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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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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已入了秋,颇有些凉意的风夹着越下越大的雨落入山中,树叶被雨点打得簌簌发响,愉悦的人听了悦耳,心烦意乱的人听了更心烦意乱。
钱小五知道今日要下雨。
昨夜里在客栈观星吹风的时候她便同那人说了,反复叮嘱了今日不宜上山。那人只靠在榻上,阖着眼睛,嘴里叼了从大堂随手掰来的草,有一声没一声地答应着,等到实在不想听了便吐了嘴里的草叶,灯烛应声而灭。钱小五不再说话,可看看窗外又蹙起眉来。
“睡吧,我不去。”那人翻了个身懒懒地说。
等第二日醒来恍惚间看见另一张榻上空无一人的光景时,钱小五狠狠地捏了自己一把,呸,信她的鬼话!于是她行色匆匆地往山里寻人去了。
她走后没过多久,那人就进了客栈,掌柜瞧见她,问道:“姑娘,你不是上山里去了吗?”她挑了挑眉,看着掌柜:“我甚时候说我要往山里去?”掌柜面露尴尬:“这……你同行的姑娘说你往山上去了,硬要去寻。这就要下雨了,她……”还没说完,那人就拿了客栈前的伞,说了一句“回来便还你”就风风火火地走了。掌柜摇了摇头,又叹一口气:“世道啊……”
钱小五不常入山,也容易迷路。从前她无须认路,只用跟在那人身后看她表情会意即可,如今自个儿出来,转来转去只绕回了原地。天又落起雨来,心中越发愤愤不平:“好你个罗瑜竹,说了不去又躲着我走,言而无信,实在无耻!”然而心中骂了人并不得爽快,雨下得更大了,刚想张口骂一声,只见天上一道惊雷,吓得她赶紧闭嘴,心中慌张不安。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钱小五觉得自己身上大概冷透了,要命丧于此,死前竟还看见那人穿着黑衣,头发用暗红发带尽数系在脑后,腰间别了一把剑,打着伞朝自己走来,顿时悲从中来:“作孽啊,要死了你也不放过我。”
罗瑜竹撑着伞站在她面前,发带和衣角都随风摆动,仔仔细细打量起她:“啧,这必定不是我家小五,生得这般丑。”说完还颇为惋惜地摇摇头,作势要走。于是钱小五不知哪来的力气,狠狠地扑向她,张嘴就要咬:“本姑娘就是死,也不要放过你!”罗瑜竹一手撑着伞,一手揽住她,眉眼温和地说:“好了,上来吧,我背你回去。你淋了雨可莫要生病。”钱小五看着她,心中有些委屈,却还是攀上她的背,闻着这人身上熟悉的清香,意识渐渐昏沉。
然而昏沉归昏沉,她仍旧感觉,行到途中,罗瑜竹停下来与人说话,那女人声音冷清却很好听,她微微睁开眼,只瞧见了一袭白衣。
“寻到人了?”
“嗯,今日多谢。”
“不必。”
“还有一事,我叫罗瑜竹,你叫什么?”
“顾黔西。”
“再会。”
“不见。”
她感觉罗瑜竹笑了笑便继续往山下走去了,她想往身后看看那语调冷清的白衣女人,又浑身无力,只好闭上眼睛。而顾黔西撑着伞,站在山道间,蒙着面纱静静地看着上面怪石乱生的山,过了一会儿,她足尖一点,只一瞬便消失在这山路间,来去无痕。
雨下得越来越大,走到山下时,罗瑜竹感觉背后这人蹭在脖子上的温度越来越高,便向附近的人家借了雨衣套在钱小五身上,收上伞背着她飞快地跑起来。
到了客栈她向掌柜边喊边摸出银两:“伞我还回来了,你给我备一间上房,两桶热水,再叫个郎中来,快些去!”东掌柜瞧见早上干干净净出去的两个姑娘回来跟水里捞出来似的,赶紧将人引到楼上去,招呼小二照办。
钱小五靠在木椅上,面颊泛红,嘴里不舒服地哼哼着。罗瑜竹见她这模样,等热水一来就把人剥了衣服抱进浴桶里去,又给她换了套干净衣裳才自己沐浴更衣。如此一来一去已是中午,给钱小五喂药时,罗瑜竹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药洒了一些出去都没有察觉。
“嘶——”钱小五被烫了脖子叫了一声,“我说罗四小姐,你喂药便喂药,何至于喂到我脖子上,我自己来吧。”说着就要去夺药碗。
罗瑜竹拍开她的手,又瞪了她一眼:“若不是你非要到山上去,本姑娘会在这里给你喂药么?”
