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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绣计 故人绣作 ...

  •   第四十一章 绣计

      往复日月,傅谦离开富察府也有三天了,尽管傅恒和齐光有意一举歼灭袁春望众人,但谁知那混元教竟派了诸多高手在其近旁,仅凭着几个手下府兵,是如何都近不了身。且此一伙徒众似是在京筹谋已久,至今行迹不定,难寻其踪。我们自当是知晓他一众心怀不轨,可如此迷离的行径,逐之也是枉费心力。

      傅恒索性也是坦然了,昨晚睡前我靠在他怀里,他的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拍在我的后心,以图微微遣走我孕期的不适,因着知晓我忧心,遂在我睡意朦胧之时,轻轻对我说,“你无须挂怀,我们此番若是茫然寻觅,也只是徒增烦扰罢了,倒不如,静下心来,好好地思虑思虑,此番他们的目的谓何。眼下我虽不能猜出十分,但总归能抓住些苗头,左不过人生事态万千,万变终不离其宗。”我听完点了点头便沉沉入睡,临睡前心里念着,是啊,此生这袁春望指望的,不也就是个弘昼了吗。

      今儿个姐姐在宫中传话出来,说是玲珑其人已然寻到,但这些时日并未招了什么供词,倒是因着皇后有令,将其囚禁在长春宫偏殿的厢房,遂吃喝总归要人伺候,平白的惹了长春宫里小太监的诸多不满。我听完传信不禁笑了,如此得见旧人,还能瞧个热闹的难得机遇,又怎能放过。而后抬头望了望在书房伏案的傅恒,不禁叹气,眼看着今天他已然辛劳半日,自打下朝回来,连朝服都来不及换,一头扎进书桌后头,手持文书一份又一份地批注着。如此接连两个时辰,连口茶都顾不上喝,我想着上前问询几句,却当真不忍扰了他,遂只好在窗前来回烦闷地踱,心中不住地喊着:“傅恒!我要回长春宫!!!”。

      “璎珞,走吧。”没过一会儿,傅恒就猛地出现在我身后,牵着我的手就要往门外走。

      “哎!少爷!上哪儿去啊!”他突然的现身吓得我不禁呆住,心中不住地打鼓,我方才心里喊的话让他听见了不成?!自打袁春望和傅谦党豺为虐,他就不许我轻易出门,刚刚还想了千万种求他的法子,正盘算呢,这还未宣之于口,怎么就心愿达成了?

      他转头见我一脸疑惑地立在原地,笑了笑,只说,“我若是再不带你回后宫看看,你也定是心焦难耐,前些时日事多,没得工夫带你回去,总算今儿个把内务府的事理清结算,进宫上呈御前,正好送你过去。近来不太平,你身子又不甚方便,我须得时刻看着才能放心。”

      我先是低头笑了笑,而后心里甜甜地念着,历经两世其实我是明白的,真正爱你的人,无需你过多言语,甚至,不需要一个眼神,他也能知晓你的心事。只因他就住在你心里,无论你想什么,惦记什么,他都能真切的感悟到精髓,一个处处为你着想的人,所行所做所度余生便皆是你。

      长春宫的枯枝一如往年被理得妥妥帖帖,转眼又将入寒冬,皇后娘娘身着绒边小坎端坐在正殿,柔面美目。我念着有幸承蒙纯妃‘关照’,她终于过了孕期最为关键的几月,现下胎像稳固身健安康。一双未染丹蔻的素手,轻轻抚过隆起的小腹,那里面住着的小人儿,即是她此生最大的挂牵。今日我并未与她先行交谈,只在殿外行了礼,就随着姐姐进了偏殿的厢房,心里惦着,许久未见玲珑了,还真是......怪想她的。

      我环顾着这个所谓的囚牢,只觉得这屋内当真处处都是富察容音的风范,世上恐怕再没有比这儿更为干净舒适的关囚所在了。屋内虽摆设尽撤,但丝被衣物一应俱全,桌上摆着的餐盘,还留着午膳未用尽的半碗汤羹,正殿所燃的鲜花香料,袅袅顺着窗棂飘了进来,衬得屋内更多添了几分风雅。我上下打量着她,细细数了数,想来也有三十余年未见了,在长春宫里的这些时日,名为囚禁,实则奉旨养尊处优,倒是养得她丰润了几分,与我上一辈子最后一面见到的囚徒相较,算是体面到家了。

      我看完这等屋设安置,回头皱眉看着姐姐,姐姐只无奈的笑着,说道,“皇后娘娘的安排,你是知道的。”如此,我也只好叹了口气,冲着上苍感念一声,这仙子的善心,还真是渡人苦海、众生平等啊。

