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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西牧阁 在西牧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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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在西牧阁上住了几日,罗瑜竹觉着自个都快要乐不思蜀了。
顾楠雨的医术很好,她如今已经能行走自如,眼前虽有些模糊却不妨事。阁上的女弟子们个个生得模样端正,有一个在她卧床时常来服侍她,叫帘杞,做事时十分精细,说起话来既温和又成熟。只是罗瑜竹与她相处时气氛有些尴尬,眼下帘杞正准备替她洁面,罗瑜竹站在床侧,满心思索着如何拒绝才好。于是她踌躇了一会儿,眼看她就要过来了,便立刻出声说道:
“帘杞姑娘”,她顿了顿,帘杞也顿了顿,抬头看她,“其实我可以自己来。”
帘杞笑了笑,说道:“姑娘不必客气,阁主吩咐过,这都是帘杞分内事。”
“不是客气,其实我不太习惯别人替我洁面。”
帘杞捧着帕子,边走来边笑道:“姑娘现下正伤着,理应由人服侍,不必介怀。”
“啊,其实……”她尚未将拒绝的话说出口,那方帕子已经落到她面上了,帘杞比她高些,恰好可以托住她的脸,又因着姿势站得极近,罗瑜竹压根不敢动弹,只能由她在自己面上擦拭。帘杞见她站得僵硬,以为自己触及了伤口,动作更轻柔了些,又试图与她说话转移注意力:“罗姑娘,你的肌肤甚好,光滑紧致,不施粉黛也极漂亮。”
罗瑜竹不敢再说话,只在心中不停地念叨:太近了……好不容易擦拭完,她竟觉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十分不自在。
“说起来,今日怎么未见你们顾阁主?”罗瑜竹问道。
帘杞笑道:“阁主每日事务繁忙,岂是每日都能见到的?倒是罗姑娘,对阁主上心得很呢。”
罗瑜竹:“……”
正当罗瑜竹不知如何继续与帘杞说话时,顾楠雨便开门进来了:“罗姑娘,我来给你号脉了。”
“好,楠雨姑娘快进来吧!”罗瑜竹有些高兴地答道。边上的帘杞退在一旁,微微揖手:“副阁主。”未等顾楠雨发话,便收拾了洗漱用具退出去了。
顾楠雨凑近几步与罗瑜竹在桌子旁坐下,依规矩号脉。顾楠雨看病时神色认真,三根修长白净的手指搭在罗瑜竹的腕上,微微用力,无人说话,房中宁静,很有几分晨起时安宁自在的味道,身处这般宁静中,只叫人心思安定,绝无半分慌乱不安之感。罗瑜竹在这片平静中平复下被帘杞扰乱的心绪,十分舒畅,心中只觉得楠雨姑娘真是一剂良药。
顾楠雨号完脉,又仔细查看了她额头的伤口好一会儿,才长舒一口气:“恢复得不错,今日可以试试出门走走了,过不了两日便能恢复如初。”罗瑜竹听到这也笑起来:“既然如此,不如劳烦楠雨姑娘带我在阁中走走罢。”
“带你走走而已,我去唤帘杞来。”说着顾楠雨就要起身,只是尚未站起来就被罗瑜竹拉回椅子上,顾楠雨觉得抓着自己那只手有些过于用力了,于是她转过脸看向罗瑜竹,这人笑得十分礼貌,但脸色可一点也不好看:“顾姑娘,要是有事要忙,我自己四处逛逛就是,不必劳烦弟子们。”
顾楠雨不知道她与帘杞之间相处的古怪,困惑得很:“我倒没什么事,只是阿姐罚我不准出门。”提到顾黔西,罗瑜竹又立刻来了兴趣,将抓着的手腕放下,担忧地问道:“楠雨姑娘,顾姑娘这几日在忙什么?”说着又顿了顿,可以压低声音,“是在为长老的事奔波么?”
听到“长老”一词,顾楠雨顿时又倒吸一口气,捂住罗瑜竹的嘴,小声回答:“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不要轻易与旁人说出来了。”罗瑜竹点点头。“我阿姐一向这般忙碌,前几日晨起来看你,不过是觉得你伤得重罢了。”罗瑜竹思量了一番,顿觉自己有几分矫情,竟为了顾姑娘这等要务缠身的人不来看自己而四处询问。这般反省了一通,她便站起身对顾楠雨说道:“这几日已然十分叨扰,今日我自己在阁中散步便可,楠雨姑娘不必担忧。”
顾楠雨对她突然变化的态度有些莫名,只担忧自己是不是号错了脉,额头那处伤也许伤到了脑内,才一时一个态度:“罗姑娘,要不我再给你号号脉?”罗瑜竹正色道:“楠雨姑娘不必麻烦,在下已然添了许多麻烦。”说着就揖了揖手出门去了,只留了顾楠雨一人错愕地坐在房中。
却说罗瑜竹一人急急出了房门,没走上几步便开始头晕,心中又计较着不想多麻烦,只忍着往外头走。西牧阁不比别的去处,是个山水清丽的风雅之地。现在正值金秋,园圃内有桂花抖落,撒得园内草叶上片片金粒,花香萦绕回转,直教人心中多了不知多少甜意。罗瑜竹闻到那桂花香气,顿觉头晕也好了许多。
“身子好些了吗?”身后有一声清冷的问话响起。
罗瑜竹听见这声音,赶忙转过身,却又一阵眩晕,脚步有些踉跄,眼中喜色更甚,对着顾黔西拱手作揖:“承蒙顾阁主照顾,现下已然好多了。”
顾黔西看见了她晃动的身形,微微蹙眉:“不必与我多礼,我近日得了些消息,需要与你商量。”说着又顿了顿,看了看她额上绑着的白布,眉皱得更甚,说道:“随我进屋。”
罗瑜竹虽然不解,却也跟在她身后,前往西牧阁的正殿。这几日她都卧在客房,并没有真正看过西牧阁的模样,如今跟着顾黔西,绕过廊道,倒是真真窥见了西牧阁的好模样。廊道旁的枝头缀满一簇一簇的海棠,粉白相间,秋风微起,花瓣撒向廊桥下的湖中,似一叶扁舟缓缓推动水波。罗瑜竹被这清雅自然的美景晃了神,顾黔西的衣袂飘动,与眼前的花瓣重叠在一起,白衣的颜色与白石阶相接,那些落下的海棠花瓣如同落在了她身上一般。
于是她瞧着瞧着,不禁惊叹出声:“顾姑娘当真是与此地花景同美!”
