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诚不我欺也》竹漫西

18、落英山分文必取 鲸川江岸。

　　鲸川江岸。
　　乌云早在两个时辰前散去了，可聚集在江岸的人却丝毫不见减少。
　　方才天雷过后，那远在江心的流云馆竟发出淡淡的光晕，叫得老百姓看直了眼，喊着什么水神显灵，纷纷对着江心跪拜。
　　陆航和木景烟站在一起，两人对望一眼，隔空传起音来。
　　陆航：“你怎么看？”
　　木景烟：“方才那道锁魂阵的结阵人似乎对我们没什么恶意，但不保有其他人趁着这个锁魂阵，在我们的低修弟子魂魄里动些手脚。”
　　陆航看着她点点头，继续传音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如今流云馆已现神光，这下面的墓……大概是瞒不住了。”
　　木景烟：“那便先下手为强。”
　　陆航：“墓口封印由我们阑月阁来解，只是那条螭吻，甚是麻烦。”
　　木景烟：“不是还有忘鲤山庄吗？我还听说这次他们的庄主白七棠也来了。”
　　陆航：“白七棠一向城府破深，如今还未曾现身，倒是你我计划中的一大变数。”
　　木景烟：“白七棠纵然心机深沉，可这是龙就有逆鳞，是人便有软肋。”
　　陆航：“他那唯一的弟弟白九林？”
　　木景烟：“不错。”
　　话音刚落，只见那江心浮出个白点来，开始还没有人注意到，后来便听见有人喊：“那是个什么东西？”
　　闻言众人仔细一瞅，见那东西伸出两个白色的“触角”在江面上胡乱拍着，时沉时浮。
　　有人仔细看清楚了，高声喊道：“那是个人！有人溺水了！快来看看！”
　　白潜渊闻声也挤到前面，伸头去看，看了半天，忽然就往回跑，慌慌张张地到了白辛愁面前，喊道：“少庄主！是少庄主！”
　　白辛愁吹着白胡子，厉声问道：“你可看清楚了？”
　　白潜渊十分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缓解上气不接下气，开口道：“千真万确！”
　　白辛愁指了指白广鸣：“他那不沉稳的性子，在这种是非之地迟早惹麻烦，你还瞒着我放他走，你真是！……罢了！等我回来再找你算账！”说罢，御剑往那江心去救人了！
　　白广鸣自知自己做的不对，本想跟着白辛愁一起去救人以偿过错，但无奈他还未入门御剑，根本飞不了这么远的距离，只好作罢，拉了白潜渊便往江边跑。
　　两人到了最前头，白辛愁已经飞出去好远，眼看着就要捞着白九林了，他脚下的剑却是重重一颤，紧接着剑连着人一齐掉了下去！
　　俩少年心中一紧，那头却听见月阑阁陆航长老喊道：“事出有妖！众弟子随我过去！”
　　闻言木景烟御剑先起，紧接着的是忘鲤山庄的几名年纪稍长的弟子，余下其他不会御剑的，月阑阁有弟子拿出一件白色轻纱，那轻纱沾了水，向前一路铺开，月阑阁的人抢先跳上去，竟是能过人！一众乌泱泱的弟子见此便放下心，纷纷踩着那轻纱过江。
　　老板娘在窗边看见了这些，心中警铃大作，边往叶醉那里跑去边喊道：“不好了不好了，他们过来了！”却不防撞到了一人胸膛上，正是宋斟。
　　宋斟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道：“老板娘别着急，我先去看看……让师兄多睡会。”
　　老板娘见他脸色沉静，毫不见慌张，下意识点点头，眼前一花，竟已然不见了宋斟身影，她赶紧趴到窗口去看，见那黑衣青年已踏着江浪走出好远。
　　白辛愁从水下浮了上来，心中奇怪，刚刚明明没有真气波动，他脚下的剑却平白往下坠，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似的，如今他丢了剑，掉进了江水里，但好歹识些水性，看见白九林就在前面不远处，年纪一大把的人此时正划着瘦如枯木的胳膊向白九林那里游去。
　　白九林还在水里乱挣扎，见来人了，也不顾是谁，只死死抱住那人。
　　“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白辛愁拍着他的背，如同在哄一个受了惊吓哇哇大哭的孩子。
　　白九林听得这声音，下意识浑身一抖，他顺着白辛愁那长长的白胡子往上看去，正看见那一贯严肃的辛愁长老竟没有绷着脸，反倒是好声好气地哄着他，他便再也崩不住，弱弱喊了句：“师父……”
　　白辛愁见他脸色好了许多，面色一下子又恢复到原来，劈头骂道：“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敢乱跑？还联合广鸣那小子来骗我！讨打！”
　　白九林吓得不敢出声，却听他师父叹了口气：“现在骂你也晚了，说你是遭何人暗算？”
　　白九林弱弱道：“我……一时没看脚下，踩到别人阵法里，下来就掉这里了。”
　　白辛愁恨铁不成钢：“你若能有庄主一半的沉稳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早知道就不该来救你。”
　　话虽如此，他还是带着白九林往岸边游，却见那边齐压压地过来人了，打头的人一袭红衣，正是木景烟，他刚欲招呼，却见木景烟也是脚下不稳，往下坠去，好在她反应及时，弃了剑，往后一跳，跳在了陆航的剑上：“大家别过去！”