      “你叫玲珑?可知,为何至此?”我立身玲珑跟前,严声问着,她打量我年纪尚轻就身着高品朝服,看似身份尊贵却独身未带随从,眼中透着疑虑和些许的妒忌,迟迟未曾回话。

      “夫人问你话,为何不回!”明玉见她放肆,便进门呵斥,玲珑的一张脸透着委屈,随之缓缓下拜。

      “奴才知情的先前已然说过了,绣坊的掌事嬷嬷念奴才绣活尚可,特指奴才专供长春宫侍奉,故前些时日侍奉娘娘的绣品,一律出自奴才之手。”

      我轻笑着坐在屋内的绣墩上,抚了抚衣裙的褶皱,续问,“那又是谁指示你,给我和皇后娘娘下毒的?”

      “奴才,未曾下毒,不知夫人所说谓何。”

      “你以为,皇后娘娘仁慈不曾罚你,我也生了一副菩萨心肠不成?”我怒拍桌子,试图吓她一吓,而玲珑好似一副心有乾坤的样子,不曾为此所动。即是如此形状,便只好用些非常手段了,我轻蔑地撇了她一眼,轻轻说道,“来人,打!”

      一声打字并不能让玲珑心急火燎,我端详着她看似镇定的面容,续吩咐着,“打人不打脸,这么个标致样子,毁了也怪可惜的。既是绣娘......那就上夹棍,夹手吧。”

      “别!不要!你是朝廷命妇!这里不是你的府邸!你无权在后宫滥用私刑!”随着玲珑的嘶喊,长春宫里的小太监在外倒是听得乐呵,说到要用刑,竟皆面露喜色,忙不迭地跑进来两个,将玲珑按倒在地。心里念着,可算是来个审问她的了,要不然皇后娘娘见天儿养着这个刁蛮女子,关在屋里吃喝还得要人伺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养得二主子呢。

      “我是朝廷命妇不假,但你可知道,我是富察府的命妇,皇后娘娘的弟媳。皇后未把你关进慎刑司,本就是打算当着家事料理了,此刻即便是你闹到御前,也无理可辩,上刑。”

      “夫人!我招!我招!是......是贵妃娘娘吩咐的!是高贵妃!”玲珑于慌乱中闪烁这双眸,张口便咬定了贵妃,此话一出,她似是觉得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跪在地上,说着什么被逼无奈迫于权势之类的辩解。

      “哦?贵妃指示你,那你且说来,贵妃是如何知晓你的?这其间又是储秀宫何人传话?你又所用何药?这药打哪儿来的?”

      “奴才......奴才为贵妃娘娘绣作戏服,得了娘娘赏识,遂安排奴才于绣坊暗害皇后!储秀宫的苏合每隔两日便传话一次!是她给了奴才草乌和冰片,说是从宫外运进来的!奴才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骗夫人!”

      “好,那你可敢发誓?发誓你所言句句属实。”我一如前生般定定地看着她,这一副逃之心安的样子,不住地叫我想起从前。

      “奴才所言若有半句虚言,五内俱裂,不得好死。”

      我听完她这一番言论,只觉得可笑非常,怕是此时若召了那所谓的苏合来此,言辞定也如是。玲珑并非寻常心思浅显之人,此番得了贵人赏识,这贵人倒也算是有些眼光。不过,能买通储秀宫宫女从而坑害贵妃、暗算皇后、亲贵,此为一石三鸟之计,看似目的各不相同,实则同为一箭所伤,但能如此费心劳力,且从这叠叠算计中获得实惠的,也就只有她了。

      而后我便懒得再听她辩解,随着姐姐出了门,“你可信是高贵妃?这个小宫女,当真心思深沉,那末了誓言竟下得如此果决,难就不怕一语成谶吗?”姐姐回顾屋内,轻声与我评说着,我只摆了摆手,回着,“贵妃要是有那个脑子,早就宠冠六宫无人能及了。只是,此事还需和皇后商议,在这后宫里做上一场戏,才算是圆满了这一番苦心。”

      这是一场午后的美梦,京城的深秋寒意袭人,正午时分,暖阳透过乾清宫龙椅后的窗棂,悄悄洒满皇帝的脊背,旭日配着微风直直晃得人醺意朦胧。今日他不似以往般勤勉,正襟危坐、伏案阅折,倒是随着身后的暖意,手扶腮鬓、微微垂首,恍惚间,只觉得那背光龙颜的嘴角似是微微带笑。