这话一出钱小五就更不高兴了,眉头一皱扁了扁嘴:“我怎么知道……”,提起上山的事她又似乎想到些什么:“不对啊,你素来晚起,今日怎的那么早,快如实招来,是不是早起出去会情郎了!”
罗瑜竹将药碗一搁,说:“会什么情郎!书上都说了要会也是晚上会,我们来这不过两日,我晓得什么人!”
钱小五知道她有些恼了,却越想逗她:“还不晓得什么人,我怎么听着下山时你与一个女人说话,那语调的温柔劲儿哦——”
“你快喝你的药吧,那女子很古怪。”罗瑜竹若有所思,神情也有些惶惶。
听到这,钱小五赶忙坐起来,兴致勃勃地问:“怎么古怪,莫非生得奇丑,可我听她声音倒是很好听。”
罗瑜竹不理她,顾自站起来,关门下了楼。她招呼小二点了些饭菜送到楼上去,自己却到门檐下站着。算上今日,她们到这禹城已经两日半了,原本接到师父送信的任务时,以为只需一日即可。但如今看来……她抬头眯起眼睛看向正下着瓢泼大雨的天,已经第三日了,今夜或许要不太平了。
“您行行好吧,让我们进去避避雨啊!”罗瑜竹转头,看见一个驼背得厉害的老妪,边上还有个五六岁大的女娃,老妪声音沙哑,浑身湿淋淋的,衣物破烂。罗瑜竹站着仔细看着这两人,客栈的伙计拗不过老妪的请求,只答应给进来避雨,雨一停就离开,她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端倪来,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就转身往楼上去了。
进屋时钱小五正吃饭,看她进来了赶紧叫她:“快来吃饭呀,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她关上门,坐在钱小五对面,默默吃起来。钱小五见她神色不对,问道:“你怎么了,楼下有什么惹着你了?”
她停下筷子,看着钱小五:“你烧退了么?”
钱小五笑起来,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说:“那是自然,我既从师父学了医,就比常人要好得快许多,不必担心我。”她点点头,神情严肃地对钱小五轻声说了几句话,接着两人便都不作声。
入夜,罗瑜竹依旧倚在榻上,双手交叉将佩剑抱在胸前,嘴里仍旧叼着草叶,看着窗外的夜色,这姿态看上去似在悠闲地赏月,可只有钱小五知道这人此刻究竟多紧张。床畔的灯烛映着她年轻的面容,英气锋利的眉毛微微皱着,一双桃花眼,睫毛微颤,嘴唇紧紧抿着,偏偏还有一股16岁丫头尚未脱去的稚气和似乎与生俱来的侠客气质。
罗瑜竹是京都富贵人家的四小姐,钱小五的父亲钱通则在罗家打理钱庄,又与罗父很有些交情,才让她从小就能待在罗家与这位罗四小姐一同长大。只是四小姐从小就爱玩,厌恶冗杂的服饰花纹,罗家上下又纵容她,就随她自己找乐子去了。长到12岁时,罗父见女儿越发水灵,商量着要给她定个亲事,等年龄到了便将她嫁过去。
可想而知,罗瑜竹当日便闹翻了,还遭了向来爱女心切的罗父一顿杖责,于是趁人不注意收拾了包裹走了,顺道捎上了钱小五。两人初入江湖机缘巧合下拜了师,四年来学了很多本事。只是这回是罗瑜竹第一次出来,再多的理论教训都没有用。
譬如这窗外的月,无论云怎么盖都盖不完全,何时才能到说书先生说的“月黑风高”时。忽然,只是一晃,罗瑜竹觉得那一瞬月亮尽数被遮盖了,烛火也一同被熄灭,周遭一片漆黑。接着便是火光一片,不远处传来呼救声,“救命啊!走水了!”钱小五在暗处看着她,等她开口,罗瑜竹觉得空气异常压抑,她说:“小五,你去那边看看,要小心!”
于是钱小五立刻出门,也就是下一刻,一道银光抵在了罗瑜竹的咽喉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