　　众弟子齐齐刹车，均是拍着胸脯长长呼了一口气，好在没掉下去，不一会随后的大批弟子也到了，一众人站了一溜，愣是没人敢过来搭把手。
　　白辛愁没办法只好自己带着他这没用徒儿往回游，那边陆航的目光却是跳到了更远处：只见远远地一个小黑点踏浪而来，不一会就到了他十丈外，陆航仔细一看，竟是个黑衣青年，而那青年脚下踩的正是他们月阑阁的轻纱。
　　陆航心里推敲，这轻纱“踏浪行”乃是月阑阁研制的新品，只有几件，去年年关送给了各派掌门，如今却在这青年脚下，其他掌门他也曾见过几面，只有飘渺湖的那位未曾见过，难道——这就是飘渺湖鲜少露面的静容君？
　　陆航捏了一把汗，如果真是静容君，那么他们的计划十有八九会暴露，于是壮起胆子问：“阁下乃是？”
　　那黑衣青年答：“飘渺湖弟子，听闻陆白二位长老在梦笔津，特来拜访。”
　　陆航哪里信！他拜访不去山水盟分舵，反而在这鲸川江心？于是陆航干笑，连道两声好，目光却紧锁宋斟。
　　宋斟见白辛愁还在水里苦游，当下驱使踏浪行往前去，只见他如履平地，走得稳稳当当，直到到了那二人面前，将他们拉了上去。
　　白九林觉得眼前之人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像谁，尤其是那双眼睛……他伸手朝宋斟脸上比了比，挡住宋斟下半部分脸，眯眼一看，这不就是叶醉那个戴面纱的师弟嘛！白九林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十分精彩——被自己死对头的师弟救起，这岂不是打他的脸吗！
　　“多谢了！”白辛愁抱拳。
　　宋斟笑道：“举手之劳。”
　　忘鲤山庄诸弟子见这宋斟进入那片水域救人，显然踏浪行是不受影响的，便弃了剑，改驱踏浪行，奔到了白辛愁面前。
　　众弟子拉住白辛愁开始嘘寒问暖：
　　“长老没事吧，我给您捶捶腰。”
　　“我用真气替您烘烘干，别冻着了。”
　　更有弟子就地变出了太师椅：“长老来坐下歇歇。”
　　白辛愁知他们这些孩子年纪轻，难免有怕的时候，也不多加责怪，倒是白九林被远远挤在外边，身边只有广鸣潜渊二人，脸色难看之极。
　　在一众乱糟糟下，忽然有弟子喊“唉！你们觉不觉得，这水在动？”
　　“嗯？”
　　“好像……真的在动！”
　　只见他们站的那块水域旋转起来，且越来越快，众人大惊便七手八脚抬了白辛愁与少庄主往回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水势太过凶猛，连着踏浪行一起卷翻，月阑阁的弟子见那水域中心的踏浪行翻了，马上就要连着一起滚到这边来，到时候遭殃的可就是三派的弟子，于是壮士断腕般，当即割断了踏浪行。
　　忘鲤山庄众人悉数落入水中，倒只有宋斟还稳稳操纵着他的踏浪行，还时不时给落水的人搭把手，好使他们上来。
　　水越转越快，形成了一个巨大漩涡，宋斟眉头稍凝，目光扫向了远在漩涡之外的陆航。
　　此时有眼尖的弟子看见流云馆那驶来一个深蓝色的盆样东西，带那东西离得近了，再定睛一看，竟有一个人在里面。
　　可不就是坐在盗玉里的叶醉嘛！
　　修真界御器，一是御剑，二是御法器，三是御机巧，御机巧这玩意，比如踏烟蹄、踏浪行之类，也就月阑阁的弟子们用，换作其他门派，却是御剑，不说御剑更显潇洒风骚，单说这机巧宗门里没个开销是供不起那么多的，只是独独这御法器，却是鲜少有人。修真界法器千奇百怪，无奇不有，你要说辛愁长老的铁戒尺那御起来还好，还算是有个正形，但比如月阑阁掌门那法器大铁锤，落英山掌门法器大算盘，千秋雪岭掌门法器大榔头，御起来多不像话，败坏了各掌门仙风道骨的形象，再者这法器也有脾气，一个不好说话就把人掀翻下去，那得多丢脸，想必辛愁长老和自己的法器还没形成和谐的人器关系，所以宁愿划水也不愿御法器。
　　但叶醉几百年都没脸没皮地活，御起法器来一点都不觉得丢脸，他这会将盗玉变大成了盆那么大，蹲在里面，为使盗玉走的更快些，还挽起袖子将两只胳膊伸到水里，权当船桨划着。
　　宋斟一眼就看见了他，叹口气：老板娘果然还是耐不住性子把叶醉叫来了。于是无奈地摇摇头，待叶醉驶过来，也不知是好心还是故意，挟着叶醉的胳肢窝将他抱上来，眼里始终带着笑意，叫旁边一帮年轻弟子看直了眼，白九林小声呸道：“不知廉耻！”
　　叶醉倒是心大，拍拍袍子落了地，宋斟细心将他袖子挽下来，叶醉笑道：“我来帮忙了。”
　　听得白九林又是一阵脸红一阵脸白的：这回好了，死对头现在也要来帮他的忙！
　　白辛愁认得叶醉，目光幽深看了他一眼，也未作多言。
　　那水越转越快，中心引力也越大，快速将众人拉去漩涡眼，叶醉那边却还在给众弟子每人一张地发辟水符，边发还不忘将落英山“分文必取”的精神发扬光大：“一张十两银子，谢谢。”
　　白九林接过时，气得眼珠子都要跑出眼眶了，他这哪是来帮忙的？明明就是趁乱打劫的！但当下情况危急，也顾上什么了，白少庄主从腰间掏出一把银子，数都没数就往叶醉手里一塞，将他赶走了。
　　脚下的踏浪行猛然一震，只闻宋斟道：“诸位贴好辟水符，且抓好踏浪行，以免被冲散。”
　　众人点头后，只见踏浪行迅速缩成一条白纱，水自头顶上漫过，一干人等只觉呼吸一滞，被冲卷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