      若世间真有神通之人,能施展一技窥其梦境,定能看见这样一幅美景,新妇面容羞怯,身着中衣端坐在床前的绣墩,拿起木梳将如瀑散落的黑发轻轻缕着,抬眼照起铜镜左右顾盼着,悉心妆扮。随之顺手推开跟前紧闭一夜的窗扉,屋外的茉莉被这一室春色羞垂了首,微风徐徐抚过,卷着阵阵花香吹起她鬓间的碎发。他见此起身,笨拙地持起妆台青黛,想着为这本就恍若天人的面庞,再多添一抹风情。而后她笑着拍了拍他的心口,后佯装严厉,板着脸念着此生夫妻不得相负,若是他年弘历负之,容音便就此远去,只叫他寻自己到垂垂暮年,日夜思念,才算补偿。他听闻笑了,点头称好,只道一生太短,弘历容音永不相负。小轩窗、正梳妆,那年阳光正好,他,十六岁。

      乾清宫屋脊上的檐角兽,今儿个被本是下午才现身的神鸦群代之,吱吱呀呀地将皇帝从记忆缱绻中拉回,随即他紧锁眉头微微抬眼,见这殿内清冷依旧,书案的龙涎已然燃尽,却不见佳人红袖添香。

      李玉手持一盏新茶从偏门挪了进来,将一旁冷了的茶汤替之,皇帝抄起一旁批阅了一半的奏折,遂将眉头更紧了几分。自打先帝处置了年羹尧,这川陕之地就再不似先前宁静,大金川土司近来跃跃欲试,垂涎小金川数年的野心似是藏不住了,年羹尧早年为免金川势大,难以降服,遂将本属一地的金川分割处置,近来大金川土司频频进犯,只怕是有一天,金川再合虎视中原,如年羹尧般的封疆大吏自己又如何再寻?

      “皇上,傅恒大人求见。”

      皇上听闻李玉念出傅恒二字,倒像是给自己提了个醒,如今户部他倒是处理的风生水起,先前海望的弹劾,昨日也被海望自己撤了下来,老家伙跪在殿内,只说了一番老眼昏花的请罪之言,便也不得处置他什么。这傅恒自幼习武,又出身将门世家,只还是太过年轻,须得找个由头,再行历练才可担当大用。

      “叫他进来。”

      傅恒手持奏章,进殿行礼,李玉伸手转呈,皇帝对着傅恒说了声免礼,便低头扫了扫傅恒近日的功绩,而后欣慰地点了点头,说道,“傅恒,你当真不负朕之所托,这几件事办得不错。”

      “皇上谬赞,此乃臣子本分而已。”

      皇上上下打量着傅恒,心中似是有了盘算,“傅恒,朕今日倒是有要事问你,你行走军机也有些时日,金川局势应是知晓一二的,对此可有见解?”

      “回皇上,臣才疏学浅,不敢轻提见解二字。金川之势已是弓箭在弦,平金川抚川陕定是必然之举,但,实非当务之急。臣身居户部,深知此役耗费巨大,兵马粮草皆由国库,但近年南方洪灾频频,有地甚至颗粒无收,此时朝廷实应宽税养民,休养生息,待钱银丰足之时再行平复,方才不违皇上的爱民之心。而川陕地势艰险,易守难攻,兵将皆应提早预备,深入川陕探测,以图因地作战,提前战备,而将才,着实应当仔细筛选,寻出一位不仅通晓兵法,更熟悉金川的良将才可一举击溃,免留后患。”

      “傅恒此言,真当得起经略二字......来人,传旨下去,封户部右侍郎富察傅恒,经略大学士,加封其妻,瓜尔佳氏三品诰命,即刻晓谕朝堂六宫。”皇帝赏下荣耀,便眯起双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傅恒,心里想着,若是旁人自己定不放心,左不过他是容音的弟弟,平战乱除贼臣,倒是值得赌上一卦,只是不知,近来还有何处可安排他,去练一练这将帅之才?

      傅恒遵旨谢恩,而后便急急出了乾清宫奔着皇后那去了。留得皇帝独身立于殿内,想着金川之事已然有了傅恒,此下只消静待时机便可。遂放下来自川陕的奏章,进而打开了那封说着藩属之乱的密信:李氏朝鲜藩王,李吟,祭祀其先祖,沿用明崇祯纪元,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还请龙意天裁。

      皇上放下书信轻轻念着,李氏朝鲜,弹丸之地,争其不值,纵其后患,此信真假难辨,来源蹊跷,定不能轻易信之,若想探得其中实情,恐怕还需这朝鲜金氏,替自己细细查来了。

      承乾宫里,嘉嫔满脸笑意,看着眼前这个淡然的女子,算了算今日已经是她来拜访娴妃的第三回了,尽管每每碰壁,但她知道,她还会接着来此,不断劝说,直到娴妃甘心与自己结为一党为止,“娴妃姐姐,打压贵妃为姐姐出了一口恶气,便是妹妹送上的第一份大礼。如此,姐姐还不相信,妹妹这颗相与的真心吗?”

