫她站住道：“拎的是什么？”
　　春燕笑道：“四少爷嫌府中厨子做的清淡，让我到外面买些吃食回来。”
　　萧瑜皱眉：“他倒是嘴馋，买的什么？”
　　春燕单手掀开盖子道：“往常只这三道，同福号水晶膀蹄，海晏楼的清蒸鲥鱼，得意居的冬笋酱汤，今儿又来了几张酥果馅饼，都是四少爷爱吃的东西。”
　　萧瑜道：“他不用正餐多久了？”
　　春燕把盖子合上：“大概也有半月了，这半月的菜都不曾重复，若三少爷想尝，待我送去后，也给您买些个回来。”
　　萧瑜看了看盒子，问春燕道：“他人现在哪儿？”
　　“四少爷在飞花苑院子中和几个小厮打雀儿，估摸着这会儿应该回房了。”
　　萧瑜伸手道：“你把这什锦盒子给我，我去给他送。”
　　春燕一惊，忙摆手道：“这可使不得，三少爷朝事劳顿，才回府半日不得安歇，这等小事本就是我们下人该做，怎敢劳烦您，若教老夫人和几位少夫人见了，非责罚我不可，使不得，使不得。”
　　萧瑜道：“你只管给我，谁若问起，便说是我准的。”
　　春燕犹豫间，萧瑜便把什锦盒子提了过来：“你去东花厅告诉三夫人，叫她等我一等。” 说着去飞花苑寻四少爷。
　　春燕见三少爷走远，忙跑去东花厅，见三夫人在里面用茶等待，便道：“三夫人，三少爷让我告诉您等他一等，他过会儿就来。”
　　瑜夫人道：“他做什么呢，要等会儿来。”
　　春燕道：“三少爷许是久未回府，有些惦念四少爷，便去看他。”
　　瑜夫人道：“他们兄弟要好我自是知晓，可也应该是弟弟来看兄长，哪有反过来的道理，他不来先找我也就算了，连父母大人都不先见。”
　　春燕正要答话，外面进来了老夫人房中的贴身丫头墨菊，见瑜夫人道：“瑜夫人 ，主母令来请您和瑜少爷到二堂议事。”
　　瑜夫人道：“我这就过去。”又喊丫鬟青葵去飞花苑寻三少爷。
　　瑜夫人走后，墨菊见春燕还站在院中，疑声道：“春燕，你还站在这儿做什么，赶快去把四少爷叫到二堂。”
　　春燕应了声是，又忙追着青葵，一道往飞花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