顾黔西顿了顿身形,转头瞥了她一眼,偏又只瞧见她眼中天真赞美的神采,便也没开口转回身去,只是脚步较平日又更慢了些。罗瑜竹被瞥了一眼后,心上有些后悔,自己好生放浪,竟对女子如此无礼,恐怕会惹她厌恶,于是那后一段路,她只好压着自己的尴尬,默默赏花。二人途中不再言语,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步入正殿。
殿前匾额以大篆题着“西牧阁”三字,迈过门槛,便能正正地看见一张开阔的青玉莲花椅,椅前置一檀木桌案,熏香自香炉中袅袅升起,消散在大殿上空。椅侧列了几排矮书架,并未染尘,可见是有人时常取阅打扫的。大殿右侧另外安置了几张案几,唯独有一张瞧着像近来安放的,配着新式的凭几与蒲团。
罗瑜竹环视了一周殿中布置,正要往那蒲团的方向去,只是没走几步,便发觉顾黔西仍在原地站着,疑惑问道:“顾姑娘不是有事与我相商吗?”
顾黔西瞧着她,沉吟片刻,倒只是点点头,说道:“稍等。”说着便从矮书架的暗格处,取出一副地图,以镇纸压着铺在檀木桌案上,邀罗瑜竹来看。罗瑜竹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认真看东西时,英气的眉毛轻轻皱起,长睫毛忽闪忽闪地动着,她看地图时,唇轻抿,手指搓着,似乎欲言又止。顾黔西一直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如此,便一语道破:“罗姑娘,你见过这图。”不是疑问,那语气斩钉截铁,如同一早便知晓了一般。
罗瑜竹听见这话,心中有些发抖,微微呼出一口气:“正是,我确实见过这个,但是在市集上。”
顾黔西瞥了眼她的手,又凑得近了些:“当真么?罗姑娘在我这西牧阁也算住上一些时日,我瞧你为人诚善,于情于理都不会对我说谎,可见此话是真的。”罗瑜竹沉默着,唇抿得更紧,只听顾黔西继续说道:“我近几日才得到此图,想请教罗姑娘,在何处的市集上见过?”
罗瑜竹觉得自己嘴中发苦,并不敢看她,模糊地说道:“我哪记得那么清楚,许是路上见过一次吧。”
顾黔西皱眉,似乎很是苦恼,叹道:“如此,也不便再麻烦罗姑娘了。姑娘的伤既已痊愈,午后便下山去吧,你那同伴应当在客栈等你。”
罗瑜竹错愕地抬头看着她,一时语塞,面颊微红,憋闷极了。
“怎么?罗姑娘对此图忽然想起什么了么?”顾黔西无辜地问道,面上苦恼不减。
于是罗瑜竹更憋不住了,涨红了一张脸,想辩驳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喊道:“顾姑娘!”
“罗姑娘,何事?”顾黔西继续疑惑地瞧着她。
“顾姐姐,我……我头晕了。”她说着说着竟一改方才凶狠狠的模样,面上的红润倒像病弱的样子,英气的眉毛耸拉下来,声音也软着,腿上一软就要跌倒。顾黔西赶忙上前攥住她,揽着人往自己身上带,她比罗瑜竹高些,这一揽恰好让她将下巴垫在自己肩上,外人看来两人就像紧紧相拥一般。
“哐当”,门外正端茶进来的顾楠雨失手松了茶碟,“阿姐,你……你与罗姑娘,啊,我晓得了。”说着她赶忙收拾了茶具出去,贴心地关上了殿门。
却又瞧见帘杞正端着糕点往这处来,又赶忙唤着:“帘杞啊,快来随我再泡一壶茶去!”
“副阁主,且等帘杞送了糕点再来,阁主晨起并未用饭,现在应当饿了。”帘杞欠了欠身,又要往殿门去。
顾楠雨顾不上自己平日温顺和蔼的模样,一把拽过帘杞,道:“阿姐正在里头用着呢,我方才手被茶水烫着了,你快去医房取烫伤膏来我房中,再告知弟子们,午时前皆不可到正殿来,记住了,切不可到正殿来!”于是帘杞只好作罢,随顾楠雨一道出去了。
正殿里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