      娴妃放下手中绣作一半的朝带,微微笑着,她透过夕阳望向嘉嫔,只觉得这背弃旧主转投他人的手段,当真是狠心非常。自己于宫中本无依傍,她此番定是瞧准了这一点,条条件件的安排,目的都是为了将自己架空,好最后不得不与她为伍。且见她势头渐长,如此下去,自己定然会有那身不由己的一天,不如,早做打算,握紧手中的这一点利用价值,搏一方出路,求一条生途。

      不过,这嘉嫔的胆子也太大了,胆敢向后宫最有权势的两个女人下如此狠手,她只知自己深受贵妃排挤,受辱多年。却不知,她此计里费尽心思戕害的皇后,于自己不仅是同病相怜的惺惜之情,更是一语传信,救自己父母兄弟于水火的恩人一位,先前若不是皇后传话,自己又怎会知晓,阿玛意欲行贿,牵涉鄂张党争,为此连连托额娘传消息出去,告知其中利害,拼了命地拦阻,方才保住了阿玛的一生清誉,且未卷入这场朝局的杀生污秽。此生一世为人,向来自诩清高,遂是知晓这“知恩不报非君子,万古千秋作骂名”的道理。

      窗前的西洋钟表嘀嗒响着,娴妃静默了好一会子,而后笑着回应道,“当真是感念妹妹不弃,只是,可否还容姐姐思忖一二?”

      长春宫内殿里头的四个女子商议了半日,总算是敲定了应对的法子,随之傅恒的请安声从殿外传来,皇后听闻笑着牵起我的手,来了前殿,看了一眼傅恒转头只说,“璎珞,你还是快点走吧,傅恒这哪里是请安,分明就是舍不得你在长春宫多留,眼巴巴地催你回去呢,你要是再多呆一会儿,本宫这一根筋的弟弟可就真着急了。”

      “皇后莫要取笑臣,臣给皇后请安,本想着替额娘问问皇后身子如何,现下见皇后神情皆好,臣便放心了,倒是可以安心回府向额娘复命去了。”傅恒边笑边行礼,姐姐见此只打着圆场说道,“傅恒大人,娘娘近来思念您得紧,您且快些进殿,与娘娘说说家常再行回府。”

      话过半盏,皇后事无巨细地问着,傅恒便一一如实地答,似是想将整座富察府邸都展现在皇后眼前,聊解思亲之苦。话间,尽管傅谦的事未曾向皇后隐瞒,但阿玛病情突恶的事我俩却默契地都未曾宣之于口,不是不愿告知,只是担心她在这深宫里,白白忧心徒伤身体。我看着她的笑颜,心中只盼着皇后能永远这样快活下去,不为旁人,不为江山,只为她自己。

      我和傅恒赶着宫门下钥的前一刻出了神武门,只等上了车,他才将我搂在怀里,低声问着我身子如何,一日奔波可有不适,我轻轻摇头,拿着他的手覆在小腹,玩笑道,“这傅恒大人的孩子当真是于其父别无二致,都是只在家闹些小性子,出了门就拘谨非常,行为举止皆是礼教体统。”

      话毕,他用手刮了刮我的鼻头,嗔怪着我伶牙俐齿,便再无担忧之言,而后他催了催车夫快些行进,只道是府中有事,那马车摇摇晃晃行在大道,归府的速度似是比寻常快了一倍。

      卧房里我换下衣衫,草草洗漱,便拖着微微有些水肿的双腿安歇下来,躺在床上望着天,觉得身上不适不好安眠。傅恒卸下一身朝服,走了过来,只着中衣坐在床边,伸手便把我的腿脚抱在怀里,轻轻揉捏着,动作自然娴熟,“我一进长春宫就察觉你腿脚微肿,方才还嘴硬,现下好好歇着,安心睡下,旁的都有我在,放心。”

      随着他的每一下触碰,身上的不适就被赶走些许,遂困意渐渐上头,无力回他的话,只轻声应答便坠入梦乡。窗外秋风寒凉,屋内锦被温暖,我不知道幸福是否有上天拟定的标准样子,我只知此时的每一分柔情,都是我前生夜夜贪恋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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