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蜚》观天蝉

46、第四十六章 ……小杭，

　　扈杭从颜非家下来之后始终保持沉默，虽然这和他兄妹俩人日常的相处模式几乎没差，不过敏锐的扈依依还是感觉到她哥的状态不太对，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总之气压有点低。
　　扈依依不好开口问怎么了，索性也一声不吭，继续发她的呆去了。
　　车子平稳的走过半个街区，窗内的歌曲呜呜咽咽，窗外的街道灯火阑珊。
　　扈依依最近忙着期末考试，天天熬夜复习黑眼圈都重了，外面一片暗，车里空调吹得她身上暖和，扈杭开车又不像颜非和颜非一手操练出来的张建新，稳稳当当的，每次都在停车前很远就缓缓踩下刹车，踩油门也一点一点的。扈依依困意一阵一阵的袭来，就在她快要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的时候，前面一直沉默不语的扈杭突然开口，声音有一点不自然的哑：“依依，今年过年回妈那儿还是回爸那儿？”
　　扈依依没有说话。
　　这是扈杭每年最不愿意面对的一件事情，不管去了谁家，他们兄妹二人都像两个多余的东西一样，满面笑容的应付着一群嫌恶就摆在脸上、藏在字里行间的所谓的亲戚们。人家过年是阖家欢庆，有了他们两个就变成了知心话不敢当面说，时间长了，过年就成了受难日，自己受难别人也跟着别想好过，就好像临门的灾星。
　　扈杭已经不知道怎么跟他父母说他去哪里过年的问题，只怕听见电话那头远远的一声“啊？！今年要回这儿来？”或者是好容易松下来的一口气。
　　苦了累了，父母是一个人即使失去所有之后也能回头倒空委屈重振旗鼓的勇气与力量。可是扈杭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这种被踢皮球的感觉让他遍体鳞伤的同时又拥有了一身厚茧，可是柔软的内里却无时无刻不流连于受了一点点委屈就铺在父母怀里抹泪撒娇享受爱自己的人体温的场景。
　　他叹了口气：“不着急，你想好再告诉我就行，咱们大年三十白天回去，票还没开始卖呢。”
　　扈依依点头：“……听哥的。”
　　“别听我的，看你喜欢，我都一样。”
　　“真的都一样？”
　　扈杭没弄懂扈依依什么意思，直接回答：“嗯。”被嫌弃还分什么三六九等呢？
　　“……”
　　转向的红灯突然变成绿灯，扈杭轻轻打方向盘，车身缓缓变道。在他以为扈依依真的陷入考虑之中时，后座突然传来一声又冷又坚决的话：“谁家也不去，就在这里过。”
　　敏感如扈杭，他显然被这个答案震惊到了，因为她说的不是回而是，去。
　　他突然有一种感觉，好像自己一直都对扈依依的想法毫不了解，不过他的心中又马上被另一种心酸又释然的情感所占满，谁家也不回，这固然冷清，可是他和扈依依难得自在，倒也不是不行。
　　于是他点点头，“行，我回去和爸妈说一声。再有十分钟到小区了，别睡了，下车该着凉了。”

　　扈杭回去换了一身家居服，一看手机，时间尚早，他父母应该都没睡，就把自己卧室门带上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打过去之后听筒瞬间传来了很大的“嘟嘟”声音，一下又一下，好像砸在他的心房上，扈杭下意识把一只胳膊搭在胸口上，另一手把手机拿远了一些，好像这样就可以减轻他耳膜上承受的痛苦。
　　他就这么听着听着，一声一声，就在他以为马上就要传来冷冰冰的“对不起，您呼叫的用户正忙”时，电话被接通了，有些尖利的女声从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事？”音调没比通信公司暖到哪里去。
　　“那个，妈，我打电话是想告诉您……”
　　“唉！小天回来！过来再吃一口饭再看电视，快来宝贝，妈妈花了一下午给你做的，你爱吃的，快来！”对面好像隐隐约约传来一句执拗的“不要”，扈杭的妈妈接着喊道：“哎呀老公你看这孩子！”
　　小天大名叫许天，是扈杭妈妈组成新家庭后生下的儿子。
　　“……”扈杭用耳朵听着这阖家欢乐的团圆大戏，张了张嘴，终于就这么默默的听了一分多钟，什么都没说出来。
　　颜非妈的语言又转回到电话这头来，“刚才没听着，你说什么事？重说一次，快点。”
　　“妈，我想说我和扈依依今年就不回您那里过年了。”
　　“嗯，知道了，过年看看你爸去吧，好几年都没去看他了。对了，你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妈先挂了，小天这孩子不吃饭，真不让人省心。”
　　“没事了。”再有什么事，这样也没事了。扈杭想。

　　扈杭刚把他妈的电话挂断，就又给他爸打过去了，他爸倒是很快就把电话接起来了。
　　“喂。”
　　“小杭。”
　　“我打过来是想和您说，我和我依依不去您那里过年了。”
　　“嗯，那……好吧。”扈杭爸顿了一下，有些颤抖的开口：“你和依依在b市怎么样？她学习好不好？听说你买车了，现在工资够用吗？不够的话爸这里有钱……”
　　“挺好的，一切都挺好的，您别操心。”扈杭点头，“那没什么事了，您早点休息，我挂电话了。”
　　“等一下！”扈杭爸的声音突然提高，气流让听筒那里产生了一个刺耳的炸音，有实质一样蛰在他半边脸上。扈杭耳膜刺痛，可是手腕却没有动，等着他爸要和他说什么事情，可是对面却突然沉默了下来。
　　许久之后，等扈杭再一次想说自己要放下电话时，对面才再次传出说话的声音，不过音调更加颤抖：“……小杭，爸知道你心里还恨爸，这么多年来我也一直在后悔，那年是我冲动了，爸不该当着别人的面……抽你耳光的，如果再有一次，爸绝不会的……”
　　“好了，您不要说了，不管怎么样，您都是我亲爸。”说完，扈杭就把电话挂断了。

　　房间的门紧紧地闭着，扈杭整个人心烦意乱，玩游戏玩不进去，看书更看不进去，所幸往床上一趟把耳机塞到耳朵里，开始听asmr妄图让心情好一点。
　　耳朵里传来一些白噪音好像一个喷雾剂划过扈杭的左右后脑，他伸直了双腿，闭上了眼，可是思维却无论如何也放松不下来，往事历历在目，像过电一样闪现在扈杭闹海里，源源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